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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两个有心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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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一个少年,贯穿我整个高二的时光。
又有一个男孩,伴我熬过高三直至毕业。
青春醒过来的刹那,谢谢你们,陪我说过梦话。”
木羽,一个平凡的女高中生。非班花,也非学霸。遇到那两个男生前,脑子里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而且人如其名,有时还有点榆木脑袋不开窍式的一根筋。
她和少年的初识是在高一。
不是走廊的擦肩,不是教室的回眸,不是开学第一天帮忙指路提行李的浪漫,而是……在学校的心理团辅室里,被迫牺牲午休时间参加活动。
彼时,对自己的要求严格的木羽,因为学习压力过大,中午不幸被叫去心理团辅了。
排队,入场,抽签,分组,落座。放眼望去,周围同学大都神色恹恹,带着没睡觉的困倦。
她竭力按捺着自己想对学校领导竖中指的念头。
从踏进团辅室的那一刻起,心里早已把校领导骂了无数遍。
为什么非要在午休的时候搞这个?得了,午觉睡不了,下午打瞌睡,但上课睡觉又会被记,领导们你们真是大聪明。
木羽打着哈欠入坐,手里还拿着生物学必修一,翻开书,埋头就是学。
坐同一桌的其他同学们看着她的行为,震惊,不解,无语。
“同学,请先收起来。”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抬头一看,老师正站在她面前。
她也只好把书放屁股下面,抬抬眼皮,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围同组的同学。
视线扫过对面一个少年,她不由得心中一震,瞌睡虫也被扔到九霄云外。
少年身着浅蓝灰色衬衫,脸颊白若凝脂。头微低,手托腮,睫毛低垂,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那双眼睛如蒙着雾的潭水,荡漾着某种化不开的惘然,似乎是有什么心事难以释怀。
这个男生……好帅。她默默想着。
他忽然抬头与她对视一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耳根发烫,急忙回避他的目光。
他叫金玉,来自隔壁11班。人如其名,家境很好又温润如玉。
那天中午,这个抽签分出的“心理互助小组”应活动要求画了幅画,随便画些什么。传到金玉处,不会画画的他拿着笔迟疑了一下,在前一个人没画完的鸭子上添了个嘴巴。
轮到木羽时,她提起笔在鸭子旁画了个蝴蝶——英语课本插图上那种,教科书式的蝴蝶。
活动结束,画被收走。木羽回到教室,黑板上的公式和试卷上的习题再次淹没了视野。
那个午后的光、透着淡淡忧伤的眼睛、纸上笨拙的鸭子和漂亮的蝴蝶,都像被橡皮擦轻轻抹去,连名字也未在记忆里留下刻痕。
高二上期,班上要来新同学。
同学们都唧唧喳喳讨论这个神秘的同学,从隔壁11班转过来的。
“听说啊,那人可是卷狗一个,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就到教室自习……”
“我靠,早读可是七点二十才开始!没搞错吧?你是说他提前40分钟到教室?!”班上学渣震惊得快跳起来了。
“我勒个豆,要不要那么卷!卷成这样是立志考清华北大吗?!”班上议论纷纷。
“诶,我还听说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一个消息灵通的同学岔开了话题。
“啊?!”
“他小时候做过手术,但可能有后遗症什么的吧,医生说,做了手术可以活到六十岁……”
“才六十岁啊……唉……”听罢,班上阵阵叹息。
“哎,他来了。”
新同学从后门踏进教室的刹那,热情的同学们立即一窝蜂拥上去,唧唧喳喳地问这问那。
木羽灰溜溜地被围观人群挤了出来。她只好自我开导:嗨呀,急个啥,反正早晚都看得到,刷题去吧。
这学期重新分座位。木羽和新同学分到一组,她坐倒数第二排,他坐最后一排,新同学正是她后桌。
东西搬完,坐定后,想到后面是新同学,她好奇地扭过头看向后边。
新同学正随意地倚靠在角落里,蓝白校服松松地套在身上,双手交叠着放松地放在胸前。些许凌乱的头发,皎白如玉的脸,微低着头,长睫毛微微垂下,眼眸中飘荡着某种忧愁与幽怨。
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像敲木鱼一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只恨脑子里全部装的学习,硬是想不起来。
说不定,觉得熟悉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像她堂哥吧。
嗯,不错,这个离谱的解释也是解释。木羽满意地继续学习去了。
上课了,在同学们的不断起哄下,新同学无奈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金玉,我的弱势学科是语文数学英语。我身体不太好,可能体育课上也不能剧烈运动,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身体,声音竟然如此洪亮,整个教室似乎都明亮了起来。
木羽最初并没太留意这位新来的后桌,直到某些细节,像水底的暗礁,渐渐浮现出来。
这人……有点不对劲。
坐了两三天后,她在自习课上不时会听见后桌的自言自语,似梦呓,又似叹息:
“这辈子都被数学毁了。”
(此处的“数学”,也可换成“物理”“生物”等)
再过两天,在刷题的间隙,那人又低声加了一两句:
“我不想上学。”
“我要回家。”
木羽觉得有些异样。她从未见过一个男生这样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还夹杂着一声声沉到骨子里的叹息。
她没回头,也没作声。
但是事情越来越不对了。
一些更加消极的话如碎玻璃一般从他嘴里吐出:
“想死。”
“能不能让我死!”
