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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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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过于直白,不是细柳扶风,是狂风暴雨扑面而来,陈耀被撞了个满怀,淋了个彻底,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陈耀以为自从上次宿舍一别,两个人的联系应该至此斩断。阳关道,独木桥,各走各的,而不是如今陷在地下车库里被询问像你喜不喜欢我这样的问题,毫无铺垫,措手不及。
“我的心这么多年没有变过。”许辉看着面色复杂阴晴不定的陈耀,又说了一句,他的表情诚恳严肃认真负责,既不暧昧也不戏谑。
这么多年?
没有变过?
比陈耀内心震动来的更直接的是陈耀手机的震动,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她没有存徐莲花的号码,但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读书的时候徐莲花很少打她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开始频繁了起来。许辉的表白被切入了暂停键,车子里呈现一股诡异的动态的安静,震动声持续了一段时间,陈耀按了接听键。徐莲花的声音在车厢内显得尤为清晰,“耀儿,十月份了,天气凉了,你衣服多穿点,那边风大。”
陈耀眼神变得警戒眉毛建了座栅栏,她口舌眼鼻喉咙通通恶心,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称呼自己为耀儿或者耀耀的,在初中高中把每一笔打工赚来的钱交给她的时候,会换来短暂的去掉姓之后的称呼。后来大学交学费,专科三年,本科两年,又变成了“短命囡”与“倒灶囡”。如今工作了,有收入了,眼瞅着这个打心底看不起的丫头有了价值,她的称呼又变成了耀儿。
耀儿,耀儿两个字多值钱啊!
陈耀眼睛一闭,又快速睁开,即刻说了句:“知道了。”
徐莲花在电话那头还想说什么,陈耀快速地挂了电话,按了静音键。陈耀看着自己手臂的每一根毛孔因为这通电话还直挺挺地竖着,战栗,反感,想吐。
往事不堪回首,所以不能回首,别回头,陈耀。
许辉推测这道中年女人的声音来自陈耀的妈妈,柔和地说了句:“阿姨很关心你,还是女儿好,小棉袄,贴心。”说完,他自嘲似的接了一句,“我从小爸妈都不在身边,你知道的。”
“她关心我?”陈耀严厉反问,眼神不善,带着锐利的如尖刀一样的光与刺。
“是啊,像入秋嘱咐衣服多穿点,不是妈妈对女儿的关心还能是什么?”许辉想当然,他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小孩长身体快,尤其是换季的时候衣服总是不能到位,这和父母在身边嘘寒问暖照顾着的孩子完全不一样。许辉小时候有一次过年衣服的包裹没等到,爷爷奶奶托小叔带自己去市里买衣服,小叔忙,又招呼小婶带自己买,小婶全程担心许辉的过年衣服花销会由他们叔婶承担,他试穿衣服的时候,挨了小婶一上午的坏脸色。这样的事很多,有爸妈这边的亲戚,也有来自外公外婆那边的亲戚。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许辉爸妈在外面做生意过得怎么样,物质都不富裕的年代,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也得不到亲戚的厚待,有的只是脸色与敷衍,甚至是嘲笑。类似这样的事,许辉在心里藏一阵,过一段时间就什么都过去了,又做回那个乐哈闯祸的快乐黝黑小男孩。
陈耀立刻给予反驳,她义正言辞,说:“因为说这句话不用花钱,不花钱的关心就是廉价的关心,口头的关心,假模假样的关心。”
“你怎么这样说阿姨?”许辉不理解,因为这位阿姨是陈耀的妈妈,他有着一股又莫名又天然的类似尊重的情感,他在听到陈耀这样用金钱去衡量来自妈妈言语关心的时候,下意识地觉得非常不妥。也有更深一层的意思,许辉觉得陈耀不是这样用金钱的价值来衡量亲情关心是否实质的人。如果亲情如此,那么爱情呢?难道毕业开一辆八万六的车的人,仅仅因为车的价值不高而真的不能开始一段恋情么?
