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的少年与正前方的他》沉香石竹

8、“小女孩” 新人格出现

　　下一周，换座位了。
　　木羽坐到了前排，而金玉和烨翎坐在她后面那排。

　　这个座位布局……不方便看向他啊……
　　然而少女的暗恋，还是推着她不自觉地扭头向左后方的少年瞟去。

　　也是奇怪，明明人家都那么说你，甚至给你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你竟然还是喜欢人家？
　　木羽一边质疑着自己，一边始终无法克制自己不扭过头。

　　金玉大部分时候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她的目光。
　　然而少数时候，他会和木羽礼貌性地对视一两秒，也许是为了让她显得不那么小丑，又也许是看破不说破，浅浅维持下生物课的秩序。

　　只有木羽正后方的烨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两个……

　　终于，当她再一次转过头看向金玉时，烨翎扯了扯嘴角，嘲讽地质问她：
　　“我说你往后面看什么哪，嗯？”

　　与烨翎鄙夷的目光相对的那一瞬间，木羽心里一震。
　　她闭了闭眼，睁开时，眼神清澈地望着烨翎，温和地回答：
　　“没看什么呀。”

　　然而脑子里那个“她”（即木羽的副人格）却坐不住了，部分操纵着木羽的神志，在草稿本上留下些愤愤不平的言语：
　　我转过头去看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继续怂恿着主人格：
　　“光写在草稿本上没用啊，你要想办法让烨翎知道你的愤怒！”
　　于是木羽鬼使神差地将草稿本立在座位旁，一个有且仅有烨翎能看见的地方。

　　“对，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邪恶得像个老巫婆，在木羽脑中发出阵阵窃笑。
　　随后又似乎是凑到她耳边，用如恶魔般低沉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带着恨意地咬着字节：
　　“要让所有嘲讽你、欺侮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

　　随后“她”的语气忽而温和了一点，小声低语道：“主人格，有我在，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

　　烨翎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盯着草稿本，几秒后，她发出一声轻蔑的讥笑。
　　“呵呵——”

　　一下课，烨翎就叫住前面的木羽，“呵，我多管闲事？”
　　她挑了挑眉，难以忍受似的翻了个白眼，“哟，你跟金玉，生物课上一直搁那儿眼神接吻呢……啧，我看着都恶心……”

　　或许是“眼神接吻”这种词太过匪夷所思，木羽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她知道，这种状态名叫“现实解体”。
　　木羽预感有一种意识在身体里涌动，马上要出来接管身体了。
　　她闭上了眼，试图维持自己作为堂堂主人格的主权。

　　不对，这次好像不是“她”，不是那个副人格？……

　　几秒后木羽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却如一片澄澈的清潭，似乎从未沾过这世间半点污渍。
　　她睁着小女孩一般的黑色眼眸，天真而纯洁，温和地应对着烨翎所有带有恶意的言辞。

　　……

　　接着的一段记忆，对于木羽的主人格而言，像是被浓雾盖住了一般，如此模糊，以至于之后都不太能记起自己说了些什么。

　　在大约距离上课三四分钟的时候，主人格才听见外面的声音。
　　是另一个同学，也就是烨翎的好朋友。那个人似乎是被“小女孩”激怒了，大声咒骂道：

　　“没有人喜欢你！”
　　“全班都讨厌你！”
　　“所有，所有人，都讨厌你！……”

　　在外面应付恶意的“小女孩”突然沉默地退回了脑子里。

　　嗯？怎么回来了？
　　没事，作为堂堂主人格，理应站出来保护其他意识体……
　　木羽又一次闭上眼。
　　昕雨的话在脑中反刍，再次睁眼时，双手已握成了拳。

　　“你们这个小团体，在背地里蛐蛐了多少人，心里没点数吗？！给同学取带有恶意的绰号，聚众议论、辱骂同学，曲解他人、罗织罪名，天天干这些见不得光的分裂班级的事，良心过的去吗？！”

　　一丝惊慌闪过，烨翎瞥一眼旁边站着的看热闹的同学，瞬间又强装镇定，高傲地反问：“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没有胡说？”

　　“呵，我，昕雨，离念，雅淇，欣语，都是受害者，甚至还有娴，还有……”

　　围观的吃瓜群众开始骚动起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金玉双手抱胸站在围观的人墙之中，眼神像是蒙了一层阴云，一言不发地隔岸观火。

　　“别说了！……”

　　烨翎的眼睛里褪去了高傲的讥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无奈，以及……委屈。
　　她看着木羽，叹了口气，说：“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木羽想起之前她说自己“猥亵罪”的事。
　　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木羽认真地回答：“之前体育课上我帮金玉拍灰，你却对金玉说‘你完全可以去告她猥亵罪’。但是从动机上，我没有□□之类的想法；从动作上，背上不是隐私部位；而且没有重大社会危害。所以我没有猥亵他。我希望你给我道歉。”

　　烨翎无奈了笑了一声，眼神复杂地与木羽对视，似乎快哭出来了：“行，对不起，行了吧？”
　　“那这事就算解决了。”木羽冷静地说完，决绝地转过身去刷生物题。

　　身后的烨翎终于绷不住了：“啊啊啊……我受不了了……”
　　一直沉默观望的金玉，此时眼神忽然变得凌厉，捶了一下桌子，低声咬着牙吐出几个字：“有些人明明有精神病，却还是装得像正常人…… ”

　　听了这话，崩溃的烨翎被朋友拉着，朝前面的木羽喊道：“是不是有病……”

　　木羽转过头来回答：“我没有病。”
　　声音异常的平静。

　　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秒。
　　“行行行，我有病，我有病。”烨翎似乎是没招了，哭笑不得地点头，顺便还指了指同一排的金玉和她的朋友，“我们这一排，都有病。”

