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64、第 64 章

　　许辉走到大板桌前，那里留了一张纸条，字体隽秀：许辉，我已经转正，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附上房租五千元整，如果不够，请联系我，落款是陈耀留，时间是三天前。许辉瞬间将纸张在手心揉得变形，拍了一下桌子，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发现阳台几株植物旁多了几瓶营养液，枯叶被修剪过，土壤有冲洗的痕迹。他又推开卧室的门，床上用品叠的整齐，一切都和他刚组装时的样子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陈耀的踪迹。

　　许辉回到大板桌前坐下打了个电话给陈耀，陈耀此刻刚开会完，会议内容是九月中家具展的出差事宜，很遗憾，她不在这次出差的人选里，同期六位新人，转正了四位，首批出差两位，她回到办公室准备将参展新品再度浏览，她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没有接听，把手机挪到办公桌一旁稍远的地方，不再分心。

　　许辉放下手机，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倒在角落的床垫，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眼神也变得白茫茫。转正的礼物他早已准备好，一款路易威登Neverfull托特包，他特地做过功课，容量大轻便，适合通勤和商务出差。他半坐起身，拿起手机编辑了信息：陈耀同学，今天刚回来，方便吃饭么？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了发送。

　　陈耀看到信息的提示音，瞄了一眼界面，将手机再次撂向一边。过了三五分钟，她拿起手机，编辑了信息发送。

　　许辉立刻拿起手机，界面上清清晰晰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字：最近忙，再说。过了几秒，又有一条信息进来：如果房租钱不够，一定要告诉我。如果面无表情还有形容词的话，那就是许辉此刻这张脸。他不懂，怎么过了一个暑假，三两句话，突然就变得生疏了，明明离开前两个人的关系或者说发展的趋势是良性的，现在就演变成了中性，甚至颇有种倒退的势头。许辉想不明白，女孩子如果和数学一样简单就好了。他站起来，发现房间无需打扫，一尘不染，他把自己的行李简单地收拾了下，思考下一次该用什么理由见个面。

　　Z大硕士研究生开学典礼顺利结束，数学科学学院的许辉和医学院的胡李晶碰了面，兜兜转转，历经十一年时间，两人竟然从小学同学变成了研究生同学，胡李晶一如既往的开朗明媚，笑着说考研上岸许辉是头号功臣。胡李晶当日放了九张照片在个人社交圈，其中有一张就是和许辉的合影，而许辉的研究生同学见到胡李晶，好几个私下向许辉打听胡李晶的社交账号。

　　N大614宿舍踏入职场的小伙伴，各有各的喜与怨，怨远大于喜，能工作赚钱进入长辈看来还算体面的行业是一回事，深入内部体验人情世故又是另一番感同身受与冷暖自知，其中又以柜员钱萍抱怨最多，她说考进来了才发现，入门前对工作的设想只是坐井观天，入了门才懂什么叫如履薄冰，四面楚歌。陈耀在此期间和同在杭城的江露旭见了两面，不过两人各有各的忙碌，匆匆吃完饭又奔赴岗位。

　　陈耀知道自己没有入选首批出差人员，惋惜抱憾是有的，但是她也承认同批的William和Emily确实出类拔萃，站在上司盛经理的角度，这两人确实是最优选。另一位落选的Robert私下在茶水间和陈耀提过一嘴，九月的展会至关重要，会有世界各地的家具届大佬前来参展选样，并且这些巨头一年只会参展九月份这一次，客户为寻找并发展新的供应商也就是明年合作打下基础，他们两人失去这次机会损失可大着，从眼前而言，直接意味着今年的业绩不会有大的气色，从长远看，一开始就落了下分，日后他们两人的老客户叠加返单，订单价值将是数倍差距，落选的两人难以望其项背。陈耀听着Robert的分析，茶水间的咖啡也失去了芬芳，不得不说，外贸业务靠业绩，一切就是这么实际。

　　看来今晚在614的小群，自己和钱萍又有地聊了，正输入着新品信息，人事部的阮小姐前来，对着这一批转正人员进行登记车位以及车牌信息，其余三人均是提交了自己的车牌，人事则留空了四个车位。走到陈耀身边，阮小姐笑着问：“陈耀是吧，还不知道你的英文名呢？”

　　“Eveline。”陈耀笑着回答。

　　阮小姐指着手上的车位示意图，“你看你的同事很照顾你，给你留的这个位置，它靠墙，空间是最大的，SUV也没有问题，你的车牌多少，我给你留J255这个位置。”

　　“我还没有车。”陈耀回答地很轻。

　　“这样，那你有买车计划么？没有的话，我先把这个车位留给其他部门了，最近新招的人多，车位调度也是个问题。”

