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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安 人间走一回 ...


  •   遇乐村是赣北一个极其偏僻的小村,只有六七十户人家,房子依山而建,零落地散在半山腰上。从县城到村的马路弯弯绕绕、坑坑洼洼,从山底绕到山顶,又从山顶绕到山脚。早些年间,只有农用的福田车能够来回,一天一趟,五十公里的路程,晃晃荡荡的一个来回能开八九个小时。

      1991年春节前,天色将晚,伴随着尘土飞扬,一个穿着褴褛的男人抱着一个大声啼哭的孩子焦灼地下了车。他拖着七零八落的行李,踏上不规整的石板路,迈过田埂,埋着头只管往前走。

      有邻里循着小孩哭声出来张望一眼,问候着“这不是建胜吗”,他也不回头,更不吭声。

      等到走到一幢老旧的灰白房子前,他顿了顿,才径直走了进去。正烧着灶台的王家奶奶一怔,看着风尘仆仆得像流浪汉般的儿子,先是大哭一声,然后走到跟前,用力把男人拍了又拍,又小心翼翼地接过还在哭哭啼啼的孩子,刚满一岁的孩子突然就停止了哭闹。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王家奶奶来不及多问,自顾呢喃着。

      王建胜也依然是冷冷的,灶台的水烧得咕隆咕隆,雾气腾腾,伴随着熟悉又久违的菜香,王建胜眼睛终于湿润起来。

      这就是王安跟着王建胜回到村里的那一天,后说王建胜在江苏做了某户人家的上门女婿,最后连着儿子一起被扫地出门,也有说他其实得了不治之症。总之王建胜从此以后就没有离开过遇乐村,日日在村里闲走,但从不与人交谈。

      1993年春夏之交时,王建胜在自家的房梁上自杀了。

      那个下午,村里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王家奶奶哭得几近昏厥,王安被安置在家堂前的一个角落里,人人都觉得他还小不懂事,王安确实不懂,但关于那个下午,却在他的脑中留下了混乱逃窜的影子。

      他还不知道何为伤心,但不代表没有受到惊吓。

      失去父母的孩子,幸亏还有爷爷奶奶的照料与疼爱,王安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唯一的不幸是发了一次高烧,等到上学校时,老师说王安这个孩子,恐怕有些怪怪的,这时老人才想起,不会是早前的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吧。

      在这样一个小村庄,无论是当初王建胜的沉默,还是现在王安的奇怪,都是无从在医学上得到求证的事情。只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到王安快十岁的时候,王安的爷爷奶奶也相继病逝。

      没有人忍心再去描述一个孩子如何再日日夜夜去面对一个空空荡荡的房子,王家奶奶出殡的那天,王安沉默的侧脸,让村民想起了记忆中同样沉默的王建胜,大家反倒期待他是真傻,否则该如何活,但关于这一点,王安的堂弟并不认同。

      按堂弟的说法,王安在读到三年级的时候突然开窍了,应用题一学就会,但村里的小学只能读到三年级,再往后只能离开遇乐村,王安不肯。王安的叔叔在外地打工,养家糊口,自顾不暇,自然也就管不上。

      王安就这样在村子里待着,穿着邻里给的破烂衣服,吃着百家饭,帮这家那家干点小活,但王安到底是个怎样的孩子,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会不会伤心难过,也从来没有人关心过这个问题。

      时间来到新世纪之初,即便对王安来说,日子一天天过似乎没有区别,看山看水,山水四季交叠,不曾一日有变,但他确实是长大了。有一天他照常拉着从小一块玩耍隔壁姑娘跑,路上撞上了村里某个外来人,那人肃穆地看了他们一眼,就那一眼,王安突然有一种不安。

      那天晚上,王安没能在村里任何一家吃上饭。

      隔壁姑娘的父母正在大声斥问,“他对你做到哪一步了。”对于那总总的恐慌,王安不明白,但似乎从那天起,村里的狗都躲他远远的。

      整个村子的人都忘记了他的可怜,而他不知自己为何而可恨。

      王安半饥半饿地过了半个月,叔叔终于从外地赶回,这回由不得他不愿离开,最终托了人,把王安带到了浙江某县市的一个服装厂,没多久,王安自己跑了。

      自此以后,攘攘十几二十年,王安经历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讲述结束。

      过了好一会儿,正在做记录的女警官红着眼打破沉默:“这种抛弃孩子的母亲,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让她过来看看啊,看看她自己做的好事情。”

      连死了,他的母亲都不愿来看一眼。

      “我想问一句,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根据调查结果要给他赔一大笔钱,这个钱给谁呢?给她母亲吗?”林与希轻声问道。

      “理论上,除非法院判决他母亲不能拿这笔钱,其他情况大部分还是要给到他母亲的。”沈熙明冷峻地回答。

      ……

      “周警官,这个丧葬费我来出吧,我想真的没有必要再查下去,解剖尸体对王安来说,是苦上加苦,既然是补偿,又何必限定身份,只要这个事情能了结,是不是?”

