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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月恒常 小梁和小沈 ...

  •   还记得那天下了雨,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把宫墙染得一片湿冷。我刚走出宫门,就见沈长宁立在对面的老槐树下,手里撑着把青竹伞,伞沿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雨珠顺着伞骨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牢牢锁着宫门方向。
      我走过去,他默默往我这边倾了倾伞,伞面拢住两人。没等我说话,他轻声道:“上车吧,回家。”马车停在路边,车帘被他掀开时,能看见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一路无话,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雨打在车篷上,沙沙地落,像要把这一月的憋闷都浇透。
      马车在沈府门首碾过积水,青砖缝隙里溅起细碎水花。我攥紧帕子,指甲掐进掌心,跟着沈长宁迈进府门的瞬间,如潮的目光便裹着刺扎过来—— 廊下婆子交叠的手悬在半空,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指节骤然绷紧,连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都似在应和这压抑的氛围。那些或探究、或嫌恶、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像浸了冰的蛛丝,缠住我每一步。
      躲进我们的居住的院子,阖门的瞬间,外头细碎的议论仍钻进来:“ 到底是沾了宫里腌臜事儿的人 ……”“ 长宁这孩子,怎么就 ……” 我倚着门背喘气,喉间泛着苦。成婚时他栽的茉莉开得正好,洁白花瓣沾着雨,倒衬得我狼狈。
      沈长宁立在廊下,身影被暮色洇得朦胧。他没提外头的难堪,我也不敢问他为我承受的压力。我摩挲着茉莉枝叶,想起从前他说 “ 这花衬你 ” ,如今花还在,可从前并肩赏花的人,与我早已深隔名为愧疚的河。
      待烛火在案头燃起,沉默被我艰难打破。我摸出藏在袖中的和离书,指尖发颤:“长宁,你休了我吧。如今我于沈家是祸水,于你……也是拖累。” 递出纸页时,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他缓缓站起,衣袂带过案几轻响,烛火在微风里晃了晃,却未乱了他的仪态。“你当我这些年,是白白同你过了?”沈长宁声音沉稳,带着近乎叹息的无奈,抬手托住我递纸的手,力度轻柔却不容挣脱,“成婚时说的‘死生契阔’,不是叫你遇难处就把我往外推的。”我垂泪要摇头,他已取过和离书,转身投入火盆。火星溅起的瞬间,他红着眼眶,语调仍平稳:“我没忘,也不许你忘。”
      那之后,院里日子看似如常。我日日侍弄花草、焚香理琴,再未踏出院门;沈长宁则称病罢朝,推了所有往来,只守着这方小院。可晨起递茶时指尖相触的微滞,饭桌上欲言又止的沉默,都藏着化不开的隔阂——我们都在维持体面,却再回不到从前。
      这般平静原是薄冰。沈长宁称病的第三月,一日清晨,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惊飞了檐下宿鸟。
      沈家气数已尽了。
      原来世家与皇权的暗斗从未停歇,沈家这枚棋子,终究到了被舍弃的时候。
      禁军闯进院时,沈长宁把我护在身后,我却看见领头的太监塞给他一张路引——是顾惟留的情,放了我们俩的命。
      我们搬到京郊的小院,沈常宁去了附近的私塾教书以谋求一份生计,可惜他苦读十数载,一朝入仕还未展鸿图就成了皇权斗争下的一粒尘埃,这世间,又有谁能逃过命运的磋磨?
      那年冬天我生下一个女孩,我叫她小晚。
      孩子出生时,沈长宁守在床边,对我照顾的无微不至,连接生婆都真说我嫁了个好男人,那孩子的来历,我们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提,像默契地绕过了一道疤。
      夜里他替孩子掖被角,借着月光,悄悄将一块洁白无瑕的玉佩塞进了襁褓。那是沈家的家传之物,从前他曾笑着说要留给孩儿。此刻他指尖在玉佩上顿了顿,没看我,只低声道:“给孩子戴着,保平安。”
      来年初春,长宁在院角种下了一棵垂柳。嫩芽怯生生地冒出来时,我看着那点新绿,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从前我是金枝玉叶,他是世家公子,连着我们的是圣上的一纸诏书和家族之间牵扯不断的利益。如今,经过大事大非,我们反倒成了彼此的至亲之人,唯有生死才能让我们相离。
      日子就这么缓缓流着。长宁下课回来,常会给我带串村口的栀子,给女儿捎块她馋的酥饼,闲来无事,他教女儿识字,为我描绘丹青。他总记得这些小零碎,像春风拂过柳梢,轻软却熨帖。
      门后石缝里偶尔会出现的碎银,我知道是顾惟悄悄让人放的,但生活窘迫,我一概收下。
      小晚五岁那年上元节,长宁忽然提议,要带我和女儿去城中秦淮河畔看看。他租了辆马车,车帘晃晃悠悠的,女儿趴在窗边数着路边的灯笼,满眼期许,说来这是她第一次进金陵城。
      到了秦淮河畔,两岸灯影绰绰,画舫在水里漂着,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我扶着女儿站在岸边,看水面上灯影碎成一片,心里头涌得慌——从前也常来,那时身边人不同,身上的衣裳也不同,如今故地重游,只觉物是人非。长宁站在我身侧,没多说话,只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温温的。
      岸边有卖河灯的,竹骨糊着薄纸,昏黄的烛火在里头跳。长宁买了一盏,递到我手里。我握着笔,犹豫了瞬,终究在灯面上写下“朝朝暮暮,岁岁平安”。女儿凑过来看,指着字问“娘写的是什么。”长宁蹲下身,搂着她的小肩膀笑:“是盼着我们小晚,还有娘,日日都安稳。”我把河灯放进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漂远,烛火在波心里忽明忽暗,像把什么心事也轻轻放了。
      再晚些,天空中燃起烟火,仰头时,漫天烟火炸开,金红的光落了满脸。恍惚间竟想起好些年前,也是这样的上元夜,和顾惟站在同样的地方看烟火,那时只觉一往情深,如今再想,竟分不清是当时的情动更真切,还是后来的悔恨更刻骨。
      侧身望向小晚和沈常宁,他们的眉眼也被那满天的绚烂照亮,我忽然觉得一切爱恨嗔痴都不重要了
      只愿今后沈常宁和我的小晚都能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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