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67、第 67 章

　　一碟蝶精巧的料理陆陆续续上桌，这是陈耀第一次吃日料，菜式新颖雅致，她却无从下手，她学着胡李晶的模样也拿了一根芥末挤了些放在右手边的酱油碟里，一不小心芥末挤多了，她用筷子将芥末在酱油碟里搅拌均匀。许辉却迅速将自己放了一点芥末的酱油碟推到陈耀前面，替换了陈耀的这碟。陈耀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许辉却看向别处，只当无事发生。

　　入口的时候，陈耀又迅速瞥了一眼胡李晶，她用筷子竖着夹起一块三文鱼寿司先放在碟子里蘸酱油，可是很快饭团散成一块块的米粒落在酱油碟里，陈耀只能用筷子迅速将米饭送入口中，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胡李晶和对面的周凯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些谨慎的小动作。这时候，陈耀发现许辉把刚才他拿走的那碟酱油挪到正前方，只见他将三文鱼寿司放倒，用筷子横向夹住，用最上面的三文鱼蘸酱油，然后整块放入口中，陈耀这才懂寿司的吃法。她感激地朝许辉看了一眼，只见许辉猛地喝下一大瓶柚子汁，像是被辣到极致又使劲憋着，整张脸涨得通红。

　　饭过几碟，胡李晶开始叙旧，搁下筷子，望了望许辉，笑着说：“咱们几个小学同学全部聚在一起不容易啊。”

　　陈耀鬼使神差地想起几个月前胡李晶和许辉的那通电话，讲到行李，讲到房型，她知道没有立场过问许辉，也不能冒失过问胡李晶，她只是低着头，抿了一口梅子茶，皱了皱眉头，有点酸。

　　胡李晶侧头看看陈耀，疑问：“五年前八月底，我们各奔东西那会，小学同学有个聚会，你知道么？你怎么没来啊？”

　　许辉的食指突然一颤，这根抖擞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一下桌子，他看着对面的陈耀，期待答案，又不期待答案，其实他早就说服了自己，五年可以改变的东西太多，这些不重要。但是旧事重提的时候，他难免又觉得有些遗憾，不甘心，甚至是嫉妒。

　　“我……我有事，没去。”陈耀给了一个算是回答的回答。

　　胡李晶遥想着又接了一句：“陆嘉也没来，张鹏念叨好久。”

　　陈耀只是一副不太清楚的表情看了看胡李晶，许辉看着陈耀，食指变成有韵律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桌子，陈耀的那碟酱油拌芥末太辛辣，先是辣到了喉咙，现在是辣到了心间，消散不去。

　　周凯看着胡李晶，殷勤道：“快来和我说说你们同学间的趣事。”

　　“也没啥趣事，小学毕业后，大家就各自分散在市区的各个学校了。”

　　陈耀从小学到高中，从未踏出过新渔镇进入市区读书，不过她没有纠正，她将双手放在左右膝盖，只是静静地看着胡李晶，像一个听众。

　　“后来高中的时候，我和张鹏一所学校，陆嘉和许辉一所学校。”突然，胡李晶侧过脸问，“陈耀，你高中去哪里了啊？嘉宏高中么？你们那所高中真不能小看，升学率最近几年太猛了。”

　　“没有去嘉宏。”陈耀回答地很轻。

　　“没去，那你去哪所高中了？”胡李晶困惑，“实验，外国语，还是那所艺术高中，那所高中也不错，有个小学同学在那读书后来去了美院。”

　　“都不是。”陈耀回答的声音更轻了。

　　周凯看着陈耀清丽的面孔，又有一副轻声细语的调子，笑道：“你们南方人讲话都和和气气的，风水真养人。”

　　“都不是，你该不会去了隔壁市最好的那所高中了吧，那所学校选拔可严格了，分数比我们一中还要高。”面对胡李晶的追问，陈耀将手放回桌面，表情平静，她的那所乡镇高中，五年前随着自己那一届毕业就已经奏响了终章彻底消失了，五个班级最终无一人被本科院校录取，消失地时候没有激起一滴水花，很快新渔镇上的人也会忘记曾经这里还有一所高中存在过。

　　陈耀准备坦白，轻启嘴唇，却只见胡李晶接着说道，“除了同学聚会那次，再上次聚的比较齐的就是高中那场篮球决赛了吧。”陈耀突然眼神黯淡，她拿到市里戏剧比赛的入场券，偷摸混进去书森中学的篮球馆坐在角落也只是看了半场半决赛，可是决赛胡李晶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见证全程，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人和人的差距，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原本想说出新渔高中的陈耀，此刻什么也不想说。整整高中三年，她从乡镇到市区走了一次来回，有且仅有一次。陈耀甚至要开口对许辉说一声恭喜你篮球赛获奖也要等到好几年后，一回忆及此，陈耀便觉得无力。

　　但陈耀不知道，她多年前收下的那支钢笔正是许辉篮球赛获奖的礼物；她不知道她在舞台上参赛的戏剧表演，许辉没有吃午饭站着看完了全场，并且为她只能得到B类一等奖而感慨赛制不公。而许辉也不知道，他在自己学校篮球馆进行的半决赛，有个人坐在第二排最角落的位置，也为他拿起充气棒拼命地呐喊助威。

　　两个人同频不同步，同步又不同频，兜兜转转绕圈圈，老鹰捉小鸡，谁都像错过了什么，谁又都像没有错过什么。

　　“许辉，那次决赛你们书森中学赢了，我是主持人，还记得么？”胡李晶的话语落在陈耀的耳朵里分外心酸，她猜了又猜不知道许辉所在的队伍有没有进入决赛，而胡李晶却是决赛的主持人。眼下，几个人坐在一起吃日料，看似一样，平等平坐，其实大不一样。十字路口一座又一座，他们三人分叉了太久，偶然的相交后面就是无尽的永不相交。自己工作一条道，他们两人继续读研未来还有无数条路。陈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上的时间，这顿饭似乎比想象中吃得要久。