      沈熙明认真地向周警官说着,又转头向王安的叔叔和弟弟询问费用,因为过于出乎意料,叔侄二人连连摇头,说不用钱了,我们把王安接回去,自己出钱办就行。

      林与希诧异地看向沈熙明。

      陈老先生、旅馆老板娘、饭店老板也终于反应过来,连连说不可,随即都松了口,愿意出一点补偿,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而然尘埃落定。

      大家办好手续从派出所鱼贯而出时,天色将晚,天空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陈老先生寒暄几句匆匆忙忙先走,沈熙明正在给王安的堂弟递名片。

      “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联系我。”沈熙明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安抚,传入林与希的耳中时似乎也划出一道口子。

      等到其他人都散去时,林与希与沈熙明一时相顾无话。

      沈熙明往远处走了走,低头点了支烟,古铜色的打火机沉淀着时光的温良,跳跃的火苗在风中一闪而过,他的轮廓清晰光亮了几秒,又恢复黯淡,光影似涟漪。

      林与希走上跟前,替沈熙明打起伞,天幕沉沉,烟雾迷着眼,沈熙明不大看她,二人徐徐往前走。

      “桥头有一家面馆,一块去吃吧”。

      走到跟前,林与希才看到,桥头的面馆,就叫“桥头面馆”。

      林与希以前听室友提起过,这家面馆已有二十余年的历史,是非常地道的杭帮面馆,但她自然是无暇来过。

      钻进面馆,一阵湿润的暖意包裹而来。

      “来份虾仁片儿川,你呢?”

      沈熙明轻车熟路地点着单,一边和老板娘熟悉地寒暄,一边转头问林与希。

      “一样吧。”

      林与希语意低沉,不太自然地看向墙上的菜单。

      等面条上桌的时候,依然有些局促,林与希想着沈熙明也许会问问她刚上班是否适应,然而没有。

      她想谈谈案子的事情,为什么他这么积极地促成调解呢,不需要了解死亡的真相吗?

      但她担心会冒犯到他。索性也就同样的一言不发。

      待到热腾腾的面条挟着一缕缕烟雾摆上桌时,林与希松了口气,大口吃面总可以理所当然地安然不语。

      林与希望着眼前的面条,足足三秒,虾仁饱满诱人,量足香浓。

      “给我一个打包盒,”林与希向服务员说道,又转头向沈熙明淡定地解释道自己还不饿,所以先打包一部分。

      提前打包一部分,这是沈熙明得到的信息,他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看着林与希低着头将所有虾仁夹进了打包盒,随之是一大半的面条,最后还盛了一勺汤。

      他没有任何诧异,也没有任何多余——林与希很害怕他会说你再打包一份吧。

      还好没有,林与希假装镇定自若,有条不紊地盖上打包盒的盖子,她的耳朵其实已经通红,也许是屋外太冷,屋内又太暖,一冷一热导致的,还好藏在头发后,应该也不明显吧。

      “这个案子,其实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律师,也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沈熙明缓缓说着,“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样处理是不是最好的方式,我只是觉得死者为大,王安也许也不希望再这样将争论搁置下去,另外有一个词你现在可能体会不到,也许十年后才会有所认同,案子办多了,真的很希望‘案结事了’。”

      “案结事了?”林与希疑问地重复了一句,她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词。

      “这个词我确实还不大能接受,你说死者为大我可以理解,但是‘案结事了’的意思,是因为不想太麻烦吗?因为不想要麻烦,不想要大家麻烦,不管是你,陈医生、饭馆、旅馆,还有警察,就无视他死亡的真正原因?”林与希迟疑地问道,她的眼睛看向沈熙明,微微地闪过一丝锐意,随即一低头,一口吃完了碗里的面条。

      沈熙明没有想到林与希问得这么直白,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起身去服务台要了一碟桂花糕和冷切牛肉,摆在了林与希的面前。

      “真相不重要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餐馆或者医馆哪里有问题导致了王安的死亡,有下一个人再出现同样的情况怎么办?你的行为看上去很善良,也很有用,带动了大家,但真的全都是因为善意吗?”林与希继续发问,她的声音有些生硬,透着紧张。

      “真相是个挺不错的口号,谁不想要真相呢?”沈熙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语气有些冷。

      “只是这个案子里的真相有意义吗,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真相,这么多人要在一种长久的不确定中消磨,要多花多少的时间和精力?你刚入这个行业,警察一天要处理多少事情?法官一年又要审多少案子?写多少材料?出多少趟外勤?”

