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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赴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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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攸宜跟着父亲踏进小区电梯,封闭的狭小空间里,两人隔着半臂距离静静地站着。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鞋尖沾着的几星灰尘上。在父亲面前她没有什么要说的,沉默像一层薄纱,将两人裹在只有呼吸声的寂静里。
“在寄宿学校待得怎么样?”林父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往常温和些,少了几分酒气带来的粗哑。
“挺好的。”林攸宜淡淡地回答他。
林父穿着西装,林攸宜发现他身上的酒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木质香薰的味道——这是她以往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推开门的瞬间,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然而却母亲坐在新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剧。
“回来了?”林母朝他们撇了一眼,她的声音比往常柔和,她转过身,手里的遥控器按下暂停键走向餐桌。
“我炖了萝卜排骨汤,你爸说你在学校总吃食堂,肯定馋家里的菜了。”林母招呼着她。
林攸宜没接话,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的啤酒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叠得整齐的报纸。
父亲和母亲坐在了餐桌上,“又又,过来试试这个。”父亲突然开口,手夹着鱼香肉丝在她碗里,鱼香肉丝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之一,“我昨天好不容易求你妈妈教我做的呢,快来尝尝。”
“明天是不是还要去练舞啊,我送你去吧。”林善德说。
林攸宜把书包放下“嗯”了声,走过去,吃起了饭菜,听见父亲突然又说:“以后我不出去喝酒了,酒馆雇了几个员工帮忙,我白天在店里记账,晚上就回家做饭,陪你母俩吃饭。”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眼神里带着一丝林攸宜从未见过的局促,像是怕被拒绝。
晚饭时,父亲把最大块的排骨夹进林攸宜碗里,又给母亲添了勺萝卜:“你胃不好,多喝点汤暖着。”母亲的手顿了顿,她低头喝汤时,林攸宜瞥见她眼角的泪光。
夜里,林攸宜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传来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声。
父亲想把酒馆重新装修和扩大运营,他和母亲商量着计划,两人的声音里都带着细碎的笑意。
林攸宜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父亲真的能改。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像是换了个人。每天早上,他会提前半小时起床,专门给林母和林攸宜准备早饭;下午放学他也会站在学校门口等她,口袋里捂着一个外皮烤的焦黑的烤红薯。
……
林攸宜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现实了,觉得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转瞬即逝。
“你看你爸现在这样,真好。”林母轻声跟林攸宜说,手里的菜刀起落平稳,“你看他变好了多少呀,他还是爱我们的对吧。”林攸宜望着母亲嘴角的笑意,点了点头。
她见过父亲太多次“变好”的时候,每次都像冬日里短暂的暖阳,很快就会被暴风雪覆盖。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快一个月。
这天林攸宜照常去学校上课,她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林攸宜同学!”
她转身看见陈昭安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前一排的香樟树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飞。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小盒子,“我本来还说来你班级找你的呢,我真怕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呢,没想到在这里就遇到你了。”他把手里的盒子递向她。
林攸宜接过盒子,里面是一朵压得平整的山茶花标本,旁边还有一张浅粉色的纸条。
上面写着:“山茶花不会谢,我们的约定也不会。”
他没忘,他真的来找她了。
“你怎么来……”少女脸颊发烫,心跳得厉害。
“我说过会来找你的,”陈昭安压低声音,“我提前一周结束寄宿了。我妈回国了,把我接回来的。”他摸了摸下巴,“怎么样,惊喜吧?”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林攸宜捶了他一拳,却忍不住笑了。
“告诉你了那还叫惊喜吗?”陈昭安揉着被她打的地方,假装很痛的样子,“哎,救命恩人就这待遇?”
