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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幻觉 二诊出成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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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二诊成绩出来了!”
刚从教师办公室回来的昕雨站在教室后门处,身体前倾,双手在嘴边摆成喇叭状,像通知什么重磅新闻一般大呼小叫。
这个消息在死气沉沉的教室里一石激起千层浪。全班瞬间炸开了锅,焦虑的吼叫声、抓狂的议论声、临死前的哀嚎声、急切的打电话声……不大不小的教室没在一望无际的嘈杂的噪音汪洋中。
“啊啊啊要死了啊怎么办啊!”
“我也要挂了啊啊这次物理我只有70分了……”
“你在狗叫什么啊?!估分620分以上的你叫个屁!!凡尔赛!这种时候还在犯贱!”
“喂喂,妈,听得到吗?!我现在马上出教室,你赶紧查成绩,一会儿打回来告诉我!”
“嗨呀打什么电话嘛,反正明后天迟早要公布成绩……急什么,反正都是那么多分,又不会变……”
“怎么办啊我不敢给我妈打电话问成绩了,她一查成绩回家又要阴阳我……”
“啥,你问我考不好怎么办?大不了我就跳啊!三二一跳了算了!汤中教学楼,一跃解千愁……”
“这个电话怎么就是打不通啊!苍天啊!我想知道个成绩就这么难吗……”
“我这次化学考得跟狗屎一样,下周要加入写过关单的行列里去了……唉,好丢脸……”
“喂,学者,你那电话手表借我用一下!”
“欣语打完我打!学者你同意吗?!”
“还有我,我也想借下你的电话手表!……”
“好好好……”学者一时招架不住这么多人,“他先,打完了你打……然后给你……”
每到这个时候,学者的电话手表就成了班上稀缺而抢手的资源,抢手到他本人都还没来得及打电话。
木羽也打算借他的电话手表,抿着嘴紧捏着衣角,看着那电话手表在同学们手中传来传去。
三个人打完,刚传回学者手上,她就光速冲了过去:“学者我也要打。”
电话手表还是交到了木羽手上。她攥着手表在混乱喧嚣的人群中穿梭,一路小跑出了教室,找了个黑暗的角落,凭栏拨通了电话。
学者望着她匆匆跑出去的背影,低头瞄了一眼估分的草稿纸,眼中闪着一丝焦灼和不安的光。
“滴——”
电话挂断。
二诊……584分……
那次副人格出来伤害身体的时候,她考了588分。这次只有584分,还少了4分,那么……
她瞳孔骤然一闪,神经如紧绷的弦,身体也不自觉地弓起,手握成了拳,像是在防备着某个藏在黑暗中的敌人。
“废物一个!”
“垃圾,就应该丢进垃圾桶!”
不出所料。
像老巫婆一样的声音——“她”的声音又从脑海最阴湿角落中渗出。音量渐渐增大,增大,越来越大,似乎有个恶灵从远方一步步飘到了木羽的耳边,又像一团冰冷的雾气在耳畔凝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尖锐而扭曲的狂笑在脑海中炸开。
春夜湿冷的风,幽灵一般从黑漆漆的树枝间穿梭而来,夹着盆地的潮,喘着呼呼的气,趁机灌入了木羽的衣襟。
她打了个寒战。
全身汗毛倒竖。
“咳,”那声音突然压低,带着血液般的粘稠,“看来,你还是更适合流血的学习方式吗……”
“她”的冷酷声音中夹着威胁。木羽踉跄后退了几步,“什么……意思?”
“忘了?上次考588分,在手臂上砍了一刀,两周后的考试就冲到609了……照这么说,这次如果再来一刀……”
“别说了!”她猛然想到手上还有个电话手表,像是抓到了打断那个声音的救命稻草,立刻推脱:“我,我现在要赶紧把电话手表还给学者……”
她踉踉跄跄地跑回教室,把那个小小的通讯设备往学者桌上一放,转身就逃回了座位。
右手腕开始疼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明白那是情绪导致的幻痛。
但是明白又怎样?幻痛与真实的痛觉,在感觉上并无区别,况且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除了吃药。
把自己放倒就感觉不到了。
她忍着手腕的剧烈幻痛,摸出药瓶,抖出一片药。用尽力气掰成两半,左手捏着其中一片扔进嘴里,连水都没来得及喝。
学者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询问。最终只攥紧了那块电话手表,快步走出教室。
木羽无力地伏在桌子上休息,喘息未定。无意中抬头,涣散的视线瞄到那副挂在墙上的书法作品。
那条班主任提出的、班长挥毫的标语:
“给自己一个完不成的目标,死磕到底!”
木羽机械地转着眼珠子,扫了几遍那淋漓的黑字。
为什么在这宣纸黑字之间,在笔锋的缝隙里,她竟分明看出了“吃人”二字?……
那条标语在她眼前开始扭曲、浮动。有几个字似乎格外显眼,格外狰狞,连在一块儿,却连成了另一句触目惊心的话:
“完、不、成、目、标,死!”
