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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萧郎路人(终章) 聚散苦匆匆 ...

  •    小晚八岁这年,沈长宁的病就这么缠上了身。
      起初也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竟连下床都难,颧骨一日日高起来,眼窝陷着,瞧着人心里发紧。这一病他再也没办法去私塾教书,连微薄的月钱也断了,看病吃药本就费钱,不过半月,家里便空了大半。
      我夜里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旧首饰找出来,打算拿去当铺换些钱,却被他从榻上瞥见了。
      他咳着喘着,声音轻得像雨丝:“别折腾了……那点东西留着,给小晚添件冬衣也好。我这身子,是填不满的窟窿。”
      我捏着那支掉了珠花的银簪,手直抖,往他榻边坐了坐:“胡说什么。你忘了?当年我……我被宫里那人强留,回来时人人都在非议我,是你不顾流言。还肯守着我和小晚。如今你病了,我怎能不管,当年不是你告诉我的'生死契阔'吗?”
      他闭了闭眼,眼角沁出点湿意,没再说话。那年的雨偏生又下得长,是近十年里最久的一个雨季,院外的柳树被雨浇得直往下滴水,檐下的水珠子砸在石阶上,一声声的,像敲在心上。我日日守着他,看他喝药时皱紧的眉,看他夜里咳得蜷起身子,却只能攥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说“会好的”,说着说着眼泪就不自觉地滚落,这话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后来他的身子越发沉重,有时整日都不见醒来。天天都在下雨,好在雨季快要结束,我只能安慰他等天气晴了,他的身子就会好起来,可惜他终究没能等到那日。
      本是寻常一日,我端着熬好的药进去,却见他靠在榻上,神色平静得有些异样,手边放着个空了的瓷瓶。我手里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在脚背上,我却没觉出疼,扑过去攥他的手,那手已经凉透了。他抬眼望我,气若游丝:“此生……最悔是……当年在宫里没能救你。”
      他的手一垂,再没动过。
      无人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那瓶毒药,也无人知道他何时下定了赴死的决心,只知他选了这样一个雨将停未停的时刻,悄悄断了所有牵绊,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膝盖一软便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发麻却浑不觉,就那样瘫着,目光黏在他脸上,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恍惚间,耳际钻进细碎的抽噎声,我猛地回神,僵硬地转过头——小晚不知已在门口站了多久,小小的身子绷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沈长宁给她雕的木娃娃,泪珠正一滴滴砸在娃娃粗糙的木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见我望过来,嘴唇瘪了瘪,带着哭腔轻喊:“娘……爹爹他……”
      死亡的真相对我的小晚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我喉头哽得发疼,想扯出个笑来安抚她,嘴角却抖得不成样子。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灌了铅,只能一点点往前爬,爬到她脚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小婉不怕,”我哑着嗓子哄,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才没让声音散掉,“去……去把邻居们找来来,好不好?娘在这儿陪着爹爹。”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攥着我的衣角抹了把泪,转身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忙前忙后将事情安排妥当,已是深夜。小晚靠在我怀里睡熟了,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里却喃喃念着“爹爹”,小手攥得紧紧的。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把她安置到床上,才回身坐在灯下翻沈长宁的遗物。
      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一摞写满字的书稿。指尖抚过书稿时,却摸到最底下压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来,是他熟悉的字迹,笔画却有些抖——是遗书。字不多,只说不必为他难过,莫要为了他苦着自己和小晚,还提了句那支珠钗要留着,说曾答应给小晚打支小的。
      纸页轻飘飘的,我却攥得指节发白。白日里强撑着没落下的眼泪,此刻终于砸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晕开了纸页上的墨字,也砸碎了心口最后一点硬撑的力气。我望着灯花轻轻颤,心里一遍遍重复:沈常宁,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漫长的雨季终于结束了,可为我撑伞的人却不在了。
      我打算将沈常宁葬在雨花台一带,离曾经的沈氏祖坟进些,他陪了我和小晚多年,黄泉之下,也应陪着他真正的亲人。
      出殡那日是个沉沉的阴天,没有太阳,也没再落雨,风刮在脸上,带着点涩涩的凉。我对着铜镜,把那支珠钗插回了发间——珠钗上的珠子蒙了层薄灰,却还是能映出点微光,像当年沈长宁在宫宴上赠我珠钗时略带羞涩的眼眸,小婉站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仰头看我时,眼睛红红的。
      “娘,爹爹会冷吗?”她小声问。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只牵着她往外走。队伍前头的白幡被风扯得猎猎响,我领着小婉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很慢,石板路硌得鞋底发疼,倒让心里那片空茫稍稍实了些。
      棺椁被抬起来时,木头与地面摩擦出沉钝的声响。行至半路,对面缓缓过来一架马车,乌木车身,描着暗纹,在这素白的送葬队伍旁,显得格外扎眼。两列队伍一缓一慢,渐渐靠近,又要慢慢错开。
      就在棺椁与马车并行的片刻,车帘被风轻轻掀了一角,虽只一瞬,我却分明觉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重得像压了块石头——我知道是谁。
      小婉大概也觉出了周遭的滞涩,往我身边缩了缩。我攥紧了她的手,指节泛白,脚步却没停,连头都没偏一下。那道目光在身上停了许久,久到马车与棺椁彻底错过去,车影渐远,终于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像多年前离宫时一样,我始终没回头。
      脑子里忽如走马灯转——幼时宫墙下,我递给他梅花酥;宫宴初见,他着锦袍立于灯影下,目光撞来如星火;再到那年上元节,烟火下,一吻的缠绵;后来他困我于深宫,朱门紧锁……
      可如今斯人已去,往事随风,旧事已成隔日烟云
      天地辽远,云泥殊途,此生不负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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