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区唯一纯人类如何才能不被吃掉》芮文慧

4、匹配 夜晚，

　　夜晚，西里安开始胃疼，也许是因为今天吃的生肉，他的消化系统承受不了。他疼痛的肌肉紧张全身冒汗，他在想自己应该怎么办，他也许应该在通讯器上买点药，又害怕安妮所在的位置不允许被暴露。他打算挨到白天去花店那里的线下药店买一些。他压抑着疼痛的呼吸声去卫生间吐了，内容物是鲜红的未消化的心肌纤维像红蚯蚓一般的在水里卷曲。这个动静吵醒了安妮，她打了个滚从巢穴中爬了出来，爬到沙发上查看他的状况。

　　“西里安，你怎么了？你很疼痛吗？”她伸手去摸他的颈侧，首先确认下他的体温和心率。

　　“我好像有些胃疼，不好意思，吵到你了。”西里安本来隐忍着的疼痛在她的关怀下变得更明显了，他在牙缝里吸气。

　　“你吃脏东西了。”安妮想了一下他今天一整天和自己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也许人类比较脆弱。她站起身去柜子里找到了两盒药，上面贴着卡通便签，分别写着“疼痛”，“呕吐”。她在月光下查看药物的使用剂量，扣出了相应的数量给他。她还跑去用纸杯从直饮机给他装了一些水过来，盯着他把药吃了。至少她知道生病了如何照顾自己，也愿意照顾他人。西里安的心暖暖的，他把自己蜷缩在了一起减少肌肉痉挛的痛苦。安妮没有回到巢穴里，她趴在了他巢穴旁边露出的半截毯子上，守护着生病的同伴。她知道生病的或者受伤的同伴才是最容易被攻击的目标，她需要保护他。

　　安妮在梦境里回到了血腥的斗兽场，她被安排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厮杀，那些熟悉的面庞是她前几个月一起玩闹的伙伴。凯伦远远的看着，用口型给她讲“别让我失望。”。她看着面前颤抖的羸弱的身躯上还贴着她昨天送给他的创可贴，她放下高举的爪子，想要逃离这个牢笼，却感受到难以承受的剧烈疼痛，她无力的倒在地面上，身形缓缓地变回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的样子。凯伦收回了手中的电击装置，转身离开了，她知道那个意思是“失望”。她放过的那个同伴被当着她的面斩首，凯伦要求她吃掉他。

　　安妮醒来了，她的眼角挂着泪。她迷糊的从地板上爬起来，看见还在昏睡的西里安，她赶忙去摸他的脉搏，好在他还活着。西里安睁开沉重的眼睛，他感觉自己应该是经历了什么消化道感染，他需要去一趟医院。

　　“我需要去医院看病，安妮今天自己去上班可以吗？”他温和的说着，声音里有一些虚弱。安妮不喜欢医院，准确来说她非常讨厌医院，一进去那种地方就会让她下意识的心情烦躁。她被要求在非异常情况下每日待在花店里，她挠了挠头。西里安在通讯器里请了病假，得到了许可，他的监视工作由他人临时代替。他知道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监测者，这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安妮有些不舍，她不想让西里安去那个痛苦的地方，她看起来纠结又沮丧，这个小表情让西里安觉得很可爱。

　　“我晚上就会回来的，好吗？我会在家里等你。”他伸出手，用小指去勾她的尾指指节，做出保证。安妮点了点头，放开了他任由他出门，自己开始给自己添加上人类的装饰，按时乘坐那班固定的公交车，前往花店。

　　隔壁餐馆的老板看见安妮今天一个人来买包子，有些惊讶：“西里安呢？他没有来陪你呀。”他探头看向甜品店，那边还没有开灯。

　　“他有点肚子痛，去医院了。”

　　“那你不陪着他呀，你别看男人遇见事情不说话，他们也是很脆弱的，你也要多照顾他呢。”老板娘在丈夫身边探出头来，作为过来人，给出了一些情侣相处教学。

　　“谢谢你，我回家多注意他的情况。”他确实挺脆弱的，只是吃了一口心脏就肚子疼了，以后给他煮熟了吃算了，学校教过吃煮过的东西不容易生病。老板娘一听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捂着嘴笑了。安妮在这里开花店已经一年了，一直形单影只的，终于找到了陪伴她的伴侣，这两个孩子都是很善良温柔的人，非常般配。

