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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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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玥转到市小的那天,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
林攸宜在走廊尽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孩穿着一身崭新的校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正低头整理着书包。
那个在寄宿学校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女孩,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甚至偷偷设想,也许李玥能理解她此刻夹在家庭虚假平静与内心巨大不安中的复杂心情。
当李玥转身看见她时,林攸宜从她脸上看不到丝毫旧友重逢的欣喜。李玥的目光淡淡经过林攸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看一个陌生人。
……
“同学们,这是李玥同学,刚从寄宿学校转来,请大家欢迎。”
掌声时,林攸宜真的很开心,课间休息时主动走了过去。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太好了,我们在一个班了呢!”
林攸宜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李玥抬起头,眼神疏离冷淡,只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把林攸宜晾在原地。
那声“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攸宜所有的热情。
她尴尬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回到座位。
陈昭安碰碰她胳膊,问:“她不是你在的那个朋友吗?”
林攸宜点点头,心里闷得发慌。
陈昭安皱皱眉没再多说,但看向李玥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
李玥很快融入了班级,她奶奶身体逐渐变好,父母也回来带她。
生活物资方面都比较充实,以至于她带了许多零食和同学们分。
……
流言开始像暗流一样在班级里涌动。
最初是窃窃私语。
“真的啊?看不出来……”
“怪不得她夏天也总穿长袖……”
“她爸是那样的人,她心理会不会也……”
林攸宜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她走进教室时,原本热闹的谈笑声突然降低,几道目光躲躲闪闪地落在她身上,又迅速移开。
她心里莫名的不安灌满了一身。
终于,在一个课间,她去洗手间,刚走进隔间,就清晰地听到了外面李玥和她新朋友的声音。
“玥玥,你说的是真的?林攸宜她爸真的……”
“我骗你们干嘛?”李玥的声音带着一种优越感,“在寄宿学校的时候她亲口跟我说的,喝醉了就往死里打,她妈经常鼻青脸肿不敢见人。啧,那种家庭……”
“天啊!那她……”
“她?”李玥轻嗤一声,“看起来清高罢了。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贴着陈昭安吗,她就是看陈昭安家有钱嘛,她亲口说过想找个有钱人摆脱那个家呢。”
其实林攸宜家里经济条件也并不差,家里做酒馆生意虽然父亲在家里混账但在生意路上人模狗样的,以至于生意挺火热,在市区里也算有名的酒馆了。
但林攸宜听到这些她不自觉地浑身冰凉,手指死死地扣着门板。
她从来没有跟李玥说过家里的事,只是有一次做噩梦,抱着她哭诉过对父亲的恐惧。
愤怒和巨大的背刺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推开隔间门,外面几个女生吓了一跳,她们一瞬手足无措。
李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又强装的镇定取代。
“林攸宜,你怎么在这儿?” “
“我怎么不能在这?”林攸宜的声音嘶哑颤抖,“李玥,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被当面戳穿,李玥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在同伴注视下,难堪迅速转为攻击性:“我怎么想了?难道你爸没打你妈?难道你不是整天跟着陈昭安,你敢说你不是看中他家条件好?”
“是,但那又怎样。”她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狠话。
“你…”不等她说完林攸宜转身就走了,只给她就了个了当的背影。
李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烦躁愈发浓烈。她就是讨厌她这幅清高的样子。
林攸宜鼻子一酸,眼框瞬间红了,她用手挡住鼻子,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拼命往前跑。
“林攸宜,你去哪啊?”陈昭安问她,她没有应声把他推开。
林攸宜疯狂地跑向没有人的地方。
到达顶楼,这一刻她内心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怒、痛苦在这一刻爆发。
她蹲下埋头痛哭,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为什么…为什么……
身后传来少年的喘息声,他弯腰用手撑着膝盖“你跑得可真快,可以去参加国家比赛了。”
女孩把哭泣的声音压到最低,他走到她旁边蹲下,“别哭了,小哭包。”
他用手轻轻地拍拍她的背。
终于她抬头,少女泪水遍布在脸颊。
她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陈昭安,其实我一点也不开心。”
林攸宜把一切都和他说了。
听到这些陈昭安心像被死揪着。
疼,很疼。
这时的他和她都无能为力,他们对家庭的一切自己不能操控。
他也是。
他们不是自由世界里的主宰者。
“他没有打你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有。”
“陈昭安。”
“林攸宜。”
俩人异口同声,他们都怔了怔。
“我们一起去市中吧。”少年的声音这次比她先发出。
林攸宜瞳孔一震,挤出笑说,“好。”
陈昭安把林攸宜拉起来,准备回教室。
在走廊里,林攸宜任由他拉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少女的悸动。
他们从前门走进教室,李玥死死地看着他们。
经过这场风波,林攸宜在班里更沉默了,对周遭的窃窃私语选择了彻底无视。
她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土。
陈昭安则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他永远都无条件站在她身边。
……
李玥就是想让陈昭安讨厌林攸宜,想让林攸宜没有朋友,她就是觉得林攸宜曾经没有把她当朋友,在寄宿学校突然的离开,让她觉得林攸宜喜欢陈昭安,导致后来关系越来越生疏。
陈昭安有几次断断续续地听到别人说了李玥和别人诋毁林攸宜。
每一次他都打断他们。
每一次他听到这些他拳头都捏紧了,他真的有想冲到李玥面前给她一拳,但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当然他也不会动手打人。
直到有一次,李玥想在陈昭安面前刷存在感“陈昭安,你知不知道林攸…”
陈昭安噌地拍着桌子,满眼猩红说:“李玥,你在她面前有什么优越感可以摆出来?”