一瞬间,她感到喉咙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抓住,仿佛那标语上的墨迹真的化作了粘稠的黑暗,正沿着她的视线倒灌进来,要噎住她的呼吸。
不对,一定是看错了……
她仅存的理智与幻觉搏斗着,试图从那粘稠的黑暗中挣扎出一条生路。
顶着剧烈的眩晕,她再次睁开了眼,视线由上到下快速掠过那白纸墨字。
字在宣纸上游走着,变化着位置,有的字也开始扭曲变形……
这一次,她看到的是:
“一旦不成,死磕!”
死磕?
木羽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只是头不自觉地偏向了座位旁边的墙壁,向着墙壁轻轻地、机械地撞去,一下、又一下。
砰。砰。砰。
死磕……死磕……
这具躯体在高压下早已丧失了痛觉,如同一个机械效率很低的机器人——即废铁,在执行自毁程序。
“木羽你在干什么?”
昕雨凑到耳边的声音瞬间将木羽拉回现实。
看着疑惑不解的昕雨,她有些茫然:刚才……我在、干啥啊,我、为什么要撞墙……
她愣愣地环顾四周,依旧:吼叫声、议论声、咒骂声、哀嚎声、甚至哭声……
视线飘到教室前门处,学者抓着电话手表迈进教室的身影撞入了木羽眼帘。
眼尖的昕雨反应比木羽快好几拍。她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学者身上,快步凑到他面前,激动地冲他大叫:“学者你考多少!”
和往常松弛带笑的模样不同,这次学者只是垂着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问,沉默着不予回答。
昕雨摇了摇头,觉得没趣,转身走向教室后门。
他眼中浮着一层忽明忽暗的灰烬,像是已经道出了自己二诊考试的结局。
“学者你还好吗?”木羽支撑着身体悄悄靠近,低声问他。
他眼皮勉强抬了一下,目光又忽而暗淡下去,小声道:
“我569。”
“你?怎么可能嘛……”
“真的。”
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铅坠落在地上。
“你们在说什么?学者多少?”同组的另外两个同学如闻到味的鸟雀,立马凑了过来,两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他抿了抿唇,两秒后才开口,带着一股倔强的自尊:“我考了570。”
“啊?学者你这——”
她们嘴张得大大的,尾声拖得也挺长,脸上表情很夸张,夸张得像一张面具。然而木羽敏锐地捕捉到,厚厚的面具下,那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依然明灭可见——目睹学霸跌落神坛,自己考过这个人的优越感。
“老师来了!”后门处传来一声大叫。
多亏在后门处的昕雨及时放哨,同学们赶忙回到座位上乖乖坐好,噤若寒蝉。
前几分钟还充斥着的疯狂的喧嚣,此刻却凝成了沉沉的死寂。
似乎有一团看不见的厚厚的云层,黑压压地悬在每个人头顶上,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那天晚上班会时,木羽只记得班主任在台上的一些只言片语,什么“目标”“指标”“努力”……
好像还有一个什么,区上要组建“清北班”,这次二诊成绩要作为“清北班”选拔的因素之一……
当时班主任还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本来如果只看零诊和一诊成绩的话,我们班有三个人可以进‘清北班’的。可惜啊,有一位同学,因为这次二诊考差了就失去资格了……”
木羽不知道他说的那位同学是谁,也不感兴趣,毕竟以她的成绩注定是与什么“清北班”无缘的。
她那节晚自习的精力,大部分都用于压制脑海里那个恶毒的声音:
“废物。”
“废物、废物、废物肺雾飞舞……”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又是“她”。
一会像是耳朵听到的,一会又像是脑子听到的。
这到底是幻听,还是假性幻听呢?
“你个废物就该去死……”
木羽不堪其扰,埋下头,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声音按回意识的深渊。
“注意点,班主任盯着你呢。”脑海里传来“年轻妇女”轻声的、冷静的提醒。
猛地抬头一看,果然。她急忙松开手,假装在听讲的样子。
默默感谢了一下“年轻妇女”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心里质问她:“你怎么不阻止一下那位一直在脑子里制造噪音叫我去死的家伙?就这么束手旁观主人格被折磨?!”
“年轻妇女”沉默了,却依然没有任何作为,只是像退潮一般悄悄消失在意识深处。
……亏我还视你为神明。
这点忙都不帮一下。
木羽从脑中聒噪的诅咒声中挣扎着爬出来,默默吐槽。
晚上回到家后,木羽感觉副人格似乎是出来了一小会,因为她有两分钟的记忆缺失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像拿过什么东西……
但也不一定,万一那种很弱的触觉也是幻觉呢?……
木羽摇摇头。
算了,这么晚了,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