　　“没事，就留着吧。”Robert替陈耀做了主，“等日后买了车，就到你这边登记车牌。”

　　“也行。”阮小姐在J255车位这里写了陈耀的名字，去了其他部门。

　　Robert一个漂移转了椅子过来，“你就先把车位留着，我们几个挨得近，也有个照应。”

　　坐在陈耀对面的William笑笑，问：“车位哪都有，你要照应什么？”

　　“这不是说了空间大么？”说完Robert眨巴着清澈的眼睛冲着陈耀拷问，“说，驾照考了几次才出来的，我有火眼金睛，一看你就不像一把过的。”

　　“我……”陈耀嘀咕着，眉眼失色，“还没有考出驾照。”

　　"啊！"其余几位同事异口同声，Robert更是夸张，“你五次全挂了啊？”

　　“没没没。”陈耀赶紧解释，“我还没报名。”

　　坐在陈耀左侧的Emily好奇，问：“你怎么大学还没有考，大学时间充裕，校内驾校经济划算专业，可惜了！”

　　“我……”陈耀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是因为动辄三五千的报名费她无力承担，二是仅有的周末也都穿梭在各个角落兼职赚钱。

　　Emily看着情绪一般的陈耀，建议道：“没事，你赶紧考出来吧，基本上有驾照算是职场的一个敲门砖，日后真有大客户访厂，公司的司机商务车调度不上，自己亲自开车去机场接客户或者亲自开车送客户，一路上叙叙旧拉拉感情，可以加深印象分。”

　　“好。”陈耀点了点头，驾照这个技能确实得有。

　　晚上，陈耀在公司食堂吃过晚饭回到了宿舍，在床旁边的单人书桌上，她依旧用着闪烁屏幕的二手上网本查了一下工业园区附近的驾校培训，报名费用五千五到七千不等，评论褒贬不一，尤其是置顶最高的几条说要给教练送烟塞钱之类的话语令陈耀心生胆怯。陈耀看了一下银行卡余额，堪比后宫佳丽三千，实习期两个月的工资均已到账但也所剩无几，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虽然公司安排的宿舍节省下一大笔租房以及通勤费用，但是职场服装置办，宿舍小型改造，同事AA聚餐等等开销，还有回家一趟被这对母子软硬兼施拿走的一部分钱，花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赚钱的进度。

　　陈耀将上网本推到一边，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单打独斗许久，常常会有这样的时刻，钱不够用，不够用，不够用，读书期间她从来接收到的质问都是“赚钱了么”或者“多少钱一天”又或者“有本事不要问我要钱”，这些问询带着算计，如果陈耀稍有要生活费的倾向就会遭遇花钱大手大脚的指责。如今工作了又变成“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甚至是“接到订单提成多少”等更加入骨的诘问，像“钱够不够用”这样的话语，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

　　陈耀看了眼书桌前印有居安家居LOGO的日历，现在是九月中，等到下月初领到这个月转正后的工资，就将这笔钱预支给驾校报名。唉！陈耀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工作后可以告别“捉襟见肘”这几个字，看来只是开始，路漫漫其修远兮。

　　许辉将白色奥迪A5停在居安家居宿舍楼下，宿舍楼灯火通明，不知道哪一间是陈耀住的房子。他把与陈耀这两周的来往信息看了又看，像是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九月六号，莎士比亚剧团今晚来我校演出《麦克白》，六点开场，我有票，你过来么？

　　忙。

　　九月十号，数学科学学院研究生院迎新晚会，要过来感受一下么？（附图表演节目单）

　　不了。

　　九月十二号，两张师兄送的电影票，周六下午两点，有时间么？

　　有其他安排了。

　　九月十六号，话剧《暗恋桃花源》，学姐给的票，下周六有空么？（附图两张话剧票）

　　没空。

　　……

　　许辉将来往信息在触屏手机上反复推拉，他不知道哪里又出了问题，像这样惆怅又捉摸不透的思绪像海水一样卷土重来，隔三差五，他忘不掉这种感觉，像心里扎了一根钝头的刺，不是直接疼，是隐隐地疼。许辉看陈耀，总觉得像看一只忽远忽近的风筝，风向没有仪器预报，他无从判断风从哪里来，陈耀要到哪里去。转正的礼物在后座放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送出去。

　　退一步，舍不得，进一步，又会造成退两步的局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许辉将车熄火，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敲打方向盘，他下了车门，看着这五六栋宿舍楼，他不要猜陈耀住在哪一间，他也不想等来一句又一句的“不了”和“不用”，他直接拨通了陈耀的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开口一句：“我在你公司宿舍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