“曾经明明那么要好,现在你却到处诽谤她,你不觉得你很可耻吗?”
李玥听得脸气得通红,她用手指着陈昭安:“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少年将她的手指往下撇,力道并不大但足以让她吃痛。
“就凭她配。”
他说过,以后他都会保护她。
李玥疼得眼泪打转,“你放开!”,她用力地一甩,手指便甩开“禁锢”她手的力量。
陈昭安觉得她蠢得搞笑,明明早都可以用力一甩就甩开他的力道,她非要疼一会儿才甩开。
“别让我在听到你说她这些了。”少年冷眼看着对面的李玥。
李玥瞪了他一眼哭着走了。
林攸宜倒完垃圾回来看到这一幕,她愣了许久说实话她很感动,但她分不清陈昭安是否是在可怜她。
这一刻她是恐慌的,所有人都可以可怜她,但他不可以。
这一刻她是敏感的。
后来,李玥确实没有再说她了,只是面对林攸宜时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但这一切都无所谓。
小升初的考试越来越近,市中是L市最优秀的中学,成了所有学生的目标。
林攸宜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列,但上市中还是差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而陈昭安,尽管声乐出众,可以利用艺术这一方面进市中但也需要优异的成绩才行。
他们约定一起考市中。
一次数学模拟考后,陈昭安看着卷子上的分数,沮丧地趴在桌上,“这数学太拖后腿了。”
林攸宜拿过他的试卷,仔细查看后淡淡地说:“应用题思路都对,只是计算粗心和格式不规范。从现在开始,放学我帮你补习一下数学。”
陈昭安抬头有些惊讶道:“可是…”
“没有可是,”林攸宜打断他,目光澄澈,“我们一起考市中。你声乐好,艺术特长生的文化课分数线会低一些。把数学提上来,一定可以。”
就这样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往前走。
……
家的港湾早已变成风暴中心。
父亲酗酒愈演愈烈,暴力升级。
母亲的隐忍和那句“家要完整”的执念,像一道枷锁。
“陪钱货,老子养你这么大,还敢拦我?”父亲的辱骂伴随着疼痛落在身上。
林攸宜手臂上、后背开始出现新的淤青和伤痕,她只会默默用长袖校服遮盖,在盛夏也穿着外套。
疼痛和羞耻只有她自己知道,逃离这个家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狂滋长。
她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学习上,寄托在了那个和陈昭安一起考去市中的约定上。
精神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就在这个时候,陈昭安做了一个他认为是“惊喜”的决定。
市里举办“未来梦想”主题征文比赛,一等奖在中考时能加5分。
他知道林攸宜文笔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好,便瞒着她,替她报了名,还偷偷把她的一篇练笔作文交了上去。
结果不出意料,林攸宜的文章成功入围了决赛圈,消息传到学校,老师高兴地在班上表扬了她。
李玥在底下发出不屑地声音,“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考不上市中。”
同学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但林攸宜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错愕和迅速燃起的怒火。
她猛地转头,看向后排一脸邀功笑容的陈昭安,少年全然不知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下课铃一响,她几乎是拖着陈昭安到了走廊尽头。
“你凭什么?”她声音压得低低,却冷得像冰,“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帮我报名?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陈昭安脸上的笑容僵住:“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更不需要你的同情!”林攸宜打断他,积压已久的压力、对家庭的绝望、被窥探隐私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陈昭安,你是在可怜我吗,你认为你是谁啊,认为你真是救世主吗?现在又要拯救我的人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昭安也有些急了,他不理解为什么好心换来如此激烈的指责,“我觉得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好事?在你看来是好事,在我这里是你就是多管闲事!”林攸宜愤怒的吼道。
“我自以为是?我多管闲事?”陈昭安被这些话刺伤了。
“我只是觉得你很优秀,应该有机会有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好…”
“够了!我的事以后不用你管。”说出这句话,林攸宜转身就跑,留下陈昭安一个人站在原地。
陈昭安看向她跑走的背影,这次他没有追上去。
女孩打开日记本,在上面画得乱七八糟然后写了一句:“讨厌陈昭安的自以为是。”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更是冰到极点。父亲又醉醺醺地回来,一点小事就掀了桌子,对母女俩拳打脚踢。
骂声、哭声、碎裂声交织。
林攸宜护着母亲,林善德一脚向她的腰部踢去,她的骨头像是要断了。
突然,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的是得知情况后匆忙赶来的外婆。
外婆把林善德推开,想把林攸宜拉起来,却发现她怎么也起来不到。
她把她扶起来,看了看她的腰。刚刚被踢的那脚让她的腰部一片红。
外婆眼里泛起泪光,她指着林善德的鼻子痛骂一顿。
看着屋内的狼藉、女儿脸上的伤和外孙女胳膊上的青紫,外婆气得浑身发抖。她把林母拉起来和她一起把林攸宜扶进了卧室。
“离了吧!算妈求你了!”外婆老泪纵横,“这种日子还有什么过头?他改不了,你还想把自己和孩子都毁了吗?”
