《我要睡觉了》到处是野草

10、留校 期中考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阳光都比平时慵懒几分。月川四中的校园褪去了紧绷的气氛，连吹过梧桐叶的风都带着舒缓的节奏。
　　307宿舍里，钟扬醒得比平时晚一些。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眼皮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睁开眼，第一个动作就是侧过头，向下铺看去。
　　陆洵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手，晨光温柔地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和细软的发丝上，像一幅静谧的画。他似乎察觉到上铺的动静，眼睫微颤，却没好意思立刻抬头。
　　钟扬手臂垂下去，手指轻轻勾了勾陆洵露在被子外的睡衣袖子：“喂，几点醒的？”
　　陆洵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微微一颤，书页都捏紧了些。他极快地抬眸瞥了钟扬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刚醒没多久。”
　　“撒谎。”钟扬低笑，指尖蹭了蹭那柔软的布料，“书都看十几页了吧，‘刚醒’？”
　　被戳穿的陆洵耳根泛红，抿唇不答，只是把书又举高了一点，试图挡住自己的脸。
　　钟扬心情大好，翻身下床，动作故意弄得很大声，落在梯子上的脚却放得很轻。他趿拉着拖鞋站到陆洵床边，弯腰凑近：“看什么呢这么入迷？男朋友醒了都不打招呼？”
　　“男朋友”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戏谑，又满是认真的甜腻。
　　陆洵的脸彻底埋进了书里，露出的耳廓红得剔透。他闷声闷气地抗议：“……你别吵。”
　　“谁吵了？”钟扬笑得露出虎牙，伸手去拿他手里的书，“我看看……哦，罗马帝国衰亡史啊。陆老师，大早上就看这么沉重的东西？”
　　陆洵护着书不让他抢走，两人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又同时像触电般缩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新鲜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羞涩。
　　“嗡——”钟扬扔在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他啧了一声，伸长胳膊捞过来，是崔赫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出来：“扬哥！醒没醒！开黑三缺一！速来！”
　　钟扬看了眼面前耳朵还红着的陆洵，想都没想就回绝：“不来，有事。”
　　“你能有啥事？约会啊？”崔赫在那头嚷嚷。
　　钟扬面不改色心不跳：“刷题。期中卷子错题不得整理啊？”
　　“我靠！卷死我们得了！行了行了不打扰您老进军清华北大了！”崔赫嘟囔着挂了电话。
　　钟扬扔开手机，再看陆洵，发现对方正悄悄从书页上方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什么？”钟扬挑眉，故意板起脸。
　　陆洵立刻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小声说：“……你拒绝得挺快。”
　　“那当然。”钟扬理直气壮，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好不容易考完了，谁要跟他们瞎混。哪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洵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哪有在宿舍和男朋友一起学习有意思。”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含混地溜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言外之意。
　　陆洵没接话，但嘴角那抹极力想压下去的弧度，却悄悄泄露了他的心情。
　　两人磨磨蹭蹭地起床洗漱。狭小的洗手池前，胳膊肘时不时碰到一起。钟扬挤牙膏时故意多挤了一截，递过去：“喏。”
　　陆洵看着那截多余的牙膏，愣了一下：“……我有。”
　　“知道你有。”钟扬不由分说地把他那支牙膏拿走，把自己的塞进他手里，“用我的，薄荷味浓，提神。”
　　陆洵握着那支还带着钟扬手心温度的牙膏，看着上面被捏得有点变形的膏体，犹豫了两秒，还是默默挤了出来。
　　镜子映出两个并排站着的少年，一个高大挺拔，胡乱地刷着牙，泡沫沾到嘴角也不在意，眼神却总往旁边瞟；另一个清瘦白皙，动作细致规矩，连刷牙的节奏都稳定得不像话，只是泛红的耳根和偶尔慌乱躲闪的眼神，暴露了表面的平静下的波澜。
　　上午的时间就在书桌前度过。两人并排坐着，各做各的习题，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这道题，”陆洵用笔尾轻轻点了一下钟扬的卷子，“你用的第二种方法，步骤是不是太繁琐了？”
　　钟扬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冥思苦想，闻言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到陆洵肩上，呼吸拂过他耳侧：“哪里繁琐？明明是最优解。”
　　陆洵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脖子一缩，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痕：“……第二步，完全可以合并。”
　　钟扬盯着那步骤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哦！对哦！陆老师可以啊！”他兴奋地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陆洵的肩膀，“这脑子怎么长的！”
　　那一下捶得不重，却让陆洵的身体僵了僵。钟扬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收回手，语气带上点紧张：“……没事吧？打疼了？”
　　陆洵摇摇头，睫毛垂下去：“……没事。”只是被触碰的地方，像是留下了一个微小的烙印，微微发烫。
　　中午去食堂，人比平时少很多。崔赫果然不在，估计还在网吧酣战。
　　钟扬打了好几个陆洵偏爱的清淡菜色，又把餐盘里的排骨夹给他：“多吃点，补脑。”
　　陆洵看着堆尖的碗，有点无奈：“……真的吃不完。”
　　“吃不完给我。”钟扬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天经地义。他咬了一口自己的馒头，状似无意地问：“下午干嘛？真在宿舍闷着？”
　　陆洵小口吃着饭，想了想：“想去图书馆借两本书。”
　　“行啊，”钟扬立刻接话，“我正好也要去还书。”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色的木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特有的味道。
　　陆洵轻车熟路地走向历史文献区，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神情专注而柔和。钟扬跟在他身后，对那些厚重的典籍没什么兴趣，目光却始终落在陆洵身上。看他微微仰头寻找书目的样子，看他踮起脚想去够高层书架时的细微吃力。
