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27、砥浪前行

　　台河的春天来得迟，凛冽的北风依旧裹挟着煤尘的气息，刮过城市的大街小巷。然而，市委市政府大楼里，却涌动着一股与季节不符的热潮。周砥点燃的改革之火，并未因初期的阻力而熄灭，反而在艰难的推进中，开始显现出零星却至关重要的光点。

　　“历史遗留问题化解攻坚领导小组”高效运转起来。周砥亲自调度，每周听取专班汇报，解决推进中遇到的梗阻。第三煤矿的安置方案，经过与职工代表多轮艰苦磋商和反复测算，最终形成了一个更加公平、更贴近实际、也更能保障职工长远生计的方案。虽然仍有部分人不满足，但大多数职工看到市里的诚意和方案的切实改进，选择了接受。首批转岗培训顺利开班，一些针对矿工技能特点开发的社区服务、物流配送等岗位，开始吸纳就业。

　　消息传开，其他几个类似情况的国企单位躁动起来，职工们看到了希望，主动派代表到市政府询问自己单位的解决方案何时能出台。压力转而传递到了各相关职能部门和企业负责人身上。

　　与此同时，“产业振兴行动计划”的首批扶持名单经过严格筛选和公示后正式确定。令人惊讶的是，名单上除了少数几家规模稍大的企业，更多的是名不见经传、甚至只有十几人的科技型小微企业。这些企业大多拥有某项核心技术或独特商业模式，却长期苦于资金短缺和市场开拓困难。

　　周砥特意安排了一场与这些企业家的座谈会。没有繁文缛节，他开门见山：“市里选择支持你们，看中的不是你们现在的规模，而是你们未来的潜力。给你们资金，更希望给你们信心，给市场一个信号。你们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搞创新、抓市场、谋发展。如果成功了，你们就是台河未来的种子；如果失败了，只要是因为市场和技术原因，而不是因为管理混乱和道德风险，市委市政府为你们兜底，不会追究责任！”

　　这番话，让在场许多习惯了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企业家们倍感震动，也热血沸腾。一家从事工业物联网开发的年轻创始人激动地说：“周书记，我们在台河挣扎了五年，第一次感觉到被真正重视和理解！就冲您这番话，我们一定拼尽全力，绝不辜负这份信任！”

　　资金的活水开始精准滴灌，虽然总量有限，却如同久旱甘霖，让这些创新的幼苗得以喘息和生长。开发区里，几家入选企业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然而，改革的深入必然触及更深层次的利益格局。周砥推行的“标准地+承诺制”改革，大幅削减了审批环节和自由裁量权，打破了某些部门长期形成的“权力寻租”空间，阻力悄然而生。

　　一些项目在推进过程中，开始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规划图纸的某个细节被反复要求修改；环保测评的某个数据被质疑需要重新检测；消防验收的标准被解读得异常严苛……种种看似依法依规、却明显超出常规的“严格把关”，让许多急于落地的项目进度迟缓。

　　周砥很快察觉到了这种“软抵抗”。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让市委督查室秘密了解情况，很快便摸清了背后的脉络——某些部门的科长、处长，甚至个别分管领导，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不满，或是在为某些利益关联方争取时间。

　　一次市委专题会上，研究一个被卡了快两个月的重点项目，相关部门负责人依旧在滔滔不绝地陈述着各种“技术性”困难。

　　周砥静静地听完，忽然开口问道：“李局长，按照新出台的‘标准地+承诺制’实施细则，这个项目的前置审批环节，理论上最多需要多少个工作日？”

　　那位李局长一愣，支吾了一下：“这个……理论上，如果一切顺利，大概三十个工作日左右。”

　　“那么这个项目，从报备到今天，过去多少天了？”周砥语气平静。

　　“呃……大概，大概七十多天了。”

