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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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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再见面的场景异常平静,没有好久不见的热络,没有突然见面的喜悦,许辉的表情原本就冷静,在见到比自己更加冷静更无波澜的陈耀之后,许辉的预感很清晰,他知道,他抓不住了。
“最近很忙?”许辉倚靠在车旁。
“嗯。”陈耀还穿着拖鞋,一身休闲衣物打扮,批了件薄外套。
“同事都好相处么?大公司会不会有业绩压力?”许辉走到一侧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还行,同事都挺好的。”陈耀坐了进去。
“陈耀,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不声不响就一个人搬走了。”许辉落座驾驶位。
“我给你留了纸条。”陈耀的语调算得上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为什么留纸条,不给我打电话?”
陈耀没有接话,许辉看着她,她别过视线望向窗外,她的声音很淡,像泡了多次的茶叶,“意思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觉得不一样。”许辉坚持,他从陈耀平静的脸上找不出答案,很茫然,“最近有发生什么事么?”
“没有,一开始就说好了的,转正后就会搬走,房租钱我也留了,不够的话,我再转给你。”
心烦,郁闷,无处发泄,许辉坐在主驾驶整个人侧着身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靠着椅背,他看着陈耀,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了没有房租。”
“要的,老同学能够帮忙已经仁至义尽,没有占了别人的巢又不给房租的道理。”
许辉的表情一丝不苟,话赶话,他几乎是立刻质问出口:“所以,只是老同学么?”
“不然呢?大家都在新渔镇长大,在陌生的城市生活,遇上了,关键时期,你帮一把我,我谢谢你。”陈耀的反问很轻松,很理所当然。
许辉几乎是赌气,他没有想到陈耀会把两个人的关系撇的如此分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吧,“礼貌温和”的话语脱口而出:“不用谢,不客气!您太客气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陈耀看着许辉愤怒又压制的表情,诚恳地说出这句话,很真挚,眼里有光,心口如一。
“你不是给钱了么?既然给钱了,也算两清了,买卖双方也不用说谢谢吧。”
陈耀沉默了。
许辉也沉默了。
工业园区这个点下班的人依旧多,车子来来往往开过去很多辆。几分钟之后,车子的气氛凝滞了,许辉启动了车子,开了空调和通风,陈耀才觉得又可以喘一口气。
陈耀手里随身拽着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陌生的杭城号码,她按了接听键,“您好,这里是启兴驾校,刚才看到你浏览过我们的网页,请问最近有学车计划么?”
“不用,谢谢。”陈耀立刻挂断电话,只是浏览了网页并没有留下注册信息,为什么会有广告电话进来,隐私已经透明到这个地步了么。
许辉恢复了半分的理智,问:“想学车?”
“嗯。”
“我有认识的驾校。”
“不用,谢谢。”
许辉再一次烦躁地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陈耀,他明了了,她对自己说的“不用,谢谢”与回复刚才那通来自陌生人广告电话的语气并无不同,也许,“老同学”这个身份也是脸上贴金,“呵……”许辉突然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自嘲,他问,“陈耀,你养过狗么?”
养过的,一只叫胖胖,通体雪白,它跟着自己的自行车上学,怎么赶都赶不走,放学回来陈耀到处找它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它了。一只叫肥肥,是农村里常见的土狗黄,它被拴在门口,尽心尽责看家,被徐莲花和陈华生以会咬人的理由当着陈耀的面卖给一个收狗的人了,陈耀说了好几句挽留肥肥的话语,不让那个人把狗牵走,但是这个家并不会有人照顾她的心情,陈华生当着陈耀的面收下了三十元,肥肥摇着尾巴被牵走的背影就是陈耀见它的最后一面。陈耀记得肥肥被牵走的时候耳朵和别的狗打架留下的伤还没有好,陈耀不敢细想两只狗的下场。陈耀知道有一部分毕业留在异地工作的人,会养一只猫,或者养一只狗,但是做不好照顾动物十几年守护着小家伙平平安安直到老死的准备,她不敢养,她不能养。陈耀很平静地摇了摇头,算是对许辉的回答。
“那你爱过人么?被人爱过么?”许辉看陈耀的眼睛很专注,细细密密的眼神盯着她,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陈耀把手放在锁骨下面,白色绳索还贴着身子,她在心里回答了这个问题:以前有的,如今没有了。
见陈耀不说话,许辉再次侧过身看着她,九月中的杭城依然炙热,陈耀穿着圆领紧实包裹到脖子的T恤,一根细白的绳子丝线轮廓露出来,他看着陈耀摸着锁骨的手,便问:“脖子上戴着什么?”