“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要跳楼……”
一天说十几次的频率,谁听了不疯。在这样绝望的氛围下,木羽的学习状态大受影响。
有一天晚上,他一回座位就说想死。
木羽忍无可忍,手往桌子上一按一推,转过身冲着金玉吼道:“同学,你天天说想死,真以为以为你跳楼就一定能死成吗?一生如此短暂,为什么就那么想放弃生命?……”
她竭力让语调显得平静,可那股从心底冲上来的力量,还是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把金玉吓得瑟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随即,他深深地埋下了头。
“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声音混着颤抖的呜咽。
道歉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一连十几个“对不起”之后,他似乎还觉得不够,“我再也不说了,我、我给你下跪……”
木羽傻眼了。
他膝盖一弯,木羽立刻扶住他的手,托住他的胳膊慢慢把他拉起来,用温和的语气安抚他:“不用了,太可不必这样……”
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男生,简直颠覆了我对男生的认知……
木羽擦了擦汗,心有余悸。
“过来人告诉你,跳楼真不一定会死。”
把他扶到座位上坐定后,木羽看了一眼垂着头弯腰驼背的金玉,叹息道。
“过来人?”
那双蒙着雾的眼睛忽然清明,目光迅速扫过她的手臂、脖颈,像在寻找某种看不见的伤痕。
他望着木羽,很认真地问:
“那你一定受了很严重的伤吧……”
“啊……其实也不算啦……”木羽不好意思地回答,“只是8岁和12岁那两年写过遗书而已,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真跳……”
“8岁……写遗书?”
“嗯。”
“当时是……因为为什么啊?”他的追问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关切。
三言两语显然无法详述自己的过往,她只好生硬地岔开话题:“嗯……你是不是有抑郁症呀?”
“……对。”
“中度抑郁。”
“有一天晚上我情绪崩溃,拿了一把刀,深夜出门游荡,不知道要干什么……不过,后来想通了就回来了。”
说到这儿,少年眼神中透着怨气,“隔壁11班班主任是个疯子。所有人,都是疯子……只有我,是正常人……”
木羽用力握紧手心,压住那一瞬间漫上脊背的寒意。四年抑郁挣扎的过往,让她在这近乎偏执的陈述里,听出了某种熟悉而刺耳的真实。
她耐心听着,盘算着能为他做点什么。
“其实我早就认识你呀。”谈话到最后,金玉话锋一转,托着腮轻笑,“之前咱们不是一个心理互助小组的嘛?”
怪不得呢,我说我怎么会觉得熟悉。
木羽恍然大悟。
后来,又一次听到身后传来的“想死”时,木羽瞒着他去找了这个班的班主任反映情况。
班主任正在批改卷子,听闻此事,停了红笔,还对木羽说了一句“谢谢”。
毫不意外地,当天金玉就被叫出去谈话了。
好在,在班主任的关心与同学们的热情下,他的状态在一点一点向好。
不过木羽长期受他影响,感觉学习状态不太好,去医院一查,好家伙,也和他一样中度抑郁了。他以前吃曲唑酮来安眠,但由于心脏受不了这药的副作用,现在停了。他看木羽吃曲唑酮心脏也不舒服,提醒她慢慢减量,说刚戒掉时很难受,但总还是得戒掉。
2023年最后一天的深夜12点50。
稀疏的爆竹声在小区楼下怯生生地探出了头。岁末寒冬,回望这一年,一股无缘由的、由悲伤与绝望构成的寒流漫上木羽心头。她情绪崩溃,翻了两遍好友列表,实在找不到人诉说,就点开了与金玉的对话框。
编辑完一大段情绪激烈的文字后,她闭眼按了发送。不过几秒,对话框竟跳出了回复:
你冷静一下。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个递到眼前的、盛住情绪的容器。
等屏幕那边的人发泄完后,金玉又默默发来消息,“早点睡,好好休息。”
平静后,她有些不好意思,为深夜打扰他休息道歉。
对面的人秒回了句:没事。
零点,她在爆竹声中安然入眠。
新年第一天早晨,打开QQ,映入眼帘的是金玉的消息:
“新年快乐木羽”
“要努力开心,努力活下去”
以及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她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颤。原来初识时那个疏离淡漠的少年,心里藏着这样一片接得住坠落星辰的海。
她的手指在新年的晨曦中打着字:
“谢谢你。”
“你也要努力开心呀!”
但那天在学校里,金玉的状态并不太好,眼睛里的光很暗,动作也迟缓,说话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木羽不知道他昨晚给自己回消息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境。
走过他身边时,只听见一句极低的自语,像羽毛落地:
“想死……又没死成……”
她的心猛地一坠,急忙问他。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依然温柔:
“只是累了。”
像是怕被人看见这倦态,他侧身推开了工具间的门,把自己和那点疲惫一同关了进去。
木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二天,指尖轻翻书页时,两张小小的纸条像蝴蝶一样从金玉的课本里徐徐飞出。
一张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be happy”字样,旁边还画了一个教科书式的板正的太阳。
另一张同样用英文写着“cheer up!”,感叹号打得又粗又重,似乎要穿透纸背。
他知道是谁了。
金玉两指夹着那纸条,与木羽对视一眼,朝着她笑了笑。
新年第一天的晚上,木羽站在阳台上,对着月轮祈福,为自己,也为他。
希望他能平安地、开心地活完六十年。
或者更久……
月光静静地照着她,也照着远处不知哪一扇窗里,或许同样未眠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