　　钟扬不动声色地靠近，伸手轻松地帮他拿下了那本他想要的《S省地方志考略》。
　　“是这本吗？”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陆洵的发梢。
　　陆洵接过厚重的书，抱在怀里，点了点头：“……谢谢。”
　　“光谢谢就完了？”钟扬得寸进尺地小声逗他。
　　陆洵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整理书架的图书管理员，脸上有点热，小声说：“……那你要怎样？”
　　钟扬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旁边空无一人的书架隔断深处：“那边好像有本挺有趣的杂志，陪我去找找？”
　　他说着，很自然地轻轻拉了一下陆洵的手腕，将他带向两排高大书架形成的隐蔽角落。
　　图书馆的这个角落格外安静，光线也有些昏暗，只有灰尘在细微的光柱里跳舞。
　　一避开众人的视线，钟扬就松开了手，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变得极近。陆洵后背轻轻抵着书架，怀里还抱着那本厚厚的地方志，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钟扬低头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点要找杂志的样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耳语一样：“……报酬。”
　　“什么？”陆洵没反应过来。
　　“帮你拿书的报酬。”钟扬说着，飞快地向前倾身，嘴唇在陆洵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陆洵彻底僵住了，抱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颊“轰”一下烧起来，连脖颈都变成了粉色。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钟扬带着得逞笑意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他好不容易找回声音，却细若蚊蚋，还带着颤。
　　“我怎么了？”钟扬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拇指飞快地蹭了一下他发烫的脸颊，“图书馆，保持安静，陆同学。”他说完，像是怕真把人惹急了，迅速直起身子，没事人一样转身假装在书架上寻找起来，只留下一个泛红的耳根暴露了他同样不平静的内心。
　　陆洵站在原地，额头上那个轻柔的触感挥之不去，心跳声大得他怀疑整个图书馆都能听见。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脸上的热意，抱着书快步走了出去，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直到在借阅处办完手续，陆洵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钟扬慢悠悠地晃过来，手里果然拿了本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航天物理》，一脸无辜：“借好了？”
　　陆洵瞪了他一眼，没理他，抱着书低头往外走。只是那一眼毫无威慑力
　　钟扬笑着跟上，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傍晚，两人在食堂吃了晚饭。回宿舍的路上，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
　　经过小卖部时，钟扬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没多久拿着两盒牛奶出来，将其中一盒塞给陆洵：“晚上喝。”
　　陆洵看着手里的牛奶，又是他喜欢的那个牌子。他小声问：“……又是哪个‘纪念日’？”
　　钟扬拧开自己那盒，喝了一大口，才咧嘴一笑：“‘庆祝陆洵同学期中考试勇夺全市第六名纪念日’，不行啊？”
　　陆洵忍不住笑了，路灯下那个笑容很浅，却格外清晰：“……行。”
　　回到307，崔赫已经回来了，正瘫在床上玩手机，看到他俩一起进来，立刻坐起来：“哟，二位大学霸约会回来了？”
　　钟扬把书包扔到自己床上，笑骂：“滚蛋，图书馆学习去了，谁像你似的泡网吧。”
　　“切，信你才有鬼。”崔赫撇撇嘴，又躺了回去，注意力回到手机游戏上。
　　有了崔赫在，宿舍里的气氛似乎又“正常”了起来。两人各自整理着东西，偶尔和崔赫搭两句话，但眼神交汇时，总有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微妙电流。
　　快熄灯时，三人都洗漱完毕。崔赫在上铺打着哈欠：“明天早上别叫我啊，我要睡到自然醒！”
　　灯熄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崔赫没多久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黑暗中，钟扬翻了个身，面朝陆洵的方向。他听到下铺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知道陆洵也没睡着。
　　他悄悄伸出手，沿着床沿垂下去，指尖在黑暗中摸索了几下，轻轻碰了碰陆洵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陆洵的手像是受惊般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躲开。
　　钟扬的指尖大胆了些，勾住了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干嘛？”下传来陆洵极轻极轻的气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钟扬也用气音回应，声音含混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手冷。”
　　陆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钟扬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然后，几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指尖。
　　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却让两人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同步加速。
　　他们就这样，一个在上铺，一个在下铺，在室友平稳的呼吸声中，悄悄地、笨拙地牵着手指。
　　“……钟扬。”过了好久，陆洵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
　　“嗯？”
　　“……牛奶，谢谢。”
　　钟扬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手指收紧了些：“嗯。晚安，陆洵。”
　　“……晚安。”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洒进来，照亮了上下铺之间，那两只偷偷牵在一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