“没什么。”
时间又静止了,老爷钟走老年时,一秒长的像一天。
“许辉。”突然,陈耀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轻的不像是兔子,倒像是蚂蚁,又轻,又低。
许辉还是听清了。
她说,我没有你要的东西。
是的,陈耀开口说出了那句:许辉,我没有你要的东西。其实还有后半句,我给不起,这半句陈耀留在了心里。她想她应该是一只漏斗,也许爱情留经过,雁过留痕,花开有声,但是她是漏斗,她兜不住,兜不住爱的人如何反馈爱。也许水勺能够接住这份爱,盛住它,接满,可以百分百地将这份爱以同等的力量与质量回流过去。但是很可惜,陈耀是漏斗,陈耀有过幸运,幸运的次数不多,她不能随心所欲地开模,让自己变成什么形状就成为什么形状。所以,爱情来过的时候,漏斗也只是留下了痕迹,然后一滴一滴地掉完了,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漏斗就被晒干,水流的痕迹也消失不见,仅仅证明爱情这东西它来过,仅此而已,不能更多了。
如此,不是似乎,是明显两人没有再沟通的必要,华尔兹姑且进进退退,两个人却原地徘徊,许辉不是傻子,这句话也不是暗示,几乎宣告了明示。许辉拉了把椅子往后退了一步,伸出右手从后座拿过一个礼盒,直接放到陈耀坐着的膝盖上,他一口气把话讲完,“给你的转正礼物,不用谢我。”随后,他将车子解锁,陈耀右侧的车门发出了一声“咔哒”的声音。
“拿着吧,我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
陈耀双手握着这只大礼盒,说了晚上最长一句话:“嗯,以你的专业和学历,以后基本不会在工业园区工作,希望你学业顺利,工作顺利。”说完她推开了门,下了车,又轻轻关了门。
许辉顷刻间扬尘而去,陈耀看着白色汽车消失在路口,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白绳,眼眶有泪,但是没有落下来,内心酸楚,但是当下不后悔,攒够了钱她就去远方,她不该有留恋,爱情滋生羁绊,羁绊是道枷锁,她是屠夫,屠夫应该切肉,长痛不如短痛,竹篮打水,终究会一场空的。
又过了半个月,办公室出差的业务员全部回归,大家计划在长假来临前的周末来一次山间两天一夜的短途旅游,几个人商讨着轮流开车进山的事情,陈耀因为没有驾照,大家就照顾她,不过陈耀内心还是觉得要尽快把驾照拿到手,最好下个月的长假就开始边学理论边上手科目二。
这个月的工资交给报名费,还有那个包,陈耀偶然发现同部门的一位员工也有类似图案的包,这位同事家境不错,为人爽朗自带一股气场与自信,办公室里私下讨论过几个同事的家境,陈耀并不参与但偶有听闻,她觉得这包想来必不便宜,她输入了了型号去网页搜索,虽有心里准备,可能上了三千块,但陈耀在看到同款价格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太离谱了,几片布料缝制的事,她踩踩缝纫机,也能依样画葫芦,她怀疑许辉是不是拿研究生的入学奖学金买了这个包,还有不便宜的房租,他吃得消么?
毕业礼物是一大堆很有意义的相片纪念册和视频,许辉还刻成了光盘,甚至把整个移动硬盘都送给了自己,转正礼物是一只价值不菲的包,陈耀觉得难受,她掏出手机,两个星期来许辉没有发过任何信息,她点开他的社交圈,没有更新,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陈耀应该感激的,可是她却觉得落寞,如何握一把沙如何抓一片云呢?指缝中留不住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森林里真的分出两条路,陈耀要走人少的那一条,她不能回头了。
自从研究生迎新活动见了一面,许辉耐不住同宿舍周凯同学的央求,带着一起和胡李晶约了几次食堂,胡李晶对所有人的言谈相处恰到好处,礼貌热情又带着几分疏离,许辉本以为室友会像自己一样点到为止,看开点,结果他倒愈挫愈勇,这日几人下午课程结束又约着胡李晶一起环湖骑行。
旅程过半,几人在湖边的茶室短暂歇息,原先落脚的是一家靠窗的咖啡馆,许辉说什么也不愿意在这家店驻脚,几人只能又往前骑行数百米才算找到休息点。几人点了茶,九月底杭城的微风总算带了些许凉意,不再黏热。这时,胡李晶递过来手机,问:“许辉,这是不是陈耀?”
许辉的心突然颤动了一下,他怀疑是不是窦律心跳在作祟,这是生理性的情绪激动,也许和自己这几天的熬夜疲劳有关系,说来奇怪,他在七十平方的住宅屋,这几周总是睡的不安稳,偶有耳鸣,敲鼓似的,以往没有这个现象。许辉接过手机看着屏幕,是陈耀,不需要确认,梵高的《向日葵》,莫奈的《睡莲》,维米尔的《德尔夫特风景》,都是一对一的,是标准答案。
照片中的陈耀在一片山水田园间,画面极富色彩冲击力,各式各样的水果饮料摆满了野餐垫,陈耀坐一张小矮凳围着黑色的折叠桌,她手中拿着一大瓶橙汁,一杯杯地倒饮料。许辉不自觉地将画面中陈耀的部分放大,放大,放大,她松散随意的马尾,耳朵边总是掉落的一缕头发,拿着饮料瓶的手势,甚至那一杯杯满满的橙汁,她天蓝色的T恤,卡其色的休闲裤……
许辉又悟了一下胸口。
她是陈耀,是陈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