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失约了》暮岩

1、第 1 章 约定

　　L市的冬日清晨，窗外是一片深邃的蓝色，天空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
　　屋内，昏黄的灯光漫开朦胧的光晕，细碎的光影落在林攸宜的睫毛上，少女静静地坐在窗前，静静地等待，等待着天亮等待着回家，她待在寄宿学校已经半个月了。
　　五岁那年，父母失业，把她从外婆那里接走，然后跟着搬来L市。后来他们开了家酒馆，这方寸小店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却也一点点碾碎了家的模样。
　　最初，林父林母说好分工合作，母亲守着店打理琐事，父亲出去拉客。起初，他是真的找熟人来捧场，酒馆生意渐渐红火，可后来，“拉客”成了父亲花天酒地的幌子。他终究是酗酒成性，家里争吵成了常态，鸡犬不宁成了日常。
　　那天夜里，林攸宜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屋外碗碟碎裂的脆响，心猛地一缩，慌忙用手捂住耳朵，可那些嘶吼与争吵，还是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要和你离婚！”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决绝。
　　“离就离！老子怕你不成？真当自己是大老板了？”下一秒，结实的拳头挥在肉上发出闷响，林父的怒吼，“想离婚？哼，离婚前老子先打死你！”
　　林攸宜猛地拉开门想要冲过去拦住父亲，母亲却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急切示意她回屋。见她没动，母亲急得吼出声：“滚进去！”
　　林父以为她在吼他便一把扯住母亲的头发，用力扇着她耳光。
　　她收回刚迈出的脚，母亲的哀嚎像刀子割着林攸宜的心，她闭紧眼睛，颤抖着关上房门，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更不敢想母亲承受了多少。
　　只记得第二天，母亲不见了——是被父亲打跑的。父亲要去找母亲，便把她送进了寄宿学校。她不怪母亲，只恨那个窝囊又暴戾的父亲。
　　“咚咚咚”，房门突然被敲起，林攸宜回过神。“林攸宜，该去吃早饭啦。”是李玥的声音。
　　“好。”她应得轻轻的，声音还夹带着没散的怔忡。
　　开门的瞬间，李玥愣了愣——眼前的女孩实在太好看了。她立刻挽住林攸宜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欢喜：“又又，你知道吗？你真的超漂亮！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皮肤还白白嫩嫩的。”
　　林攸宜配合着点头笑了笑。除了母亲和外婆，李玥是第一个这样夸她的人。
　　李玥是奶奶带大的，奶奶身体不好，父母又在外地打工，才被送到这里。起初，林攸宜对李玥的靠近满是抵触，可小女孩一次次的热情与真诚，终究让她抵触的心软了一角。
　　李玥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林攸宜想，或许也是唯一的一个。这样想来，她也算幸运，不是孤单一人。
　　饭后，老师说今天会来新同学。林攸宜没什么兴趣，趁老师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她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黄果树下的秋千轻轻晃着，林攸宜坐在上面，她在想为什么这里叫“寄宿小学”，不叫“托管小学”父亲找到母亲了吗？她日日夜夜都在想这个问题，心里却矛盾得很，她即希望母亲被找到了又希望她没有被找到。
　　林攸宜眼神逐渐游离，初冬的朝阳穿过枝叶，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发丝随微风轻颤时泛起点点磷光。
　　“喂！秋千上那女的，给老子滚开！”
　　一个满脸戾气的男孩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声音粗声粗气。林攸宜转过头，冷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缓缓转了回去。
　　这无声的漠视彻底激怒了男孩——他叫赵云，是高年级的校霸。“你听不懂人话是吧！”赵云伸手向秋千猛地一推。
　　林攸宜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从秋千上狠狠地摔下来，“砰”的一声闷响。膝盖撞上粗糙的地面，皮肉瞬间绽开殷红的血很快渗进裤管；手掌因为本能撑地，也磨出了一道道血痕。
　　疼，疼痛好似侵入她的骨髓，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想找个支撑点站起来，赵云却快步上前，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吼道：“你不是挺清高吗？之前跟你说话不理，现在让你滚也不理，你以为你是谁啊！”
　　林攸宜被迫抬头，看着赵云狰狞的脸，忍着疼嘶吼：“放开我！”
　　赵云却变本加厉，抬手就扇她的耳光。男女力气悬殊，她根本没有还手或挣脱的机会。路过的同学都低着头躲开，没人敢上前阻止，更没人敢去告诉老师——谁都怕得罪校霸。
　　这一刻，林攸宜忽然懂了母亲被父亲殴打时的绝望。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发丝黏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剧烈的疼痛终于让她忍不住呜咽出声，这一刻她只恳求上天母亲不要被父亲找到。
　　可就在这时，赵云突然被人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站稳后，怒冲冲地回头：“谁踏马推老子！”
　　看清来人时，赵云的气势却弱了几分——少年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锐利如刀，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大爷的，你踏马又是哪根葱？”赵云强撑着怒气吼道。下一秒，少年直接抓住他的衣领，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欺负女生，你又算哪根葱？”少年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暴戾。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李玥听说林攸宜被欺负，急急忙忙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赵云一听“老师”，顿时慌了，拼命从少年手里挣脱，狼狈地跑了。