“少来这……”
陈昭安没等她说完,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这是我阿婆煮的姜茶,你趁热喝。你脸色这么白,肯定冻着了。”
林攸宜拧开盖子,姜茶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胸腔里慢慢散开。
“阿婆煮的姜茶真好喝。”她轻声说。
“那可不。”陈昭安听了林攸宜的话可把他得意坏了,“以后天天煮给你喝。”
……
林攸宜回到教室刚好就打早铃了。
班主任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桌子说,“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从1班转过来了几名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林攸宜抬头看向那几位新同学,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她一脸写满问号看着他,陈昭安撇撇手表示他也才知道,于是她低头背课本了,耳朵却忍不住留意着讲台的动静。
“你们几个就先坐最后几排吧。”班主任指示他们。
从那以后,两人成了形影不离的搭档。
身为班长的林攸宜,她的成绩总是年级前三,陈昭安却偏科严重——数学常常不及格,可声乐却格外好。
每次学校组织文艺活动,从小开始学声乐的他一出手,台下的老师和同学都对他赞不绝口。由于林攸宜都不参加这些活动又经常请假,所以从来没有注意到在舞台耀眼的他。
“林攸宜,这道题我还是不会。”自习课上,陈昭安把练习册轻轻抵到林攸宜背上,眉头皱得紧紧的,“辅助线到底要怎么画啊?”
林攸宜转身拿起铅笔,在图上轻轻画了一条线:“你看,把这个三角形补成平行四边形,就能用对边相等的定理算了。”她讲得耐心,陈昭安听得认真,偶尔打断她问一句“为什么要这么补啊”。
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的课本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作为交换,陈昭安也会教林攸宜声乐。其实林攸宜并不想学的,是他死皮赖脸求她学的。
一向要强的她并不想在他面前展现自己不足的地方,但耐不住,他总是在每周三下午的课外活动,拉着她飞奔去音乐教室。
陈昭安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飞跃,林攸宜站在他身边,跟着他的调子轻声唱。
她的声音有点怯,总在高音处跑调,陈昭安就停下来,笑着说:“别怕,你跟着我的声音走,就像蜗牛爬树,一步一步往上爬。”
后来学校要举办元旦晚会,老师推荐陈昭安独唱,他却主动提出他负责伴奏,林攸宜负责唱。老师听了也觉得不错就同意了。
林攸宜犹豫着说:“我唱得不好。”陈昭安却拍了拍胸脯:“有我在,没事。咱就当游戏玩玩,每天放学后练半小时。”
“音准又错了,”他站在音乐教室的钢琴旁,无奈地看着林攸宜,“是'哆来咪',不是'哆来嘛'。”
“我分不清嘛!”林攸宜懊恼地跺脚。
陈昭安突然站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放松,别紧张。”
然后他靠近她的耳边,轻声哼唱起来。
林攸宜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拂过耳畔,心跳顿时乱了节奏。但奇怪的是,这次她竟然唱对了。
"看吧,我就说你能行!"陈昭安高兴地拍手,眼睛弯成月牙。
然而练了没几天,两人就吵了架。
林攸宜因为走神唱到高音时又跑了调,陈昭安忍不住皱起眉:“林攸宜,你能不能认真点?这都练了多少遍了,怎么还跑调?”
林攸宜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陈昭安,我怎么就不认真了?你以为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只需要担心唱歌和考试吗?”
陈昭安愣住了,他没想到林攸宜会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不想唱就别答应啊!”
林攸宜抓起书包转身就跑,跑出音乐教室时,她默默数了三声,如果三声后陈昭安没喊她名字,她就再也不原谅陈昭安了。
她听见陈昭安在后面喊她的名字,但她还是没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那天晚上,林攸宜坐卧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心里又委屈又懊悔。她知道陈昭安是为了她好,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心里的烦躁都发泄在了他身上。
第二天早上,她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陈昭安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豆沙包。
“对不起,昨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这个包子是我早上特意去巷口买的,你最喜欢的豆沙馅的。”
林攸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浓浓的豆沙味嘴里散开,眼眶突然就红了,“我也要向你说对不起,昨天我不该跟你吵架。”
陈昭安看见她红红的眼睛,从口袋里拿了张纸巾给她:“明明就是我的问题,你哭什么呀小哭包。”
“对了,我跟老师说好了,元旦晚会咱们还是合唱,我把高音部分改低了点,你肯定能唱好。”林攸宜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心里的阴霾像是被阳光驱散了大半。
他们的合唱最终得了晚会一等奖。站在舞台上,聚光灯落在他们身上,陈昭安的钢琴声和林攸宜轻柔的声音,合在一起格外好听。台上的他们熠熠生辉,台下的师生都在为他们鼓掌。
林攸宜拿着奖状回家,想让父母为她骄傲一下。然而在回家的路上她心里愈来愈不安。
当她站在屋外时,里面的争吵刺穿了铁门。接着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她的一直在发抖手,按了好多次密码才按对。
打开屋门进入眼帘的是,在客厅里父亲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一个酒瓶——他已经戒酒2个月。母亲跪在地上收拾打碎的茶杯,手指被碎片割破,鲜血滴在地板上。
"又喝酒?你不是答应过..."母亲的声音颤抖着。
"闭嘴!"父亲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片,"老子喝点酒怎么了?这几个月装好人快憋死我了!"