　　安妮今天在花店里有点心不在焉，她自己很少生病，凯伦为她准备好的那些药盒基本上都是塑封好的全新的，但凯伦仍然亲自给每一种药物都写好了标签，她知道凯伦是很爱她的。她被刻意的规避了人性的那部分教育，但她知道凯伦的爱和经常过来给自家小女儿买鲜花的妈妈是类似的，虽然凯伦不会把她抱在怀里，但她们的眼神是相似的关怀。凯伦会给她她想要的人类生活，给她花店，给她漂亮的裙子，给她西里安。她爱凯伦。

　　她有些担忧西里安，隔壁老板娘说得对，人类就是很脆弱的东西，她应该陪伴他去危险的医院才是。她用通讯器询问西里安情况，他说自己已经打上了吊瓶，就只是细菌感染的肠胃炎，不严重的。她不太懂这些，他的学校只教授最基本的必要知识，她的知识面是断层的，她并不需要知道太多的病理学知识，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吃的是哪个器官就好了，凯伦有时候会让她保留特定的器官运输回去，不能吃错了。但至少西里安说没事，那应该就死不掉了，她继续待在花店里照看。

　　下午，安妮关了门回家，她看见西里安已经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了，他忘了自己没有钥匙，干脆坐在玻璃牢笼外面看风景。碧绿色的眼睛被夕阳穿透，镀上了金色的光泽，他看见了她，微笑着站起来，深秋的风拂过他蓬松的卷发，发尾在俏皮的晃动。

　　安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现在只是很想靠近他，他看起来已经完全不痛苦了。她走上前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肚子，确保他没有缺失后用她的脑袋蹭上他的肩膀，欢迎他回到族群。

　　西里安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应，他也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安妮。短暂的肢体交流后，安妮闻到了好吃的的味道，她的眼睛亮亮的，扭头去看西里安手里的袋子。西里安看着她的表情笑了起来。

　　“给你买的卤牛肉，要不要尝尝？医生让我以后不要吃生肉了，我想买这个和你分享。”他把袋子打开，安妮把脑袋凑近去闻了闻，她喜欢这个味道，并且对会打猎的小弟十分满意。她用通讯器打开了房门，从空旷的厨房里取出了两个盘子和叉子，她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憋着笑把牛肉放在了安妮的盘子里，切下来一小部分放在自己那里，他买了整整两公斤牛肉，他知道安妮需要远超过她体积应有的能量，但她并不是一日三餐的吃饭，她的饮食频率更低，这可能和她爬行动物的一部分有关。安妮对他的分配很满意，低着头开心的吃起来。西里安慢慢吃掉自己眼里的食物，他不笑的时候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起来就会有些悲伤。他知道凯伦在严密监控安妮的一举一动，自己这些企图把她变得“人”的举动肯定也逃不过监测，他不知道这是否合规，他想一直陪在安妮身边，无论以什么身份。

　　吃饱喝足之后安妮把他们的餐具放进了全自动洗碗机里，她只用会按按钮就行。她突然的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屁股，这个动作十分异常且滑稽，引起了西里安的注意。她查看了自己的通讯器，去衣柜里给自己取出一个纸尿裤穿上。这是她首次在家里穿衣服，这让西里安摸不到头脑。

　　“这是做什么的？”他不知道安妮还会有用到纸尿裤的情况发生，他打算等会去学习一下爬行动物生理知识。

　　“纸尿裤。”安妮一脸的“你这都不懂”，有点小骄傲的叉着腰，“我有生理期，会流血，穿上这个就不会把家里弄脏了。”

　　从小被作为武器和间谍培养的西里安确实不太懂女性生理学知识，他身边的同伴大多都是男性。但他还是记得生理期应该不是穿纸尿裤的吧，是棉条还是棉片之类的。他的眉毛一上一下的思考，逗乐了安妮，她伸手划拉了一下，手指上沾染了新鲜的血液。“你看，会流血，不是受伤，流完血就好了。”

　　西里安的耳尖有点红，他知道这很不对劲，他拿起买牛肉赠送的纸巾，帮安妮把手上的血液擦干净了。“我知道了，这是安妮的生理期，安妮会难受吗？”这看起来并不是很小的一个伤口会流出来的血。