　　少年冷眼睨着他逃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林攸宜望向眼前的人觉得他有些熟悉。
　　他转身蹲下，小心翼翼地扶起躺在地上的林攸宜。李玥也跑了过来，看见林攸宜满身是伤，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一把抱住她：“又又，对不起，我来晚了。”
　　“嘶——，疼。”林攸宜疼得抽了口气。
　　李玥连忙松开手，看着她的伤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林攸宜只好安慰：“别哭了，我没事。”
　　“真的吗？”李玥红着眼睛问，声音还带着哭腔。林攸宜无奈地点了点头。
　　“还能走吗？”少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关切。
　　林攸宜点点头，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却因为疼痛踉跄了一下。幸好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半蹲下身子：“要不，我背你吧。”
　　林攸宜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谢谢。”
　　医务室的走廊里，熊主任愤怒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家赵云这小子干的叫什么事！这次必须劝退！明天就来把他接走！”
　　林攸宜躺在病床上，缓缓睁开眼睛，送她来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她的脸颊慢慢泛起红晕，模糊地记得，刚才趴在他背上时，因为伤口磨得她太疼，不小心用力抓了两下他的肩，后来竟昏睡着了。
　　“哎，哎你别动啊。”少年紧张地说。
　　“对不起啊，我磨到伤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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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又，你怎么脸红了呀？”李玥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攸宜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没事。”
　　“对了，刚才送我们来的那个男孩呢？”她声音还有点沙哑，轻声问。
　　“他好像有事先走了。”李玥说，又突然拍了下手，“哦对了！我刚才听老师说，他就是今天来的新同学！名字好像挺好听的，叫陈……陈昭安！对，就是陈昭安！听说他跟我们一样，都是六年级的呢！”
　　林攸宜被她认真回忆的样子逗笑了，嘴角轻轻上扬：“谢谢你啊。”
　　李玥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神里满是“咱们之间不用客气”。
　　冬雨忽至，淅淅沥沥落在教室外的窗沿上。
　　林攸宜伤坐在靠窗的第一排，她手撑在桌子上，头朝向窗外。
　　“嘀嗒——嘀嗒——”雨滴声贯穿她的脑海。
　　“大家好，我叫陈昭安，以后请多多指教。”
　　少年清亮的声音突然传入少女耳中。
　　林攸宜一愣，抬头看向讲台——少年站在那里，精致的五官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乌黑的眼眸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透着少年独有的肆意与昂扬。
　　“咱班里没有位置了，陈昭安，你坐林攸宜前面的空位吧。”班主任指着林攸宜前面的座位，又补充了一句，“这节课你们先上自习。”话音刚落，班里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声。
　　林攸宜这才解开了来时前面多出桌椅的疑惑。
　　陈昭安走向座位，看见林攸宜正望着自己，瞳孔猛地放大，惊讶地说：“竟然是你！”
　　林攸宜笑着点点头，轻声说：“谢谢你那天帮我。”
　　陈昭安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有啥，都是同学。你别说咱们多有缘啊！”
　　“确实挺有缘的。”林攸宜被他的语气逗笑了，顺着他的话说。
　　“可不是嘛，有缘人自相见。”陈昭安歪了歪头，眼神明亮。
　　他瞥见林攸宜手心上缠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林攸宜迎上他真挚的目光，又悄悄移开视线，轻声说：“好很多了。”
　　“哎，林攸宜同学，”陈昭安忽然凑近了些，看着她的眼睛，带着点打趣的语气，“你说，我算不算你的救命恩人啊？”
　　林攸宜的睫毛轻轻垂了垂，没立刻回答。她想起那天的场景——如果陈昭安没出现，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欺负到什么地步。
　　“没事，”陈昭安见她没说话，又自顾自地开口，语气却格外认真，“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你别怕，以后我来保护你。”
　　林攸宜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好的，救命恩人。”
　　陈昭安被这声“救命恩人”说得有些不知所措，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了起来。林攸宜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逗人是这么好玩的事。
　　后来，他们越来越熟。一次课上小组交流时，两人偶然聊起以前的学校，竟发现彼此来自同一所小学。
　　“你也是市小的？！”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指着对方，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林攸宜，你看！我就说咱们有缘吧！书上说，这叫‘正缘’呢！”陈昭安激动地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脑袋。
