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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先知 “先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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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自动铅笔在纸条上小心地画着图。
修改了好几次,才画完内关穴的位置图示,旁边还标注了功效和按法。
那些解剖学的专业术语还是删了吧,生怕金玉那文盲看不懂。要是示意图都摆在这还看不懂……那我也没招了。
应该,差不多了吧?
木羽转着笔,轻咬着嘴唇。
她想起上次打算和金玉绝交时,她把之前画的宵崎奏(金玉喜欢的角色)给他。
那幅寒假时还被他夸赞好看的画,到那时却被他当面撕成两半,再进一步撕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再加一句。
“这张纸你如果直接撕掉也没关系,反正知识在我的脑子里,又不会消失……”
铅笔带着幽怨迅速抬起,又带着点傲娇轻轻放下。
笔尖沉下些许愤愤不平的文字,似乎也沉下了她的所有怨念。
月光如水,顺着窗棂缓缓流淌进窗台。晚风扰动了风铃的沉睡,风铃摇曳着,唱着泠泠的小夜曲。
她托着腮凝望着房间窗户外的夜幕。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将纸条对折了一次,放在桌上。
随后像刚认识金玉时那样,双手合十,面朝月轮缓缓闭上眼。
“祝他平安地活过60岁。”
话音才落,一个年轻妇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深处响起,冷静、清晰,带着洞悉一切的怜悯:
“很可惜,他有可能活不过60岁了。他的寿命可能只有三四十岁之短……”
木羽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木羽急切地追问。
“专业和职业,还有生活方式的因素……”
“他不是说他以后要去当物理老师来着?被学生气的折寿了吗?哎……”
“其实倒不是因为这个……”年轻妇女的声音渐小,似乎是有什么话不能说。
“等等”,木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该不会是……”
“是的。”
“我回来了。”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贯穿全身,木羽僵在原地,巨大的震惊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着席卷而来,让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是你啊!……
那位从小住在我脑海里为我预知未来,却在高一高二突然消失了两年的“先知者”啊!
想当年,小学时我凭借你的力量,可以在考试开考前预估班上同学的成绩。有同学奉我为“算命先生”,甚至排队让我估分。
估分百次,无一猜错。
初中时你对我不时的提醒,让我能预知吉凶。
小到下棋前就预知这盘五子棋的输赢,甚至会输在倒数第几步。
但是无论如何努力规避风险,该输的棋局,总是会在你预判的那一刻输掉。
大到朋友会不会出事,身边哪些人会继续和我做高中同学。
我通过询问你这位“先知”,在刚看到朋友玩雪的照片时就意识到她会摔倒出事,提醒她注意安全,然而滑倒骨折的悲剧依然无可避免。
我通过询问你,在中考适应性考试前就知道我身边有朋友不能和我一起直升高中部。
尽管其中有人,按平时成绩应该稳上,却发挥失常落榜,仿佛是逃不过命运的诅咒。
甚至,更大的事。
那个看似普通的黄昏,观天象时,你严肃地告诉我,灾难就要来了。
而晚上就得知了消息,新冠病毒那天黄昏时传播到了我所在的城市。
……
这么说……按照经验来说,“先知”的预言很可能是真的了。
一股冰冷的酸楚漫过心脏。
竟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短吗……
书桌上的灯光在她合十的指尖凝成安静的河。
“那么——
我愿他此生尽兴,赤诚善良。”
木羽低下头,轻轻地祈愿。
脑海深处,“年轻妇女”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如同殿堂上垂眸的神像,不言不语,却已聆听了所有悲欢。
“先知者”洞悉宿命的轨迹,却只是看着那渺小的祈愿,如何义无反顾地、撞向已知的结局。
第二天早读前,看到照常趴着桌子上补觉的金玉,木羽悄悄靠近,装作漫不经心地纸条塞到他手臂下面。
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默默地转身就走。
早读下课,她看见金玉惊讶地把纸条给同桌看,然后郑重地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小心地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之后几天,虽说金玉嘴上没道过谢,他清澈了不少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一丝感激。
有时木羽因为犯困,站到后面去听课时,还会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的金玉在上课期间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掐着左手腕处的内关。
矛盾似乎缓和了不少呀。
他都没有在背地里骂我了。
当然,毕竟自从和烨翎她们对峙过后,班上的小团体就土崩瓦解了……
班级气氛还是好一点点了……
木羽释怀地微微一笑。
“其实小团体瓦解还有一个原因……”
“年轻妇女”缓缓开口,指引木羽看向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
“这个天数摆在这儿,你觉得她们还有闲心天天聚在一起蛐蛐别人吗?”
“年轻妇女”说的一点也没错。
百日誓师的激昂,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回响。
成人礼上的欢笑声,学者穿着西服拽她汉服云肩的情景,也早已被时间封存在撕下的日历里。
往日的嘻嘻哈哈逐渐绝迹,取而代之的是笔尖与试卷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弥散在空中的,无言的焦虑。
伏案苦读的少年们,像一台台机器一般疯狂地、程序化地复习。
发卷、做题、收卷、讲评、改错;发卷、做题、收卷、讲评……
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上,鲜红的天数在随着时间燃烧。
其上,白色的标语也冷峻地提醒着所有抬头确认天数的同学: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曾经空白的墙壁上,贴着由班主任提出的、由班长挥毫的标语:
“给自己一个完不成的目标,死磕到底!”
