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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生 了解金玉短 ...

  •   第二天,在去教室的路上,木羽注意到一只粉白色的蝴蝶,静静地停在教学楼下的南天竹叶子上,以极缓慢的频率扇动着翅膀。
      那斑斓的三回羽状复叶衬着那六足亚纲鳞翅目的小精灵,在白净的晨光下显得尤为可爱。

      一个略带邪恶的想法在脑子里发了芽:她想捉蝴蝶。
      木羽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毕竟自己小时候捉过蝴蝶,一次也没有捉到过。她屏息凝神,小心地伸出手,慢慢靠近那只蝴蝶,靠近……
      手一合,白蝶一惊,正欲逃走,可惜为时已晚,它已经被她的手围成的牢笼困住了。

      成就感和满足感涌上心头。木羽一路上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的战利品,安全地把这只鳞翅目锤角亚目的小昆虫护送到了教室。

      “金玉!”她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怎么了?”他转过头来。
      “你看……”
      木羽站在他面前,微笑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掌。

      双手张开的刹那,如魔法一般,一只白色的蝴蝶探出头来。它试探着颤了颤触角,似乎在确认这难得的自由是现实还是幻想。
      停了半秒,白蝶随即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直直地飞出,又在半空中优美地转了个大圈。

      “哇……”
      金玉嘴微张,痴痴地欣赏着蝴蝶,目不转睛地望着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那白蝶却有些急了,四处寻找着出口,飞往透明的窗玻璃,往上面撞。
      一下,又一下……

      他眼皮微垂,流露出一丝悲悯的光,低声吩咐坐在窗边的木羽:“把窗户打开,让它飞吧。”
      她不解:“你不想……再看看蝴蝶吗?”

      他望向窗户,望向阳光照进来的方向。
      一声垂怜的轻叹落下。
      “让它自由吧。”

      下午体育课,完成任务后自由活动。
      木羽正走向操场旁边的长廊,走向自己放羽绒服占位置的那根长凳,却发现自己的金玉正紧挨着自己的羽绒服坐。
      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其他位置。可惜自己好像来晚了,眼下,除了占的这个座位,别的地儿也没有空间坐下。
      她只好把羽绒服穿上,紧靠着金玉坐下。

      金玉正拿着《新高中英语词汇3500词》,木羽也是——明天晚上要默写英语单词了,一看就知道这位也是在临时抱佛脚。
      “哟,你也利用体育课时间背啊?”金玉笑着凑过来,“背到哪个字母了?”
      “H。”木羽摊开单词书。
      “哈,我也是。”他轻笑一声,低下头,开始小声念单词,“habitable,habitable,形容词,适合居住的……”

      木羽正盯着词典默读,正欲开口让他小声点,余光瞥到他认真投入的身影,又硬生生把请求咽了下去。
      “金玉,这种单词也要背吗?”再次开口,是问金玉问题,“什么haggis,苏格兰的羊杂碎肚?还有haiku,俳句……”

      “你知道俳句是啥吗?”木羽疑惑地望向他,“还有,羊杂碎肚好吃吗?……”
      金玉一时语塞,沉默琢磨了几秒,只好尴尬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呃,最好还是背下来吧,就当……嗯,拓宽知识面?”

      “好吧。”
      一段时间的各自沉默。

      阴沉的天空压在长廊外,风从各个方向灌了进来。
      背了一会单词,金玉放下了词典,抬头望着长廊顶部的枯褐色攀缘植物。此时,它光秃的叶轴像嶙峋的骨节般裸露着,紧紧抓住藤蔓。仅存的一些小叶在枝头瑟缩,叶缘早已萎蔫卷曲,呈现出一种被吸干生命般的灰褐色。

      他扭头问学过植物学的木羽:“木羽,这是什么植物呀?单子叶,还是双子叶?”
      “这是木香花呀,”木羽抬头望向那个物种,仿佛是在看着一位老朋友,“当然是双子叶植物了……它的花期在4月或5月,现在是冬天,它落叶子啦。”

