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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竞岁月 确立学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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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有些高校来到汤壶中学校内摆摊做宣传。高二同学们纷纷跑到楼下,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瞅瞅。
少年们心比天高,手上捏着花花绿绿的高校传单,自认为这个985也可以冲一冲,那个中上211肯定稳上……末流211?不屑一顾。
木羽手上也捏着几张传单,四船大学,丝川农业大学,川A中医药大学,种山大学,五汉大学……听说五汉大学的生物科学专业不错,好像比四船大学还好一些,就是分挺高的……
回到教室,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自己的目标院校和专业。
“我要学生物科学专业。”木羽目光坚定,“我以后要去从事生物制药,进公司,研发特效药!”
旁边的同学们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毕竟“生化环材,四大天坑”,生物科研之路,注定充满数不尽的荆棘坎坷……
同组的一位绰号叫“学者”的男生默默把一张传单推到木羽摊开的习题册前。
“木羽你看……四方坪职业技术学院也有生物科学专业。”
她的目光懒懒地掠过纸面,“嗯……?军队里面搞生物科研?”
“对啊,还是铁饭碗呢!”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擦燃的火柴。
“算了吧,四方坪职业技术学院也就一个中流985,感觉和四船大学层次差不多吧。真要搞生物科研,还是去地方985吧,条件和资源会好一些……我还是想考五汉大学的生命科学专业。”木羽轻笑一声,摆摆手。
她如鹅羽一般的目光扫过宣传单,却漏掉了那一处不起眼的“军中清华”字样。
“而且……军校里不太自由。”她托着腮凝望着远方,“我并不是很想被关进四方坪,那样连出来玩都不自由。”
窗外,一只白鹭正舒展双翼,在青蓝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从容的弧线。
“好吧。”学者慢慢收起了那张国防科大的招生宣传单。他低头,小心地把那张传单对折起来。“我想考这个。”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嗯哼,”她漫不经心地应和,“那你可要加油咯,那学校分儿可不低嘞。”
学者……他上次考试才570分吧。四方坪职业技术学院?那至少得630往上走的门槛。
哈,他是怎么得来“学者”这种绰号的?木羽回忆了一下,记得好像是因为数学课上为大家讲了一道很难的解析几何大题,数学老师开玩笑说他是“学者”,后来绰号就传开了。切,单是数理化好算什么“学者”,总分还不如我呢,还想考四方坪职业技术学院……
木羽没把这话说出口。她心底不太看好这位性格沉默内向、不算很努力、成绩也不突出的同学,不过人家内心星星之火一般的梦想,她还是不忍心扑灭。
远处,金玉也拿着传单说着大话,说他要考京师师范大学,然后考研,读博,毕业了当一位优秀的物理老师。
啊?当老师?……不会被学生气得折寿吗,他本来心脏就不太好……
当然木羽也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不太吉利嘛。
五月,榴花盛开的时令,这年的高考也一天天越来越近了。木羽摘下一朵橙红色的榴花,裙子般舒展的花瓣,就像成人礼上一些漂亮学姐穿的礼服——石榴花谢后就会结石榴,就像这些学长学姐们,过了高考就走向了成熟。
中午,高三的教学楼下,高二的他们为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写着祝福语。
上百张祝福的纸条被小巧的小夹子夹在几根细绳上。风起,一撩动绳子,五颜六色的纸条迎风飘扬着,像虔诚的经幡,风无声地在朗诵着他们最真诚的祈愿。
金玉背着手,一条一条仔细读着那些文案,仿佛是在构思怎么写,又好像是在为一年后就要高考的自己加油打气。每多读一条,他眼中的光就明亮一分。
写纸条的桌子上,木羽提笔写下:“愿你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有种战士收刀入鞘般的骄傲!”
她特意把笔锋写得很明显,锋芒毕露。
“好文采!”学者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对着她写的纸条点点头,“我不会写,你帮我想一条呗?”
“啊,我怎么帮你想?”木羽翻了个白眼,“你就写个‘高考加油’算了。”
“好,我去写!”学者还真一笔一划工整地写下了“高考加油”这一最简单的祝福语,郑重地夹在绳子上。
下午最后一节通用技术课,大家刚做完木工,剩下满地狼藉。突然下课铃响了,大多数同学一窝蜂地跑去吃饭。剩下几个,犹豫了一下,还是陆陆续续去了。
木羽却没有急着吃饭——她认为自己身为团员,就应该主动留下来,担负起打扫教室的责任。
虽然扫木渣时,她一直在打喷嚏流鼻涕——她忘了自己有鼻炎,也忘了带口罩。
“我来吧。你去收拾工具。”
木羽一抬头,发现学者竟然也留下来帮她打扫卫生。“你不去吃饭吗?”