      “我是刚入这个行业,可是花多少时间,做多少事,不都是应该的吗?难道在一个行业待久了,就只能觉得事情能少则少?”林与希不解。

      沈熙明的第一想法是哪有那么多应该,但她明显不会懂。

      “抱歉我的陈述可能让你产生了误解。只是就这个案子,我认为对王安来说没有意义,只是负担。还有你说的情况我考虑过,但坦白说我觉得这个概率很小。王安的死亡不是什么工具,而我,哪怕多了点越了界的善意,也不代表你可以拿道德绑架我,你说呢?”

      林与希一时陷入沉默,与其说道德绑架,自己内心现在更多的是对他道德的质疑,可是可以问吗?

      “你想说什么就说。”沈熙明看着欲言又止的林与希,抛出了一句,他无所谓她还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我在想你不会是以退为进吧,毕竟在医馆、旅馆、饭馆之间,最有可能出问题的还是医馆吧,这样了结对我们有利,不是吗?”

      沈熙明愣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笑了,带些无可奈何的神色,“林与希,你太高看我了,我没你想的那么……有手段,你是去看了网上关于我的那些黑料吗?如果我的私心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我应该希望一直继续下去才对——毕竟这个案子,我可是按小时收费的。”

      林与希无力反驳。

      这算什么,以恶制恶?

      “而且,你对陈老先生不是这套说法吧?”

      林与希想起自己对陈老先生说觉得他没问题的样子,瞬间红了脸。

      “林与希,我反倒想问问你,你这么在乎真相吗?难道你就不曾有过为了你所认为的正义而违背绝对的真相吗?”

      “正义?真相?”一瞬间,林与希想到了刘玲与沈良。

      “我违背了真相吗,自己和沈良其实并没有什么,但留下了那样的证据。可是,可是自己是假,但沈良是真,虽然作了假,但真才能更真。哪怕没有自己,也会有另外的“xixi”,哪怕现在没有,将来也会有,其实从来都有。”

      林与希脑中过了一遍,犹豫地说道,“没有,这是我办的第一个案子,其他事情,有什么正义和真相的?”

      沈熙明直直地望向她。

      “您的第一个案子是怎么样的?”为了回避沈熙明审视的目光,林与希转移了话题。

      “我的第一个案子,”沈熙明陷入了沉思,记忆的隧道翻滚,尽头是一片空白。

      “想不起来,太久了。”沈熙明茫然地回答。

      “他不会知道什么吧?”一闪而过的,林与希突然想到。不可能,不可能那么巧合,他要真知道沈良的事情,不可能还录用自己。

      其实很多时候,人所觉得的不可能,不过是不愿面对而已,这会儿林与希在脑海中,彻底把和沈良的那些纠葛压了下去。

      二人吃完面走到门口时,天空竟然飘起了小雪。

      微弱的路灯下,雪花薄如蝉翼,翻滚、旋转、落下,林与希的面庞偶尔掠过一丝微寒。

      “我送你回学校,应该也顺道的。”沈熙明望着茫茫的雪夜说道。

      “不……不用,我还有事,我自己走。”林与希坚定表示。

      沈熙明未再勉强,他隐约地想起前两天在小区门口的身影,闪过一些疑虑。

      他发动车,后视镜中裹紧外套的林与希正逐渐缩小,化成一点蓝,很快消失在无尽的雪夜中。

      “她不过是个刚入职场的年轻人,自己似乎过于严厉,还是因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成见吗?其实她对自己也是吧,谁又何尝不是呢?”沈熙明问自己,他看不清林与希,也看不清自己,每一丝情绪都有偏差,他没有答案。

      等车辆彻底开远之后,林与希才转过身,她怔怔地望着车远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正在飘落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

      她想起杂物间里的父亲,天上的母亲,以及王安。

      “王安,我也会忘记你吗?”林与希的眼前浮现出男人模糊的身影,耳边回荡着沈熙明说的“想不起来”,她抬头望向无垠的天空,轻声问自己。

      漫天雪舞之中,疾风裹走一声低喃。

      沉默是天地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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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假两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