林攸宜看到母亲瑟缩了一下,但出乎意料的是,母亲没有像以前那样默默承受,她看见现在玄关的我,站了起来:"你不能这样,攸宜在家..."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母亲的话。林攸宜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jian人!真以为我这几月对你好点是怕你了?"父亲揪住母亲的头发,将她拖到沙发边,"我告诉你,老子想打你就打你!"
接下来的场景像一场噩梦。父亲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母亲的哭喊声与雷声混在一起。
林攸宜僵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当一切终于停止时,父亲摇摇晃晃地上楼去了卧室。林攸宜这才冲向母亲,跪在母亲身边。母亲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嘴角渗着血,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妈,我们走吧。"林攸宜哭着说,"离开他,离开这里,我求你了..."
母亲艰难地坐起来,轻轻擦去林攸宜的眼泪:"攸宜,你不懂...离婚对孩子不好。妈去庙里算过了,师父说你爸就这几年脾气差,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那些都是假的!他会打死你的!"林攸宜绝望地哭喊道。
"不会的,"母亲摇摇头,露出一个凄惨的微笑,"今天是我不好,不该说他喝酒的事。攸宜,一个家要完整才好,你以后会明白的..."
林攸宜看着母亲拖着受伤的身体去拿拖把清理血迹,她先母亲一步把她扶在沙发上,然后把这片狼藉收拾干净。
她回到房间看着那张奖状,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这个家就像一个精美的牢笼,而母亲甘愿被囚禁其中,
她趴在桌子抽噎了起来。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呀,明明不是这样啊……
与此同时,寄宿学校里,李玥正坐在曾经和林攸宜一起吃饭的座位上,盯着对面的空位发呆。
"李玥,一个人啊?"同学王丽娜端着餐盘走过来。
"嗯。"李玥闷闷不乐地戳着米饭。
"听说陈昭安也转学了?"王丽娜状似无意地问道,"他不是和你关系不错吗?"
李玥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陈昭安离开前,她鼓起勇气送他自己亲手编的手链,却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谢谢你,但我还要赴一个人的约。"他当时这么说,眼神温柔而坚定。
李玥知道他说的是谁。林攸宜离开后,陈昭安变得沉默寡言,直到得知可以提前离校的消息,他才重新露出笑容。
"他们都走了。"李玥低声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王丽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听说陈昭安回市小去了,该不会是去找林攸宜了吧?"
李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郁:"真的?"
"我表妹在市小,她说看到他们经常一起放学。"王丽娜耸耸肩,"不过也可能是看错了吧。"
李玥低下头,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她想起林攸宜曾经对她的好,又想起陈昭安拒绝她时的表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曳。李玥盯着那些枯枝,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回到市小的日子,林攸宜学会了在父亲面前保持沉默,在母亲挨打时躲进房间捂住耳朵。
只有在学校,和陈昭安在一起时,她才能暂时忘记家中的阴影。
“又又,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一天放学路上,陈昭安担忧地看着她,“家里出事了吗?”
林攸宜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作业太多了。”
陈昭安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林攸宜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多希望能告诉陈昭安一切,但又羞于启齿家庭的丑陋。
更重要的是,她害怕一旦说出口,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就会改变。
"谢谢你,安安。"用了只有他阿婆才会叫的小名回应他。
陈昭安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再叫一次?"
"做梦!"林攸宜推了他一把,两人笑闹着向前跑去。
其实早在寄宿学校时,林攸宜就发现陈昭安的头发有点自然卷,那时候她就觉得他怪可爱的。
那天晚上,她拿出日记本在里面写了句:陈安安是只小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