　　“我说你能不能看点正经书啊？”林攸宜嫌弃地把他的手推开，还翻了个白眼，“谁要和你是正缘。”
　　陈昭安不可思议地盯着她，林攸宜也毫不示弱地回视——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你以为你眼睛大就了不起啊？”陈昭安率先移开视线，小声嘟囔。
　　林攸宜又给他递了个白眼。
　　“哎，林攸宜，”陈昭安突然探过脑袋，好奇地问，“你在市小是几班的啊？”
　　“11班。”
　　“那可太巧了！我也是11班中的1班！简称1班。”
　　“那可真够巧的呢～”林攸宜故意学他的语气，拖长了调子。
　　“林攸宜，不许学你救命恩人说话！”陈昭安假装生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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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宿学校有规定，下课不能串班。之前李玥偷偷来找林攸宜玩，被老师抓了现行，之后就没敢再随便来了。于是，林攸宜的日常里，多了很多陈昭安叫她的声音。
　　“陈昭安，你烦不烦啊？没看见我在写作业吗！”
　　“请叫我陈安安。”
　　“走开。”林攸宜毫不留情地拒绝。
　　“我阿婆都叫我安安呢！”陈昭安委屈巴巴地说。
　　“我又不是你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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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攸宜发现，和陈昭安待久了，自己的话好像也变多了。她有时候是真觉得陈昭安烦，他的话实在太多了，可不管她怎么说“讨厌他”，陈昭安还是照样缠着她，跟她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他还总求着林攸宜带他在学校里转，去后花园，去体育场，却唯独不让她带自己去黄果树下的秋千旁。因为他记得，那是她受欺负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一个下午，熊主任的一句话，打破了这份平静——林父给学校打了电话，说明天就来接她回家。
　　林攸宜的眸光瞬间暗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她当初祈祷母亲别被找到，可现在，她连自己的“家”都要回去了，那些祈祷，是多么的可笑啊。
　　陈昭安见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他好似想起什么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后花园跑。
　　林攸宜也是一脸懵，“陈昭安，你干什么啊！”她想甩开他的手，却怎么也甩不掉。
　　“别急，马上就到了。”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点神秘，带着她继续往前跑。
　　他们绕过枝叶已经掉落的植被，一整面都是山茶花的矮墙轰然闯入眼帘，在初冬寒意蔓延下，山茶花却似火燃于枝头与苍绿枝叶交织下无畏绽妍。
　　陈昭安看着少女侧脸望向花墙，她睫毛轻轻颤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啊？”她转头看向陈昭安。
　　“上次看你的绘本，里面有好多这种花，”陈昭安的耳根悄悄泛红，他挠了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之前我自己来逛的时候，看见这儿有好多花骨朵，就想等花开了带你来。没想到今天一来，正好赶上了。”
　　林攸宜回头望着盛开的山茶花，轻声说：“陈昭安，谢谢你。”
　　“哎呀，咱们俩这关系，客气啥呀。”陈昭安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枯叶，声音有点含糊。
　　“陈昭安，”林攸宜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我明天就要走了。”
　　“啊？你走了？去哪儿啊？”陈昭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我要回家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嗐，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陈昭安松了口气，又开始打趣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坐牢’，不是回家呢。”
　　林攸宜没说话，只是望着眼前的山茶花，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陈昭安见状，连忙掏出纸巾递过去，慌慌张张地说：“哎，你怎么哭了呀？咱们又不是不见面了！我还有一周也能回家了——我妈把我送来这儿，就是因为她要出差一个月。”见她没接纸巾，他干脆直接上手，轻轻帮她擦去眼泪。
　　“你怎么这么爱哭啊，爱哭鬼。”陈昭安开玩笑说。
　　女孩没有应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急得手足无措，“不是，你不是爱哭鬼。”他为自己刚刚说的话感到懊悔。
　　“又又，你别哭了，好不好？”陈昭安抹着她的眼泪。
　　“这样吧，咱们做个约定，”他放软了语气，“等我回家了，你在市小等我，我去找你，好不好？”
　　林攸宜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咱们可说好了，你一定要等我来找你！”陈昭安的语气格外认真，生怕她反悔。
　　林攸宜弯起眼睛，含着泪笑了——又被他逗笑了。
　　少年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格外好看。
　　其实，她哭，只是因为太委屈了——委屈自己的处境，委屈不能选择的生活。可此刻，看着陈昭安明亮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那么，一言为定。”少女鼻尖红红的，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却格外真切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