　　下一节生物课上课了。
　　木羽平静地刷题——其实平静是装出来的。
　　脑子里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木羽认为这应该是新出现的意识体——在委屈地呜咽。
　　“所有人都讨厌我……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我……”
　　主人格一边刷题一边试图安慰，却发现自己似乎也不得不承认这句话。

　　刚刚吵架的时候，班上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为自己撑腰，而烨翎有两三个朋友和她一起骂自己。
　　木羽突然发现自己在班上没有好朋友。
　　“所有人都讨厌我……”

　　午饭后午休前，她爬上了以前学生竞的那栋楼的五楼。
　　这栋楼一向阴冷，据说是因为曾有一个学姐从这栋楼的五楼跳下去过。从此三楼以上所有窗户都被铁丝锁住，只留五厘米的缝隙维持楼内人的呼吸。
　　她伸出手抓着空气，妄图触碰到学姐的亡灵。

　　学姐，我明白你从这扇窗跳下的前一瞬，是有多绝望。
　　可能你是承受了太多恶意和压力，而且世上没有牵挂你关心你的人了吧……

　　下午的体育课，木羽强装镇定地和学者打乒乓球。
　　她不时抬头望着蓝色的天空，想象着天上会不会有传说中的“天空之城”。
　　那天堂极乐之地，没有诽谤，没有恶意，没有高考压力，没有排名和指标……是一个世上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金玉和烨翎一向喜欢挑个离木羽很远的乒乓球台打乒乓球。
　　这天下午似是故意选在木羽和学者旁边，尽管远处的空台多得是。
　　他们一边打，一边继续吐槽：“跟个小孩子一样……”
　　“有的事我觉得是小事，她倒看得那么重……”

　　木羽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她眨眨眼，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打完球，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回教室。

　　“你怎么了？”
　　身后传来学者的声音。
　　“你说——”木羽正欲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

　　“没事的，慢慢说。”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
　　“你说，如果，如果所有人都讨厌我，我是不是……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最后几个字，音节混杂着鸣咽声，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侧耳听的学者一听到最后几个字，立马伸出手，环在木羽的肩上：
　　“瞎说什么呢！”

　　木羽的肩颤动着，又低下头小声说：“有同学说，班上没有人喜欢我，全班都讨厌我，所有人都讨厌我……
　　我没有存在的价值。”

　　他暖和的手轻拍着她的肩，冷静而坚定地说：“不要听她们乱说，更不要想轻生！……你的价值又不由她们的话定义！”
　　木羽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低语道：“谢谢你。”

　　回到教室，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子上。
　　那是她周末刚买的书，还没开始看。
　　书名叫《被讨厌的勇气》。

　　烨翎很快就看见了。她震惊地盯着书名，扭过头看向金玉。
　　因为他也有这本书。
　　木羽正是看着他有那本书才买的。
　　金玉双手抱胸，昂着头在两米外俯视那本书，几秒后，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哼。

　　下一节课下课后，金玉和林风还是一如既往地依偎在一起。
　　两个男生就那么在教室后面亲昵地搂搂抱抱，丝毫不在意其他同学的眼神。

　　木羽没看他们，只是一味地写着作业，耳后却传来金玉的骂声：
　　“之前寒假的时候天天找我聊天……呵，真以为我想回她吗？
　　啧，我不过是出于礼貌，她还得寸进尺了，下头……”

　　她有些难过地回头看了金玉一眼。
　　金玉眼光骤然一闪，立刻降下了音量。而嘴唇却仍然一张一闭，冷冽的眼神不时瞟向木羽，对着林风小声蛐蛐。

　　晚上，木羽瞥见金玉趴在桌子上，半天没动一下。
　　今天他瞌睡这么好，头还埋得那么深？……
　　直到他突然艰难地抬起头，痛苦地往前看了一眼，正好与木羽的目光相对。

　　这是……心脏病发作了？
　　木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又重归冷漠。
　　她仍清楚地记得，金玉是怎么对待她的。

　　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
　　不只是讨厌，是恨。
　　既然我的生死与你无关，那么你的生死又与我何干？

　　正准备继续写作业，一个稚嫩而纯真的声音在脑中劝住了她：
　　他看上去那么难受，你不愿意去帮助他吗？
　　你明明有那个能力啊。

　　主人格愣了一下。
　　曾经在尝试抑郁症自救时，了解的关于中医穴位的知识，突然如决堤的潮水般涌入脑海。

　　手厥阴心包经上，那个八脉交会穴，我只用它宁心安神，不过倒也记得此穴有缓解胸闷胸痛之效……

　　叫啥来着？
　　内关。

　　位置？
　　掌侧腕横纹下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

　　木羽微微一笑。
　　以前想要割腕自杀时，提前了解过手腕处的肌腱和神经分布，才没有对自己痛下杀手……没想到这么点解剖学知识竟然能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她走到金玉身边，学者也跟了过去。
　　她俯视着沉默挣扎的他，心里还是有点抵触，对旁边的学者冷冷地说：“这位心脏病又发作了…… ”
　　随后很勉强地关心：“要不要我去找班主任……”

　　“砰！”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像是警告木羽不要多管闲事。
　　她和学者对视一眼，默默退了一步。
　　学者识相地转身回去。
　　旁边的同学迅速去班主任办公室。

　　他皱着眉头，头埋得更低了，喘着气，全身紧绷着。
　　木羽看着他尚未收回的手，犹豫了一秒。
　　随即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拉过他的手，并拢自己的三根手指靠在腕横纹下，对在两根筋之间的凹陷处一掐——

　　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只是眼睛依旧紧闭。
　　有同学从后门进来了，木羽急忙松开手，假装无事发生地走座位。

　　她目送着那个厌恶她的少年，被同学架着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