“晚点吃饭又不怎么。不打扫完卫生,下节课老师又要骂我们班了。”他低头扫着地。
“行。”木羽没再多说,默默拿着锯子锤子往工具存放室走。
话说学者他又不是团员……嗯,自愿为同学服务,勇担班级责任,那他还挺有思想觉悟的嘛!适合入团,下次选拔团员投票的时候还是投他一票。
十分钟后,通用技术教室总算干净了。木羽径直走向食堂,迎着金黄色的暮光。已是傍晚,气温却没怎么降,木羽热得拉开了校服拉链。
“今天才5.20啊,还没到六月,怎么就热得跟夏天似的。”学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木羽回头瞥了他一眼,瞥到他红色的耳朵:“怎么,你中暑了?”
“没,没有。”
“那就还好啊,今天最高温28度,还没到30度呢,到夏天才有得受的。”她漫不经心地回应。
学者就闭上了嘴,没再抱怨。
一路无话。
第二天,金玉心脏病发作,上午请假去医院看病。下午回来时,他身上带着动态心电图,低着头垂着手坐在桌子上,心情很郁闷的样子。
他的先天性心脏病即使做了手术,血液也会返流,所以现在还要吃美托洛尔控制。
木羽走到他旁边,无奈身为一个钢铁直女,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他,也不知道能帮他什么,又默默走开了。
后几天,她只是一味地狂学心脏生理的知识,一遍遍地画各种心脏解剖图,把他金玉吃的药“琥珀酸美托洛尔”的说明书拿回去作为药理学的学习资料。
木羽一笔一划地在笔记本上认真记下:
“美托洛尔,用于治疗高血压、心绞痛、以及伴有左心室收缩功能异常的慢性心力衰竭。
属β受体阻滞剂,同类型的还有普萘洛尔和阿替洛尔,前者为非选择性β受体阻滞剂,后者对β1受体有较高选择性。
值得注意的是,不良反应中,偶见抑郁和睡眠障碍。”
似乎每写一页生理学,或病理学,或药理学的笔记,她就朝着理想更近了一步。
同时,这种想法,让她的生理学成绩突飞猛进,生竞的短板又补上了一科。备战以后的生物竞赛,也多了一份底气。
晚上的年级集会,讲急救的知识。
让同学体验使用AED(除颤仪)时,身为i人的木羽犹豫了一下。
好多人,上去操作太尴尬了,万一错了岂不是被好多人笑……
旁边突然有个内向的男生“噌”地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往台上走。
学者也是i人,他都敢上,我有何不敢?
按压着假人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心中不知道怎么升起一种贡献感。
以后某人心脏病犯了,说不定我能用AED救他呢?
儿童节那天,金玉突然情绪崩溃了,蜷缩在教室的角落里,头埋得很低。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早上四五点又早醒,每天都要吃药……但我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药吃完了……
怎么办,我后面几天怎么过,我要回家……”
几个同学围了过去,唧唧喳喳说些什么。
木羽拿着自己的药盒子过去,蹲在他旁边轻拍他的肩,温和地问他要不要。
他一开始沉默着,后来注意到药盒子的结构,拿来玩了一下觉得好玩就收下了。
安眠药可不能乱吃,其实那药盒子里装的是维生素B。这个秘密,木羽没有告诉他。
高二下的六月份,上一届高三考完了。
同时,高二下的期末考试渐近,学校举行了“起航高三”仪式,顺便激励一下同学们准备期末考。
仪式还未开始,金玉悄悄跟学者换了个位置,又跟男生林风换了个位置,换到木羽身边站着。
木羽正低着头复习生物。余光瞥到金玉的剪影,她嘴角勾起一丝微微的弧度,合上书抬起头。
“复习得怎么样啦?”他随手从书袋子里掏出生物书,狡黠一笑,“敢不敢来抽问?”
“怎么不敢。”木羽昂起头,带着常年占据生物年级前十的骄傲。
“好,开始!”……
落日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在发梢镀上一层金光。
金玉用长长的手指翻动着生物书的书页,指尖在文字之间轻盈地跃动。
“唉,不得劲。”他扭过头瞥一眼木羽,咧开嘴似笑非笑,“我找找有什么能考到你的……”
“这个!单克隆抗体的特点?”
木羽沉默着思忖。偶然瞥到金玉脸上的窃喜,于是她干脆说不知道。
她微笑着望着那个自认为考到她了的、一脸满足的少年。
仪式结束后,他们正式搬到了高三的教学楼。
一进楼,同学们都争着抢柜子。木羽原先的柜子被人占了,只好换新柜子,和金玉的在一起。
两个人的柜子都很偏,在角落里,紧挨着工具间。
金玉的书很多,一个柜子根本放不下。
他在书堆里翻出一本书,骄傲地在木羽眼前挥了挥:“你看,我现在还有必修二的生物小本哦,木羽你有吗?找不到了吧嘿嘿,你看我就找得到……”
见他贱兮兮的样子,她白了一眼,立刻反驳:“我当然有了!现在拿不出来只是因为放家里了而已。”
“我从高一到现在的所有书都在这里,看,一本也没有搬回家!……”
“所以你柜子放不下。”她一边整理柜子,一边小声插了句。
她很快放完了书,低头看向旁边唉声叹气在书堆里忙活的金玉:“我的柜子挺空的,要不你放点你的书进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好呀,谢谢你!”