　　许辉看着陈耀生机渐少的脸色，大约是读懂了，他略带担心地看着陈耀一眼又一眼，又对胡李晶点了点头，“嗯。”

　　“张鹏输了很不甘心，不过后面也很君子，找同学给我们四个人在篮球馆里拍了照片，寄过去了，你收到了么？”

　　“在陆嘉那，我看到他放了个相框。”

　　“是么？陆嘉还挺有心。”胡李晶巧笑倩兮，冲着许辉又问，“陆嘉现在在哪？”

　　“听说在M国读研。”许辉瞄了一眼陈耀，这次是悄悄的，快速的。

　　胡李晶雀跃地响应：“青出于蓝，我们这小学班卧虎藏龙啊，张鹏去了中科院读工科，许辉你Z大本硕，陆嘉千里之外去了M国深造。我有点好奇，三五年后，十年后，小学同学再来个聚会，大家会变成什么样。”

　　陈耀静静地听，不说话，任何一个班级，她不仅不在圆心边，甚至也不在圆圈内。

　　许辉中规中矩地接了一句，“应该多少会有当年的影子吧。”

　　“难说。”

　　“要不，你们三也合个影，我给你们拍。”周凯举着手机指挥。

　　“行啊。”胡李晶起身拉着陈耀，笑意盈盈，“窗户边，这儿光线好。”

　　“得。”周凯爽朗应道。

　　胡李晶站在窗边，陈耀站在她的左侧，许辉起身很自然地站在陈耀的左侧，陈耀莫名地有点紧张，三个人对着周凯的手机镜头，一个笑，一个静，一个冷。

　　“你们都笑一笑么，尤其是你，许辉，那么冷酷干嘛？”周凯拍了一张，不太满意，提了建议。

　　三个人听了便也配合周凯的建议，胡李晶爽朗笑，陈耀微微笑，许辉将头微微侧向陈耀这边，笑得并不明显，但表情变得轻松自然一些了。

　　“好，就这样，拍了啊。”随着周凯的一声定格，时隔小学毕业十一年，胡李晶，陈耀，许辉才有了第一张合照。

　　那顿午餐还聊了好多，以胡李晶讲话周凯附和居多，陈耀偶尔搭话，许辉则将喝水贯穿全程，要了一打又一打。聊天进入尾声，许辉抢先去结了账。胡李晶说四人AA，许辉说不用，今日他请客。饭后，周凯声称要看当日黄金档上映的电影，电影院在商场六楼，合适的场次只剩两张票，许辉便让胡李晶和周凯前去，周凯说了一声够意思就和胡李晶去了影厅。在人来人往的黄金度假周，在五楼的扶手电梯口，突然剩下了陈耀和许辉两个人。

　　“你要看电影么？四点后还有两张票，不过在第一排。”许辉一边浏览界面，一边盯着陈耀。

　　“不了，我回宿舍。”陈耀拒绝。

　　“你要在宿舍呆七天？”许辉的面色冷了几分，陈耀擅长说不，擅长拒绝，擅长不留情面，擅长把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明后天会去公司附近看一下驾校。”陈耀离开人流量颇多的自动扶梯，环顾四周寻找垂直电梯。

　　“在找什么？”

　　“电梯。”

　　“在那边。”许辉指了指走廊尽头。

　　“好，谢谢。”陈耀很客气，说完直往电梯方向走去。

　　许辉看着她的背影几秒，陈耀很果断，没有与自己同行的意愿，一点也不，他还是快步追了上去，“我送你。”

　　“他们俩呢？”

　　“他们认得路。”

　　到了垂直电梯，熙熙攘攘挤了很多人，陈耀按了一楼，许辉按了负一楼，陈耀被挤在角落，许辉护着站在前面，一直到电梯到了负一楼。陈耀只得由许辉领着坐上了副驾驶，一点尴尬不自然，两点逼仄难呼吸，陈耀没话找话，问：“你换车了么？”

　　“嗯。”许辉将车子启动，突然心生一计，他故意赌气，故意曲解，故意要看陈耀会有什么反应，故意装作受害者的模样，故意毫不客气地说了一句，“你同学说男人的第一辆车不能八万六。”

　　陈耀果然立刻变得激动，她坐直身子看着许辉，据理力争：“钱萍她不一样，她的工作生活家里不能助力，男朋友也给不了经济上的支持，他们两个人要把校园爱情走到现实社会中去，两个人都在咬着一口劲。因为预料到了未来生活的艰辛，所以从钱萍的角度，她会希望作为她室友的我，不要走像她一样的路，她希望我尽可能过的轻松一点，面对的压力少一点，她只是从一个现实的角度给我建议，让我趁年轻找一个经济条件好一点的对象，我作为这段友谊中的一方，也只能表示她说的过于直接，但是绝对不会因为这话而伤害到我们两年的宿舍情谊。同样，我希望你能够理解，也不要被这段话觉得有所受伤或者打击，事实上对我而言，八万六的车子足够好，遮风挡雨能代步，已经满足一切要求了。”

　　“陈耀，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多话。”许辉突然笑了，侧着脸看了陈耀一眼生机勃勃的脸，鱼儿的鱼饵原来在这，“你刚才表达的很清楚，如果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是事出有因，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把那个因说出来。你学英语的，不是有一句话说，Honesty is the best policy。”

　　“因，我们之间的因。”陈耀迷惘了。

　　“对，我想知道，我们的因，你喜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