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28、守住底线

　　台河的春天终于挣扎着露出了些许暖意，河边的垂柳抽出了嫩芽，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灼。国家级政策和资金的注入，像一剂强心针，让这座沉寂已久的城市短暂地兴奋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巨大的压力和无形的张力。

　　周砥主持召开的市委常委会，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议题是研究如何高标准落实新获批的重大项目和资金。

　　“机遇千载难逢，但责任也重于泰山。”周砥开宗明义，“这些政策和资金，是中央和省里对台河的信任和期待，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每一个项目都要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绝不能搞成新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更不能出现任何腐败问题！”

　　他的话掷地有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话里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项目，这是带着“尚方宝剑”而来的特殊资源，关注度极高，任何闪失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会议决定成立高规格的项目实施领导小组，周砥和罗志恒担任双组长，并引入市人大、政协的监督力量，建立全流程、透明化的监管体系。每一个项目都明确了责任市领导、责任部门和具体责任人，进度一周一报，问题随时协调。

　　然而，利益的蛋糕一旦做大，觊觎的目光便随之而来。项目刚启动，各种打招呼、递条子、推荐施工队伍、推销设备材料的现象便悄然出现，级别之高、方式之巧妙，让周砥都感到有些意外。有些请托甚至来自省里一些退下来的老领导或颇有影响力的部门负责人。

　　周砥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坚决：“所有项目严格按规定进行招投标，阳光操作，谁打招呼都没用！”他让孙宇（他已将孙宇从平湘调来担任市委副秘书长）专门负责记录这些请托，但一律不予回应，更不批条子。

　　这股暗流被强行堵住，但周砥知道，它绝不会轻易消失，只会以更隐蔽的方式涌动。

　　就在他全力推动项目落地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水面，在台河乃至昭苏省引发了巨大波澜。

　　钱永刚案，历时数年侦查审理，终于一审宣判。结果如同预期般严厉，但案件审理过程中披露出的部分细节，以及牵扯出的更多若明若暗的关系网络，却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虽然官方通报措辞严谨，但私下里，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和猜测早已沸沸扬扬。

　　宣判当天，周砥正在开发区调研一个新落户的高端制造项目。接到沈清荷简短的信息：“案结。风波未止。保重。”他面色平静地收起手机，继续听着企业家的介绍，但内心深处，却感到一股寒流掠过。

　　他知道，这场席卷昭苏省官场的风暴，虽然主犯已定罪，但其引发的政治余波和人心震荡，才刚刚开始。台河，这个与平湘毗邻、同样经历过粗放增长时期的工业重镇，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答案很快揭晓。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周砥接到罗志恒的电话，语气异常紧张：“周书记，刚接到消息，省纪委专案组突然带走了我们市政府的王副市长！”

　　周砥的心猛地一沉。王副市长分管城建、国土资源等领域，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在台河根基很深，也是目前几个重大项目的具体分管领导之一。

　　“什么理由？” “具体还不清楚，只听说是涉及在平湘工作期间的一些问题，被钱永刚案牵扯出来了……”罗志恒的声音透着不安。

　　周砥沉默了。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王副市长在调来台河前，曾在平湘市一个重要区担任过主要领导职务，那个阶段，正是钱永刚大力推行“造城运动”的时期。

　　第二天，王副市长被省纪委带走调查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台河官场。顿时，各种猜测、恐慌、甚至幸灾乐祸的情绪开始蔓延。与王副市长有过工作交集、特别是那些在项目审批、土地出让等领域握有实权的干部，人人自危。原本正在加速推进的几个重大项目，进度明显放缓，一些干部变得缩手缩脚，生怕在这个敏感时刻惹上麻烦。

　　“周书记，现在人心惶惶，很多工作都推不动了。您看是不是先稳一稳？”罗志恒忧心忡忡地找到周砥商量。

　　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良久，缓缓摇头：“不能停。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越要稳住神，办好我们自己的事。王副市长个人的问题，组织上自然会查清楚。但台河的发展大局，不能因为一个人出事就停滞不前！”

　　他立刻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首先，召开领导干部大会，通报情况，强调省委对腐败零容忍的态度，同时要求各级干部坚守岗位，恪尽职守，相信组织，不信谣不传谣；其次，迅速调整分工，由另一位常委临时接管王副市长的工作，确保重大项目不断线、不减速；第三，要求市纪委加强警示教育，同时对项目资金监管进行再排查、再加固，主动发现问题，堵塞漏洞。

　　他的镇定和果断，在一定程度上稳住了局面。但无形的压力依然笼罩着市委市政府大楼。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王副市长事件余波未平之时，台河市下辖的安南县又爆发了一起突发性□□。一家长期污染环境的化工企业被强制关停，但因职工安置方案未能及时跟上，数百名下岗职工聚集围堵了县政府，情绪激动，场面一度失控。

　　安南县委书记紧急向市里求助。罗志恒准备立刻带人赶去处理。

　　周砥却拦住了他：“志恒同志，你留在市里坐镇，稳住大局。我去安南。”

　　“周书记，那边情况复杂，情绪激烈，您去太危险了！”罗志恒和孙宇都急忙劝阻。

　　“正因为情况复杂，我才必须去。”周砥语气坚决，“职工们堵门，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目的。他们想见的是能拍板的人。我去，就是要让他们看到市委市政府解决问题的最大诚意！”

　　他二话不说，带着必要的人员，立刻赶往安南县。一路上，他电话不停，详细了解事件缘由、职工诉求和县里前期做的工作。

　　到达安南县政府时，门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周砥没有走侧门，而是直接从正门下车，走向人群。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

　　周砥拿起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喇叭，没有站在高处，就站在人群面前，声音沉稳而清晰：“工友们，我是□□周砥。大家心里的火气、家里的难处，我都知道了！今天我来，就是来给大家解决问题的！请你们选派代表，我们面对面谈！我保证，只要诉求合理，能解决的立刻解决，暂时有困难的，我们也拿出解决的时间表和路线图！”

　　他的出现和坦诚的态度，让激动的职工们情绪逐渐平复。几位代表被推选出来，和周砥一起走进了县政府会议室。

　　谈判从下午持续到深夜。周砥耐心地听着代表们的哭诉、抱怨甚至指责，不时询问细节。他当场责令县里和市人社、环保、财政等部门负责人现场办公，能拍板的立刻拍板，不能立刻解决的，明确答复时限。

　　当最终形成一个切实可行的安置和补偿方案框架时，已是凌晨。职工代表们虽然疲惫，但脸上的焦虑已被希望取代。他们离开时，甚至有人向周砥深深地鞠了一躬。

　　处理完安南事件返回市里，天色已微明。周砥疲惫不堪，但毫无睡意。王副市长被查、□□突发……这一连串的事件，绝非孤立。它们像是隐藏在台河沉沉暮色下的冰山，正在接连浮出水面。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这场由钱永刚案引发的政治地震，其震波正在持续扩散，考验着每一位领导干部的定力、智慧和担当。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晨曦微露中依旧沉寂的台河市。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他这块立志要奠基建业的砥石，必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浪中，立得更稳，扎得更深。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沈清荷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她略显沙哑却关切的声音：“周砥？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没事，”周砥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声音平静却坚定，“清荷，我就是想告诉你，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守住底线，把台河的事情办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继而是一如既往的支持：“我知道。你一直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