从此木羽的柜子便成了她和金玉共用的柜子。
一半她的书,一半他的书。
和木羽共用一个柜子后,金玉每次开柜子,都要先把她的那部分仔细打量一番,看看她的书有没有什么变动,看够了才心满意足地关上柜子。
随着生物竞赛将近,木羽将柜子里两本砖头一样厚的《基础生物化学原理》和《生理学》搬到了生竞集训室。
柜子里立刻空出一部分。
她抬头看向他:“还有空位,你还可以放些书。”
他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这,不用了吧……”
然而当她下一次开柜子时,金玉的书已经恰好把柜子填满了。
包括他那本不让任何朋友看的秘密日记。
生竞的脚步越来越近,木羽也进入了紧张的备考阶段。
她其实是高二才开始学生竞的。
对于生竞生来说,这个时间太晚了。
她有且仅有一次考生物学联赛的机会,就是高二下五月份那次。
短短几个月的“速成”,很多知识都没学透。所谓的“复习”,于她而言,和新学无异。
她所在的学校,没什么竞赛培训资源。
生竞培训的网课和习题,全都归功于一个黑客技术精湛的生物老师。
学校怕她课内成绩下降,不允许她全天培训。
只能见缝插针地挤时间听盗来的网课,以及对着书自学成才。
她既要上生竞又要上数理化,数理化是要从生竞自习室走回教室上,走一趟来回要二十分钟。
“走读”固然疲惫,但一回教室,与金玉眼神对上的那一刹那,看见他眼中鼓励的光,她便突然恢复了前行的热血与勇气。
在学习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她除了热爱,一无所有。
但正是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木羽申请开了个自习室,不跟其他基础好的同学扎堆,自己静悟。
当她用两节晚自习的时间悟懂磷酸戊糖途径时,激动之情超过任何一把游戏的胜利。
原来光合作用的原初反应是这个原理;
世代交替中孢子体和配子体的循环,植物以此生生不息;
呼吸电子传递链中,辅酶Q运载着电子的样子乖乖的;
文昌鱼和柄海鞘长得挺奇怪,但她也觉得它们是那么可爱啊;
Holliday中间体的形成和拆分是如此巧妙;
现在的生物技术竟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随着她像拼拼图一般,一点点拼出生物学的知识体系,一幅生物学的长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小到分子——生物化学、分子生物学,
大到个体——动物植物,动生植生,
再大到世界——可爱的生态学……
她眼中闪着光,甚至还看到了一条从古至今、延绵不绝的时间长河,涛涛不绝,熠熠生辉,无声地诉说着遗传与进化的秘密……
她在生物科学的海洋里畅游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一个个知识点在笔尖下相互勾连,像春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NADPH的再生、RuBP的再生、淀粉与蔗糖的分配——这些曾经各自孤立的名词,此刻像是地图上被点亮的灯,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域。也许生命之美就在于此吧,精妙的平衡,消逝与再生……
一个人在自习室里埋头苦学,一抬头,夜晚已把窗外的天从白灰色染成蓝墨水的颜色。远处同学们上晚自习的教学楼,没在沉沉的夜色中,亮着白黄色的光。
夜色难免黑凉,前行必有曙光。
静谧的夜幕,见证着一个拼搏的少女最炽热的一段青春。
……
生竞考场上。
今年是偶数年,北大出题。
经常考生竞的同学们都知道,北大出的生竞题一向是很抽象的。
一百道题……好多题平时都没练过……
汗流浃背了。
她绝望地看向考场的挂钟。它走得很稳,一秒,又一秒,却是如此的无情。
每转一圈,似乎是冷冰冰地提醒她:你又少了一分钟。
怎么会这样……
考前复习了那么久的电泳技术,无论是western bolt还是免疫共沉淀,无论是酵母双杂交还是放射自显影,我吃力啃下的知识点,都不考?
考我层析?我以为这不是重点……
走出考场,她低头沉默着。
集训的“走读”生活仍历历在目……
那段日子,虽苦,但眼前有热爱,心中有信仰。
但又怎样?
当生物老师带来她省三的消息时,一切都结束了。
目标省一省二的她,对生物学的无限热爱,被一张废纸般的证书盖灭了。
从此木羽开始一边恶补落下的作业,一边面对着热情不再后的迷茫与自我怀疑。本以为自己抑郁症快好了,却因这次打击卷土重来。
金玉打开柜子,细细看了几遍她那边放的药,又默默地关上了柜子。
她其实一直有点好奇,金玉的秘密日记写了啥。不能看!谁偷看谁是小狗……
直到有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她照着习惯走进教室自习,却发现自己来太早了,教室空无一人。
既然这样……汪汪汪。
她小心地翻开日记本。
他只写了一页,是十七岁生日那天写的。字迹比平时还潦草,大意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因为心脏病),最近总是无故悲伤,而流泪却是一种奢侈……
木羽这才明白他不过是假装开朗罢了,抑郁症还没好完。
然而现在,唉,她也无力帮助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