      话音刚落,藤上有几片摇摇欲坠的残叶终于撑不住,从叶柄基部断裂,被大风扯离了枝头。它们在空中翻滚着,背面黯淡的叶脉时隐时现,然后坠落,在地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金玉静静地看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又是落叶的冬天啊……”
      他对坐在身边的男生林风低语,语气中带着点自嘲,“这些落叶就像我的头发一样。”

      风更急了些,横穿过长廊,发出低哑的呜咽。
      “这风好大哦。”他仰着头,声音似喃喃细语,“风再大一点,我就要被吹走啦。”

      木羽眼睛依然钉在英语词典上,默然假装背书,然而耳朵早就竖起来偷听了。
      “这风吹得人有点冷呢,”他裹紧了羽绒服,沉吟道,“不过,也许不是北风的原因。我向来体寒,身上总发冷……”

      ——做完手术,最多可以活到60岁。
      那句消息突然在木羽耳畔回响。

      她揪住了词典的书页。
      嘴唇微动,似乎想扭头对金玉说些什么:
      比如,来年春末木香花依然会盛放——到那时,白色的伞房花序将汇成壮观的瀑布,木制的长廊将盖上一层生机的雪……
      却终究一个音也没说出口。

      只有风还在长廊里来回穿行,卷起地上的枯叶,一遍,又一遍。

      寒假里,不混二次元圈的木羽默默浏览着金玉的动态里那些二次元的内容。
      他似乎很喜欢一个冰蓝色头发、水蓝色眼睛的角色,名字叫什么,“宵崎奏”。那个角色眼中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以及体育差、喜欢宅家等特点,像极了金玉他本人。

      又一次看见金玉花钱抽卡,在QQ空间为宵崎奏庆生时,木羽疑惑地问他:“你为啥喜欢那个角色呢?”
      “因为宵崎奏她温柔、坚强又很有生命力,”金玉认真地秒回,“即使自己也深陷痛苦,还想帮助别人……”

      木羽没回,只是拿出了铅笔,对着金玉刚买的吧唧的图片开始临摹。
      良久,木羽兴冲冲地发了张画过去:“我临摹的宵崎奏,好看吗?”
      屏幕那头,金玉愣了一愣,浮出一丝开心的笑,立刻回复:
      “好看。”

      她和金玉倒没有一个寒假每天都聊天。

      她作为一个高二生竞牲,还有三个月就要考联赛了,寒假末期要回学校上生竞。她既要赶寒假作业,又要恶补错误率极高的生竞各科,什么生物化学、细胞生物学、遗传学都是她的短板。

      上午在做细胞生物学的题,由于太紧张,速度跟蜗牛一样慢。木羽意识到自己压力太大,就请假下午回教室自习。
      (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寒假作业剩太多了,要回教室补)

      才走进教室,就有一束炯炯的目光盯了她将近一分钟,似乎在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懒得专门向金玉解释,只是一味地补作业。

      补了一会去接水喝,结果一滴水也没有。

      怎么,生竞题目背刺我就算了,连直饮水机也不放过我吗?
      气恼的木羽握紧了拳头,准备走下二楼看看二楼有水不。却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正从二楼走上来。

      来人正是金玉,提着一袋子东西走上来。待他走近,他手上的一袋子水才映入木羽的眼帘。
      金玉瞥一眼她手里的空杯子,秒懂她的状况。

      他同情地说:“没水了。我中午试过,没水,就很生气,害得我专门跑到小卖部里买水。”

      随后他打开袋子,拿出一瓶柠檬味苏打水:“你是不是没水喝了?我买得比较多,给你一瓶吧。”

      他把水递给木羽的一瞬间,两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下午的阳光透过一旁槐树的羽状复叶的缝隙,闪闪碎金一般洒在走廊上,洒在他的身上,洒在那瓶苏打水上。
      楼下腊梅的暗香在沉凝的空气里浮动,轻拂过少女的心头。

      她突然有点害羞,难道是脸红了吗?