　　“还好，肚子有点涨。”安妮歪了歪脑袋，”不总是这样的，一年有两三次。”她的周期和人类的不一样。

　　“那我给安妮暖一暖好吗？我的体温比较高。”西里安坐在地上，向她伸出手表示邀请。

　　安妮对他的提议感到好奇，她坐在了他怀里，这种弱势的动作和亲密的接触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应，她紧绷着自己的肌肉。西里安搂着她的背，大手放在她小腹的位置上，缓慢的揉动，林给他讲过，林的女朋友生理期很不舒服，林会帮她揉肚子。他有些生疏的复刻这个动作，希望她好受。安妮感觉他热乎乎的，像一个暖炉，她逐渐放松了下来，靠在他怀里享受他的服侍，她发出一些类似猫咪呼噜的声音表示舒服。西里安只觉得无比的幸福，她依恋他信任他，他们在他们的家里，刚吃饱饭坐在这里依偎在一起，如果时光停留在这个瞬间，也算的上这破碎动荡的人生的高光终结。

　　凯伦在监控的另一头看着这温暖的一幕，她的屏幕上堆满了不同的实时数据变化，她沉默着，什么都没做。她陷入了自己的记忆当中，记忆里也有一个人用同样的动作搂抱着她，伸手为她缓解痉挛的腰腹肌肉。那个人已经死去很久了，他被她亲手推进了历史的长河之中。人想要得到什么就必定要付出对应的代价，她为了她的信仰，付出了她爱人的能力。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神色有些痛苦，深呼吸几下，她睁开了她已经开始衰老的眼皮。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的使命，必须达成。

　　西里安发现安妮的体温正在升高，她不再冰凉，她温热的如同自己的体温。他有些不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安妮？你摸起来有些热，你还好吗？”他不知道该如何界定她的体温是否能算是发烧。安妮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迷糊，她小声的哼哼唧唧没有说话，只是用脸颊蹭他的脖颈。这个行为她刚才才门外就做过，她之前不会这么亲昵，这让西里安觉得有些奇怪。他轻轻摆正安妮的脸，观察她的神情。她的面中泛出桃红色，轻微的张着嘴呼吸，身体软软的靠在他的臂弯里。

　　西里安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他希望安妮的状态不是他想的那样，但她已经无骨一般的缠抱上了他的躯体。他多次呼唤她的名字都得不到回应。他开始用自己生物学知识上贫瘠的大脑思索原因，义眼上安妮的数据已经攀升到了很离谱的状态。

　　他狼狈的把自己从安妮的肢体中间抽出来，往空旷一点的地方移动，他终于有空隙得以站起来，他在通讯器里查询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但根本得不到答案。安妮看起来是真的很不舒服，她张着嘴哈气，眼神里并不聚焦。可他不能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做这种事，他爱她并尊重她，他必须要她知情且同意才会这么做。

　　安妮的样子开始出现一些变化，她的尾巴长了出来，看起来只是为了固定他而下意识的变化的一部分。她人类形态的力气并不大，但他不想伤到她，他挣扎的力气很轻。西里安有点无助，这样折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在想把安妮固定住直到她度过生理期的可行性，既然她曾经来过生理期，说明就算是不解决也不会对她有损伤。

　　他的脑子快速的转着，尽量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去给理智腾空间。他看见了她的衣柜，里面的衣服应该可以束缚住她，他会尽量不让她疼痛。紧接着他的通讯器响了。

　　“完成任务。”

　　西里安的瞳孔瞬间缩小，这原来也是他们设计好的吗？他不只是玩具，他们想要她强大基因的武器，这不合理，除非……除非他们已经尝试过了其他的任何对她无害的方法。他得胸腔快速的起伏用来消化这短短四个字的信息量，他挣扎着想拒绝该条命令，他无法让他们的孩子在这种完全利益驱动的情况下诞生。他颤抖着张开嘴，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却被第二个声音打断。

　　“未完成则启用备用选项。”

　　他们只把他们当细胞库来用。不管是他还是安妮。把他这么用他并不介意，但是安妮，那是他的安妮，她还如此纯粹。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较劲的牙齿发出咯吱声。他不愿让陌生人侵入和伤害安妮，如果非要选择，他无法否认自己的私心。

　　他的罪孽如此深重以至于要如此惩罚他吗？

　　“遵命。”

　　他私心的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帮她擦干了头发放回巢穴，他回到了自己的沙发，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的巢穴被他人靠近。他疲惫的坐在沙发上，用大臂抱住了自己，他体会到了安妮为什么蜷缩着睡觉了，他也正在慢慢变成她的一部分，他们终将成为资本控制下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