陈耀过掉徐莲花这通电话,她直视许辉,将心扉打开几分之一,问:“许辉,你说你喜欢我,你没有发现你对我的了解并不够么?比如我来自哪里,我要去哪里这样的问题,你有答案么?方向不一致的人是走不远的。”
陈耀的脸尽在咫尺,生动鲜活,面对她的问题,许辉很认真地给予答复:“陈耀,你来自新渔镇,我也来自新渔镇。至于去哪里,你现在在杭城发展,我两年半后硕士也会毕业,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是指,如果我们开始恋爱,前面两年多的时间我只能还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但是我不会表现得太幼稚。至于方向一致性问题,如果那会你事业发展的好,扎根在杭城,那么我也留在杭城工作。如果你觉得疲倦,想换个环境,隔壁的S市或者更远的G市或者首都都可以。”许辉生怕自己表达的有歧义,戳中某个不愉快的点,或者又造成某个误会,接着剖析,“方向一致不一致的问题,我想女生可能会缺点安全感,我充分理解,尤其是现在我们一个在上学,一个在工作,但是我的方向考虑将依据你的现状与担忧为首要条件。”
陈耀面对许辉的心思与坚持,体贴与呵护不是没有过动摇,但是在她的设想里,毕竟吃了这家人一口饭,喝了这家人一口水,工作赚钱,以两倍或者三倍四倍甚至五倍还掉他们一家人花在自己身上从小到大的所有支出,至此,一刀两断,干净利落,互不相欠。奶奶也走了,这个家庭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留恋。未来,一个人的远走高飞比两个人的相濡以沫更加畅快,她问许辉:“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啊?”许辉又想起那晚陈耀说的那句“我身上没有你要的东西”,他有点应激,他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追过女孩,高中时候也收到过类似情书的信件和匿名短信要求他周末在哪里见面,但他全没当回事,只当是心智不成熟下的少男少女的恶作剧,这样的毛病过了二十岁就好了。上了大学,泡在数学系里,心无旁骛,一放暑假就去帮爸妈干活,一放寒假就回新渔镇陪老人过年。这些年断断续续刻在他心里的名字,只有陈耀。
这段感情无花无果,但是许辉确认这是他单方面的暗恋,有时也会怀疑是不是陈耀也喜欢自己。不是爱情不该这般放不下,不是爱情不该这般厚脸皮,不是爱情不该患得患失还不敢吹毛求疵,有时候胆大,有时候胆小,有时候有怨气,有时候又很大度,凡此种种,都不能归类于许辉爱陈耀的话,那么他自己一定是学数学学傻了,到了另一个境界,但许辉很冷静很理智,他自认没有对专业偏好到如痴如魔的地步,哪怕是获得的数学国际竞赛奖项,他也只是铜奖,远没有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所以专业令他疯魔根本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喜欢陈耀,喜欢了很多年。
在高三八月的心碎之夜后,许辉着实消沉了好一阵子。埋首复读,两耳不闻窗外事。至此,他不喜欢失约,不喜欢一厢情愿,不喜欢等待,一年又一年,本科都要毕业了,又在机场偶遇,看到陈耀的瞬间,所有的情绪又通通被打破,他甚至不敢直接问五年前八月底的那天陈耀和陆嘉在小学门口做什么,他只敢旁敲侧击,还不能太明显,种种蛛丝马迹,只言片语,许辉分析了又分析,推测了又推测,陈耀和陆嘉应该无大于有,得到这个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为答案的时候,许辉的内心又狂喜了一阵,他去参加陈耀的毕业典礼,看她的大学,安排她宿舍,利用专业优势帮她制作求职数据,他觉得每次靠近陈耀一点就开心一阵儿,像小狗见到主人似的,摇摇尾巴,伸伸舌头。他想,爱情应该就是这样,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有点卑微,有时候又觉得男人就是主动点保护女孩。
几分钟的喜悦就能把几年的苦涩轻而易举地推翻,这不是爱情,还能是什么?
陈耀的室友说自己车不好,出入陈耀公司的人有好些人开着不错的车,两个人目前确实方向不一致,但是车子价值高一点可以给她安全感,那么换一辆车有何不可,可是他做了两个月苦力说服爸爸换了车,回来又是当头一棒,人走楼空。陈耀怎么能这样,这都不是那句成语说的若即若离了,这简直是刚体会到一场细雨让人如沐春风又刮来一阵台风,连根拔起,把什么都吹没了。
许辉原本坚定的一颗追求陈耀的心又开始摇摇欲坠,爱情它太复杂了,一时不知道说陈耀复杂,还是说爱情复杂。许辉带着半忐忑半坚定的心情将车开到陈耀的宿舍楼下,这次没有陆嘉,又得到了一句“我身上没有你要的东西”这样的明示。眼下,他直接对着陈耀问出口你喜不喜欢我的时候,却得到一句“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的提问。许辉,他想得到什么,无外乎两个人小情侣简单的爱情罢了,如果一定要具体化到在陈耀身上要得到什么东西,那要怎么回答,出门的时候得到一句短信或者电话,周末的时候两个人可以吃饭看电影,睡前的时候可以将电话打四五个小时,还是要怎么回答,如果感情有所发展,牵手,拥抱,接吻,最后一步,循序渐进当然可以,毕业,订婚,结婚,生子,像大多数人一样有着世俗的幸福也很好。为什么许辉和陈耀,陈耀和许辉,总是会卡壳,是陈耀复杂,爱情复杂,还是女生复杂。
许辉又琢磨不透了。
困在负一楼的车里,除了陈耀,还有许辉,是迈出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还是再一次退回去,回到宿舍楼那晚,回到五年前的八月底,回到陈家村的那座寺庙下,回到2000年的第一道光的那座山上,回到甲南小学许辉转学的那天,一切退回新渔镇,一切回到起点,一切归于零。
许辉觉得头疼。他看向一边等着答案的陈耀,她的脸与每个阶段都重叠在一起,初中,高中,本科毕业,工作,陈耀漂亮,但是不完美,瑕疵,狡猾,爱藏心事,口是心非,翻脸无情,爱抛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无论你怎么回答,她都有理由说我们不合适,将我一把推开,这样心机如此之深的陈耀,这样缺点远远大于优点的陈耀,她如此固执,她不给枣她直接给巴掌,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一个令人又爱又恨的陈耀。现在你在等什么,我当然知道,你在等我的答案,我就算回答出一朵花你也会当场宣判死刑,怎么回答都是错,连你自己都未必有满分答案或者及格答案,你只是要一个结果,拒绝我的结果。过程只是形式,是过场,是维持体面让人陷入一个猜不透又猜不透的坑里。
许辉左手伸出去拽着对面陈耀的右手,许辉右手伸出去拖着陈耀的后脑勺,用手臂的力量一把拉过陈耀贴进自己,然后,一嘴吻了上去。两个人就这么面对着面,嘴唇贴着嘴唇,许辉想,说什么都错,那别说了,做吧,直接亲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