      似乎是怕他看见,她急忙低下头,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你”就赶紧回教室。

      第二天学植物学,是木羽擅长的学科,正确率高达百分之七八十。
      她信心大增,将昨天学生物化学和细胞生物学的不愉快抛诸脑后,又觉得“小小生竞不足为惧”了。

      中午照常去食堂吃饭,只是今天与刚打完饭的金玉对视一眼,心交感神经又被激活了,竟不知怎的又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真是的,有什么好害羞的,木羽你是那种胆子忸怩的小女生嘛,怎么搞的……

      她告诉自己,和金玉的关系最多是好朋友,不能有其他想法……

      木羽开始默背上午复习的果实的种类,分生组织的种类,问自己如何分辨双子叶植物根的初生木质部和初生韧皮部……
      她尝试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有时她觉得金玉觉得他像小弟弟一样可爱。虽然,人家比她大一岁多,木羽才是全班最小的。

      看到他的衣领没理好,就帮他理一下。看他蜷在其他男生的怀里,感觉好乖,更像一个小弟弟了。
      她甚至忍不住轻轻抚摸金玉的头发,轻轻拨弄他的耳朵,像逗三岁小孩一样,他倒也不反抗。

      那天,金玉像丧尸一样走进教室,睁着眼睛逢人就发疯,说今天早上连早饭都没吃,要被饿死了。
      她听到后,立即翻出带的小零食,估计着够早饭的量,就拿着零食走到他面前。

      “听说你没吃早饭?我带了点零食,可以垫垫肚子。”她把零食递给他。

      金玉脸上突然泛起红晕,小声说了句谢谢。一转身,木羽耳畔就响起“哗”一声,是他撕开包装袋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空无一人的教室,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下午照常和金玉闲聊时,木羽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话说你今天早上怎么没吃饭呀?”

      金玉托着腮,睫毛垂了下去,犹豫了几秒,轻笑一声:“心情不太好,不想吃早饭。”
      他的声音清而微,气浅而短。

      木羽看着身旁金玉那㿠白而淡的脸,两颊山根、唇周、目眶下微微发青。皮肤下,细细青线若隐若现。
      淡粉近白的唇色,修长纤细的手指,圆软不露骨的指节,身高一米七而体重竟只有一百斤,弱不禁风的单薄的身体后似乎隐匿着死神的幻影。

      “金玉,”她声音很轻,“医生说,你八岁那年做完手术之后,可以活到六十岁,对吗?”

      他抬起头,乌黑的眼眸望向窗外的远方:“嗯……说是这样,谁知道呢……”

      “其实我感觉……呃……”
      木羽咬着唇,沉默几秒,似乎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心情沉重地吐着字:
      “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连六十岁都活不到呢?……”

      金玉转过头,脸上并无波澜,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淡然笑意:“是吗?那我是还在读书的时候就会死,还是工作以后?”

      “工作以后。”木羽肯定地回答。

      “那……具体是我多少岁的时候呢?哪一天呢?”他追问,眼神里竟有几分纯粹的好奇。

      木羽哽住了,脑中的直觉赋予她一个模糊的寿命预感,连同一片模糊的悲戚。
      眼下的平和无恙,不过是油尽之前,一段安静明亮的光阴。寿元早定,距灯灭之时,不过只有……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天真的少年,轻轻摇摇头:“还是不说了……我不忍心告诉你。”

      “害,其实告诉我也没关系啦。”金玉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神温若春风,反而像是在安慰她。

      他仰头对着天花板,微眯双眼,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旅行计划:
      “如果知道死期,我就提前两三年辞掉工作,去看看雪山,看看大海,见过大千世界,感受诗和远方……
      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一天到来。”

      “此生,也无憾了。”他脸上浮起一丝满足。

      “不要!”
      木羽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股炽热的决心涌上心头,压过了刚才的哀伤。
      “我大学要学生命科学,我要研究出治疗先天性心脏病的特效药!”
      “你等着,等到那种特效药上市,让你活到一百岁!”
      她紧攥拳头,像是在坚决发誓。

      金玉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和却疏离,仿佛早已洞悉了什么。
      他轻轻摇头,声音飘散在阳光里:

      “不要活那么久……”
      尾声中却拖着一声细不可闻的长叹。

      木羽收回坚定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不解:“你难道不想长寿吗?”

      他黯淡了眼,视线散在光柱的尘埃里。
      俄顷,他又温和地注视着眼前那个女孩,嘴里吐着让木羽摸不着头脑的语句: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刹那……只要认真活在此时此刻就好……
      活那么久,会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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