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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书难托   我第一 ...

  •   我第一次见顾惟,是随父亲入宫赴宴。那时他才垂髫年纪,被几个皇子推搡着撞在廊柱上,青玉冠摔在地上,碎了半片。我正捧着盏梅花酥,看他攥紧拳头却不敢吭声,鬼使神差把盘子往他面前递了递:“这个甜,不苦。”
      他抬头时,眼里的惊惶像受惊的雀。后来才知他是宸妃遗子,养在李贵妃膝下,日子过得比宫女还谨小慎微。
      及笄那年,父亲递来先皇圣旨——我被指婚给沈长宁。沈家是世家之首,沈长宁温润如玉,在宫宴上见我时,还红着脸递了支缠枝纹的玉簪。
      宴席末了,我借着透气绕去后院,却见尚是太子的顾惟立在梅林下。他穿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缘绣着暗纹流云,肩背挺得笔直,像株初长成的青柏。他没看别处,只盯着我发间的珍珠钗,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又带着点沉:“当年廊下的梅花酥,多谢。”
      我愣在原地,全然不记得有过这样的过往。他却没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玄色衣袍扫过梅枝落下的碎雪,转身便走了,没留半分多余的话。
      婚后的日子,果然应了“相敬如宾”四个字。沈长宁待我极好,晨起备着温热的汤羹,入夜替我掖好被角,还命人在院中种满我最爱的茉莉,可他从不与我闲话家常,看我的眼神里,总隔着层客气的温吞。我知道,这桩先皇定下的婚事,我们都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对于我这样的官家女子,遇此良人,已是至幸,不应再奢求话本中的爱情。
      又是一年上元节,街市上成双成对的男女,衬得孤身一人的我格格不入。本与沈常宁说好同游,奈何他公务缠身,我只能独行。
      我漫无目的地逛着,周遭一切如走马灯闪过。忽有个高大挺拔的蓝色身影,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目光触及,熟悉感袭来,大脑宕机几秒,才想起宫宴上威严的君王。素日冷肃凌厉的天下之主,此刻竟有温润如玉的模样,心中讶异。
      未及多想,那人渐近,猛地将我揽入怀。大脑空白间,世界静得只剩彼此心跳。我怔愣着,鼻间是他身上清雅的檀香,胸腔传来的震动烫得人慌。
      “阿微,别怕。”他低头,声音裹着三分酒意的喟叹,“陪朕逛逛。”
      我本想推拒,可对上他眼中的期待,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他松开手,却没退远,并肩走时,衣袖偶尔擦过我的,烫得人指尖发麻。
      那晚秦淮河边的灯影落了他满眼,他忽然问:“你同他,过得好吗?”我一怔,不知怎么答,只含糊道:“殿下说笑了,长宁待我很好。”他却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好到连他给你描眉都带着客气?阿微,我瞧着你们,倒像隔着层雾。”我不知作何言语,只觉得身边人的神情愈发晦暗不明。
      好在走了不远便碰到了放河灯的,我拉着他挤过去,取了盏绘着并蒂莲的灯,我低头写祈福语,他在旁问:“写的什么?” 我笑:“自然是海晏河清,家国平安。” 他却道:“朕倒盼着,能……” 话音未落,河灯已随波去,他没再续,只望着灯影笑。
      暮色渐浓,忽有烟花炸响,染得漫天绚烂。他转身,身影覆下来,细碎的吻落得猝不及防。我懵着承受,舌尖尝到他渡来的桂花酿,与沈常宁同床共枕的三百日都不及这一刻情浓,我平生第一次懂了情爱的滋味,可喉间又泛着酸 —— 我明白,身份如鸿沟,这不过是生命里一场短暂的、不该有的插曲。
      远处传来府中仆从的呼声,我惊觉回神,慌慌张张推他:“殿下,他们……” 顾惟垂眸看我,指尖还攥着我发梢,哑声道:“让他们等等。” 可我不敢,沈家妇与帝王私会,传出去是灭顶之灾。我垂眸屈膝:“陛下,臣妇该走了。”
      他没再拦,看我转身,身影没入熙攘人流。府中仆从寻到我时,哭丧说 “夫人可算找到了”,我强装镇定应着,回头望,黑夜里,他仍站在原处,目送我离开的方向,像要把这短暂的温热,烙进漫漫长夜。
      我没想过还会与顾惟再有交集,可不过半月后,他借皇后的名义召我入宫,把沈长宁堵在御书房外,在洒满龙涎香的书房里,攥着我的手腕红了眼:“相敬如宾算什么好?他心里没你,我知道。许了人又如何?朕想要的,从来没得不到。”他扯松领口,步步着逼近:“朕在宫宴上看你给沈长宁斟酒,看你们相敬如宾,每一次朕的心都像刀割。阿微,你明明该是我的……” 他发烫的呼吸扑在脸上,我别过脸,指甲掐进掌心:“殿下,您是帝王,该守这天下礼度。” 他却笑了,:"礼度?朕要这礼度,就是为了看你对着别人笑?”……
      我最终选择了妥协,其中几分情愿几分羞愤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可心中最多的还是对沈常宁的愧,此生若还能再见,我该如何面对那双如水般温柔的双眼。
      之后一月,我被囚在偏殿。宫人们端来金丝楠木盒里的珍馐,我碰都不碰,只是盯着窗外的宫墙发呆,恍惚能看见沈长宁焦急的身。影,为官这么多年,他向来洁身自好/,从不做任何惹人闲话之事,那些流言碎语他又该如何面对。顾惟每日下朝都来,有时默默坐半宿,有时红着眼逼我直视他:“你就这么盼着出去见他?” 我不答话,他便摔了茶盏,瓷片飞溅时,又慌手慌脚替我挡开碎屑,像个被情绪困住的孩子。
      半月后,他终于松口。放我出宫那日,他站在宫门口,玄色袍角被风吹起,声音哑得像生锈:“朕…… 不是故意要伤你们。” 我屈膝谢恩,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至此我的心、我的情都被葬送在重重宫墙里,余生徒留悔恨做陪,而那日秦淮河畔的并蒂莲花灯,或许本就是我一场大梦、一场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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