木羽深吸一口气。她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迎接即将到来的二诊。
“唰——唰——”
笔尖在纸上不断地划动着。
她背负着“指标”的压力,在高三深不见底的学海中挣扎着向前游。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刀,割开了教室里凝固的时间。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若有考生继续作答,监考员应及时制止并当众警告。若再次作答,则做违规处理。”
“请考生按答题卡在上、其下依次为试卷、草稿纸的顺序整理好放在桌上,坐待监考员验收同意后方可离开考场。”
二诊考完了?
木羽愣愣地坐在座位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空了一大块的答题卡被收了上去。
晚自习对答案。
CABAD,DCCBA……
对,错,对,对,对,错,对,错,错,对……
三分,三分,三分,三分,两分,五分,四分,一分……加起来一共扣了……
木羽呼吸开始急促,她咬着嘴唇,颤颤巍巍地打下了一个分数。
怎么会这么低……
二诊刚考完晚自习最后一节课。
从一大堆打了分的考试卷和答题卡中,木羽晕晕乎乎地抬起头来,正压着的是刚考完的物理卷子。
眼前的一切,似乎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纱,像是梦境……
我是谁?
这是哪里?
我要干什么?……
她低头看向手上的物理错题。
我什么时候学过光学啊?
这一切都不像真的。
学者正巧转过头,拿着他的试卷对着木羽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但她听不清,也听不懂。
木羽只是盯着学者,盯着他问:
“你是谁?”
刹那间,学者脸上自嘲的笑容消失了。
他怔怔地望着木羽,眼睛瞪得很大,目光中难掩震惊和惊恐。
“你是高三学生,这里是301班,你的班级。他们是你的同学,这是学者,你的朋友……”
“年轻妇女”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地响起,耐心地回答她醒来后的所有疑问。
“这种情况在精神病学中叫现实解体。”
第二天语文课上,坐第一排的木羽转过身在书包里翻找语文《三维设计》时,无意中看到学者似乎正鬼鬼祟祟地写着什么——一只手刻意地挡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执笔在什么东西上写写划划。
坐第二排,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还敢搞小动作,这人胆儿挺肥啊!……
“干啥呢你?”木羽左手按着书包,右手快速伸过去要抓他正在写的玩意。
学者一惊,下意识地抬手一挡,桌上那个小小的本子暴露无遗,纸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黑字。
“哟西……堂堂语文课代表,不知道以身作则,语文课上都不好好听讲,搞小动作,啧啧啧……怎么,我看你高考语文是能考130了是吧?”木羽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提醒。
出乎意料的是,学者却没有生气,只是一言不发地把小本子收进了抽屉,并小声催促木羽赶紧转回去。
毕竟木羽坐第一排,比他更接近“老师眼皮子底下”,刚刚语文老师已经用眼神无声地提醒过他们两个了。
但是上着上着,她耳畔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写字声,下笔很轻,听上去像在躲闪这什么。
语文老师在台上沉浸地分析这篇现代文阅读的文段,也没有叫同学们做题。
木羽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这家伙是“貌恭而不心服”。
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伸手就是一抓——
“写啥呢,拿来吧你!”
可惜没有抓到那个小本子,只抓到了学者挡着小本子的左手。
他被这猝不及防的检查吓了一跳,右手偷偷摸摸地将小本子移送到了《三维设计》下面。随后坐端,眼睛看向黑板,看上去开始认真听课了。
希望是真的在认真上课吧。
木羽狐疑地转回去了。
语文课下课,木羽正在抄摘抄,突然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她抬头一看,学者正弯着腰站着她旁边,对着她神经兮兮地耳语:“你猜我在写什么?”
“什么嘛。”木羽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嘻嘻。”
学者的眼睛眯成了弯弯的两条弧线,停顿了一两秒,压低声音道:
“我写的你……”
“砰!”木羽一拍桌子,“噌”地站起来,指着学者大叫:
“火化!马上把你那破小本子拿去火化!”
旁边的同学纷纷向她惊愕的目光。
几米开外的金玉刚刚还在和林风纠缠,听到动静也停下来望向那边吃瓜。
“听到没有!”
“不许写这种玩意!给老子拿去烧了!”
周围的同学似乎是被木羽炸毛的样子吓到了,没人敢说话。教室里短暂地寂静了几秒。
学者脸上却还有些许贱贱的笑容,视作宝物一般抱着他那个小小的小本子,站着教室门口小声地反驳:
“不要。”
“嗨呀你这人可真是……”木羽站在座位上跺着脚,但除了生闷气也束手无策。
脑子里却突然响起“年轻妇女”的轻笑:“其实学者他……”
“他怎么?”木羽没好气地问。
“嗯……”那个声音似乎在憋笑,“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看你也是,每次话又不说完,你什么意思……”木羽更加烦躁了。
“年轻妇女”没再说话,悄悄地消失在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