　　“七十多天，超过规定时限一倍还多。是什么原因导致‘不顺利’？是企业的承诺没有兑现，还是我们的服务没有到位？或者是我们的实施细则本身有问题？”周砥的目光扫过会场，最后定格在李局长脸上，“请你具体说明一下，这超出的四十多天，每一天都卡在哪个环节？哪个责任人手上？原因是什么？会后请形成书面报告，直接报给我和志恒市长。”

　　李局长的额头瞬间冒汗，会场一片寂静。谁都听得出，周书记这话里的分量。

　　“同志们，”周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优化营商环境，不是一句口号！是我们台河突围发展的生命线！我们出台政策，不是为了挂在墙上，而是要刻在心里，落在行动上！如果有人觉得这些规章制度碍事，束缚了手脚，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需要改变的是你的手脚，而不是规章制度！”

　　他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天起，市委督查室、市政府督查室联合成立专班，对全市重点项目审批流程进行全程跟踪督办！哪个环节卡壳，就督办哪个环节；哪个人不作为、乱作为，就问责哪个人！绝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阻碍台河的发展大局！”

　　这次会议之后，那种隐形的阻力明显减弱。项目的审批进度悄然加快。

　　但周砥知道，这仅仅是治标。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干部队伍的思想观念和能力素质。他推动的“干部能力提升与作风整顿专项行动”开始发力。组织部拿出了一份大胆的方案：选派一批年轻、有学历、有闯劲的科级、处级干部，到先进地区挂职学习；同时，从市直部门抽调一批缺乏基层经验的干部，下派到街道、乡镇甚至困难企业去锻炼，解决实际问题。

　　方案一提出，就引来不少议论。有人认为这是折腾干部，有人担心年轻干部经验不足会坏事。

　　周砥力排众议：“经验是在实践中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看出来的！台河现在最缺的，就是一批有开阔视野、有专业能力、有干事激情的生力军。不打破论资排辈，不给他们压担子，台河的干部队伍就永远是一潭死水！”

　　就在台河内部的改革艰难推进之时，外部形势也在发生变化。国家关于推动老工业基地全面振兴的政策文件正式下发，力度空前，在资金、项目、政策等方面给予了极大倾斜。省里也配套出台了实施细则。

　　这对台河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重大机遇。周砥立刻召集会议，组织精干力量，日夜奋战，研究政策，对接项目，准备申报材料。那段时间，市委大楼的灯光几乎彻夜长明。

　　然而，机遇也意味着更激烈的竞争。省内外多个同类城市都在虎视眈眈。周砥亲自带队，频繁往返于台河与省城之间，汇报工作，争取支持。在一次省里的项目评审会上，面对兄弟市领导的激烈竞争和省里专家的犀利提问，周砥对台河情况的了如指掌、对转型思路的清晰阐述、对项目规划的扎实准备，给省里主要领导留下了深刻印象。

　　最终，台河成功争取到了好几个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国家级试点和重大项目，获得了数十亿的专项扶持资金。

　　消息传来，台河上下为之振奋。这是多年来，台河第一次在如此高规格的竞争中脱颖而出。许多人开始真正相信，这位新书记或许真的能带领台河走出一条新路。

　　晚上，周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他看着墙上那张标注着各种困难和机遇的地图，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资金和项目来了，只是开始。如何用好这些资源，真正转化为发展的动能，考验着台河的治理能力和执行水平。未来的挑战，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电话响起，是沈清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恭喜你，省里都在传，台河这次打了个漂亮仗。” “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周砥揉着太阳穴，“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连续加了几天班。案子……快要收了。” 周砥心中一凛。他知道，沈清荷轻描淡写的背后，必然是惊心动魄的较量。钱永刚案的最终了结，恐怕又会掀起一场不小的波澜，甚至可能波及到台河。

　　他走到窗前，望着台河依旧沉重的夜色。改革的浪潮已然掀起，他这块砥石立于潮头，前方风高浪急，暗流涌动，已无退路可言。

　　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