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26、切入正题

　　调研报告的墨香尚未散尽，市委会议室内已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厚厚的报告汇编摆在每位常委面前，像一块块沉甸甸的砖头，压着的不仅是纸张，更是台河积重难返的现实。

　　周砥主持召开的这次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研究大调研成果，谋划台河下一步发展路径。他没有让办公室准备现成的讲话稿，面前只放着一本写满批注的调研报告和几张提纲挈领的卡片。

　　“同志们，调研报告大家都看过了。”周砥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自带分量，“里面反映的情况，触目惊心；提出的问题，尖锐深刻。我相信，每个人看完，心情都不会轻松。”

　　他环视会场，目光从每一位常委脸上掠过。有人低头看着报告，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色凝重。

　　“过去，我们常说台河是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难。这个理由，我们说了很多年，也用它解释了很多问题。”周砥的语气陡然提升，“但调研告诉我们，资源枯竭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思想观念的僵化、产业路径的依赖、体制机制的老化，以及……”他略微停顿，加重了语气，“敢于触碰矛盾、勇于改革创新的担当精神的缺失！”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几位资历较老的常委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等靠要，等不来转型！怨天尤人，怨不出出路！”周砥拿起报告，“报告里提到，我们的一些干部，遇到问题先想风险，而不是想办法；推动工作先看惯例，而不是看实效。这种精神状态，怎么可能带领台河闯出一片新天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台河的确难。”周砥放缓语速，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难就不干了吗？平湘当年不难吗？梨安当年不难吗？事在人为！越是艰难处，越要考验我们的党性、我们的担当、我们的能力！”

　　他不再空泛议论，而是直接切入调研发现的具体问题。“比如第三煤矿的安置问题，报告里反映的方案脱离实际、补偿标准不一、资金监管存在漏洞，职工意见很大。这个问题拖了五年了！还要再拖下去吗？拖到矛盾总爆发吗？”

　　被点到的分管副市长和国资委主任面色一紧。

　　“又比如，我们一直说要发展新兴产业，但报告显示，市里每年安排的扶持资金，真正落到有潜力、有市场的小微科技企业头上的，不到百分之十！大部分还是以各种名义，变相流向了那些产能过剩、效益低下的传统企业‘□□’！这种‘撒胡椒面’式的扶持，到底是在培育新动能，还是在延缓旧模式的死亡？”

　　分管工信和财政的常委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周砥没有给任何人回避的机会，接连点了几个调研中发现的最为突出、也最为敏感的问题。他没有点名批评具体人，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相关分管领导和部门工作的软肋和不足。

　　会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这位新书记的强硬和直接，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他显然不打算“和光同尘”，而是要彻底撕开遮羞布。

　　市长罗志恒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周书记指出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也很尖锐。这说明我们的调研取得了实效，摸清了真实家底。接下来，关键是如何整改，如何落实。这需要市委拿出一个整体的思路和方案。”

　　他的话，既肯定了周砥，又将话题引向了更具建设性的方向，稍稍缓和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周砥顺势接过话头：“志恒同志说得对。找出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基于这次大调研的成果，我思考了几点初步想法，提出来请大家讨论。”

　　他拿起卡片，条分缕析地阐述他的构想：

　　第一，立即成立由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挂帅的“历史遗留问题化解攻坚领导小组”，聚焦国企改制安置、棚户区改造、环保欠账等几大难题，设立工作专班，明确时间表、路线图、责任状，限期啃下硬骨头。

　　第二，启动“台河市产业振兴行动计划”。坚决打破“撒胡椒面”式的扶持模式，集中有限财力，精准聚焦有市场前景、有技术含量的细分领域和企业，特别是报告里提到的那些“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本地中小科技企业，打造几个真正有竞争力的产业集群。

　　第三，实施“干部能力提升与作风整顿专项行动”。对不敢担当、不愿负责、庸政懒政的干部，坚决调整；对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干部，打破论资排辈，大胆使用。推动各级干部下沉一线，解决实际问题。

　　第四，改革招商引资和项目审批机制。推行“标准地+承诺制”，最大限度减少审批环节，打造透明、高效、可预期的营商环境。

　　……

　　周砥的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措施具体。每一句话都建立在扎实的调研基础之上，让人难以反驳。

　　讨论持续了整整一天。过程中有争论，有补充，有对不同意见的激烈辩论。周砥始终冷静地主持着会议，鼓励大家畅所欲言，但牢牢把握着讨论的方向——不是讨论要不要干，而是讨论怎么干得更好、更实。

　　最终，会议原则通过了周砥提出的总体思路和主要举措，决定成立相应的领导小组和工作专班，尽快制定细化实施方案，提交下一次常委会审议。

　　散会后，每一位常委的心情都无比复杂。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也隐约看到了一丝破局的希望。这位新书记，用一场扎实的调研和一次火药味十足的常委会，强行将台河这艘巨轮的舵轮，扳向了一个新的、充满未知也蕴含生机的方向。

　　消息很快传出，在台河政坛引发了巨大震动。有人振奋，觉得台河终于来了个敢碰硬的“真神”；有人担忧，害怕剧烈的变革会带来不稳定；也有人暗自冷笑，准备看这位“空降兵”如何在这潭深水里栽跟头。

　　周砥无暇顾及这些议论。他知道，常委会只是统一了最高决策层的思想，真正的考验在于落实。他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逐个听取各工作专班的方案汇报，逐个研究破解难题的具体路径。

　　深夜，他再次站在办公室窗前。台河的夜空依旧沉闷，但远处，似乎有几盏新的灯火亮起。

　　他拿起手机，看到沈清荷发来的信息：“爸来电话，省里有关领导注意到了台河的动静，评价是‘有想法，有魄力，但要注意火候和节奏’。保重。”

　　周砥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他知道，省里的目光已经投注过来。欣赏与担忧并存。他必须把握好分寸，既要大刀阔斧，又要步步为营。

　　破局的第一步已经迈出，但前方依然是万丈深渊和重重迷雾。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愈发坚定。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能风雨兼程。台河的涅槃重生，注定要经历一番刮骨疗毒般的痛楚。

　　而他，就是那个手持手术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