母亲只是哭,忍不住地摇头:“妈…不能离…离了婚,攸宜怎么办?别人会怎么看她…家就散了…”
“散的是这个形,不是心!你不离才是毁了她!”外婆痛心疾首,“你看看孩子身上的伤!这是一个爹能干出来的事吗?”
“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母亲喃喃道,眼神空洞。
外婆看着女儿执迷不悟的样子,绝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好!你不离,我不逼你!但我不能看着我外孙女在这里被打死,你把攸宜给我,我带走,我养!我还没老到动不了!我绝不能让她在这个鬼屋子待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重的黑夜。
林攸宜望向看向外婆,眼泪涌得更凶,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了明确的希望。
外婆心疼的眼神看向林攸宜。
女孩摇了摇头,“外婆,我不疼的。”
其实那天夜里,她哭了很久很久。
为妈妈的软弱麻木而哭,为爸爸的窝囊暴戾而哭,更为无人理解的孤独和委屈而哭。
第二天,林攸宜发现外婆就在她床边枕着睡。她想要起身,却被腰部撕裂的疼痛发出了痛苦的低音。
外婆被她的动静吵醒,老人再次查看她的腰部,一大块的黑紫色触目惊心。
老人双眼瞬间模糊,她轻轻地抚摸,“乖乖啊…乖乖啊…”
老人坚定了要带孙女离开的决心。
“外婆别哭,没事的。”女孩眼里含着泪光,用手为外婆擦去眼泪。
外婆带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说她的腰部不能在剧烈运动,她的腰伤治标不治本。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无法再跳舞了。
三天后,她照常去学校。
林攸宜其实想去和陈昭安道歉的,她觉得她那天还是过于激动了。
她也以为陈昭安会像以往吵架后一样,主动给他们台阶下。
但是没有。
接下来的一天,两天,三天… 陈昭安的座位一直空着。
她不安,她后悔那天话说得太重。
“陈昭安就是讨厌你才没回来。”李玥经过她的位置时冷嘲热讽。
林攸宜抬眼看去,“你非要这样吗?”说完她又垂眸……
李玥瞟了她个白眼“切”了声,甩着马尾走了。
林攸宜在心里默默划下底线:如果7天之内他出现,她就不和外婆走了。
第四天,外婆开始忙着办理转学籍的各种手续。
第五天,座位依然空着。
第六天,她听说陈昭安请了长假。
第七天,她坐在座位上,心里默默决定,如果今天陈昭安还不出现,她就不等他了。
放学铃声响起,那个座位依然空着。
外婆的手续快办好了,临走的前一天,林攸宜最后去了一次学校办理手续。
她下意识地在陈昭安的座位上放了一朵干枯的山茶花标本。
自那天争吵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又又,走了。”外婆轻声催促。
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天气很好。
林攸宜坐在外婆的旧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她摸了摸书包里的山茶花标本的盒子,它还在,只是花瓣已经脆弱得快要碎掉。
“山茶花不会谢,我们的约定也不会。” 纸条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滴在透明的盒子上模糊了那朵永不凋谢的山茶花。
车子驶出城区,开上通往陌生远方的公路。林攸宜将标本盒紧紧捂在胸口,泪水无声地滑落。
远处,县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有些东西,或许就像那座渐渐消失在身后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