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鸟》深海安康鱼

6、王安 有人死了。

　　“沈律师，这次大麻烦来了啊，哎，大麻烦，都是些什么事。”

　　未等沈熙明与林与希完全走进接待室，一个愁苦焦急的声音已经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陈老先生您好，别着急，慢慢说。”沈熙明沉着安抚道。

　　原来是位老中医，年龄接近七十，灰白的中式褂衫挂在他清瘦的身架子上，显得尤其的仙风道骨。

　　“前两天我的诊所来了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小伙子脸色看着很差，穿得也……很寒碜，哎，就是你们能想到的落魄的样子，说是手臂疼、腰背也疼，浑身都疼，我给他号完脉，脉相很乱，很明显病得应该蛮严重的。我仔细问他哪里尤其不舒服，他也说不清楚，我和他说你还是先去大的医院，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身体上的事情可马虎不得。”

　　陈老先生边说着边喝了口水，继续说下去，语气越发焦灼。

　　“他和我说好的好的，结果又说我久仰你的大名，听哪个朋友说我是神医啊，特意专程由丽水到我这来看病，他住在旅馆，也待不了几天，让我无论如何不要赶他走，一定要给他治一治，他说话的方式一看也没受过什么教育，你们说现在的年轻人还有谁会相信什么神医能包治百病的。”

　　“哎，”说到这，陈老先生扫了林与希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呢，也是听着一心软，就给他施了套通气血的针灸，想着这个大抵没有坏处，也能缓解一下他的疼痛，当时针灸完之后，他确实好受了一些，又让我开药，像他这种突然冒出的病人，药我是万万不可随便开的，沈律师你也了解我的，向来都很慎重，只是让他去大的医院再做个检查，拿着报告再来我这，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劝了回去。”

　　“接下去两天，这个年轻人也没过来，我想这个事情也就过去了，谁知道就在刚刚……”陈老医生突然压低声音。

　　“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说是附近的佳福旅馆里死了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叫王安，经过他们调查前两天有来过我的医馆，让我今天过去配合调查，这把我吓的，我这不得赶紧来问问你，沈律师，你下午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趟派出所，这人命关天的事情，千万不能随便安在我的身上，我的医术你都清楚的，你妈妈也在我这边治疗这么长时间……”

　　“我相信您的医术，陈老先生。”沈熙明附和道。

　　林与希看了沈熙明一眼，他的脸上闪现过一丝回避。

　　“您不用过于担心，我们现在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去世，至于死亡原因，是他杀还是自杀，又或者是病亡，民警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透露给我们，大概率应该都还没查清。您就过去一趟，民警问什么如实回答好。”

　　“我不会有事吧？沈律师！”

　　沈熙明顿了一下，“当时的病历资料都在的吧？”

　　“那当然都是全全的，我这个人很细致的，你知道的啊沈律师。”

　　“医馆内的监控都正常吗？”

　　“那是自然，该有的地方有，该没有的地方没有”。

　　林与希正敲打着键盘，抬头看了看沈熙明。

　　“您恐怕得说得具体一些，我明白您说的，医馆我也比较熟悉，但毕竟还有我的同事，而且我们需要做详细的记录，以方便之后进行材料梳理。”

　　“对对，沈律师您说得对，就是进门的位置、大堂这些都有监控，具体治疗室像针灸室里当然就没有了，也不能够有。”

　　“派出所那边让你什么时候过去，是白鸟派出所吧？”。

　　“就是白鸟派出所，说是让我下午尽早，我们现在就出发？”

　　“您带我去医馆看一下病历和监控，，不过在这之前，”沈熙明大概沉默了半分钟，正准备要说，话就被陈医生给抢走了。

　　“是律师费对不对，哎沈律师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个事情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说不定今天一去派出所，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你说你这费用也不好收啊，要不我们今天就先去看看。”

　　林与希有些尴尬，噼里啪啦打着字，假装还在记录。

　　“要不这样吧，其实不管是医疗事故罪还是单纯的医疗责任问题，很重要的一环都是需要鉴定的，现在看来应该还远远没到这一步，今天您就自己先过去一趟，看看情况，要是后续还需要律师可以继续来找……”

　　“别……别别别别啊……沈律师！多少钱你说好了”。

　　一听到钱，林与希身子都坐得正了一些，在法学院的时候，偶尔听说哪个教授做兼职律师，一个案子能收几百万，听起来就像是个传说，现在真到了实实在在谈律师费的时候，她可得好好了解下。

　　虽然谈钱让人有点不好意思，但毕竟不用自己谈。

　　“是这样的，涉及到刑事的案子，一般有三个阶段：侦查阶段、审查起诉阶段、法院阶段，一个阶段主任律师的收费标准是10万元，如果三个阶段一起委托，费用可以降到20万元”。

　　沈熙明的话音还未落，陈老先生的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但是这个案子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目前很难判决案子的走向以及所需要律师服务的时间，我的建议是还有一种按小时计费的方式，我们两个律师，给您按2000元每小时计算，到委托结束的时候会统计服务时长，再计算具体的律师费用，您看如何？”

　　陈老先生听到这，立马眼前一亮，随即又看了一眼林与希，欲言又止的样子。

　　“案件办理还是需要两名律师的，再说其实我个人一般最低的收费也需要2000元每小时，已经是最优惠了，所以小林这边您无须多虑，”沈熙明坦然一笑，“而且您也可以随时终止委托。”

　　“是是是，”陈老先生连声附和。

　　林与希倒是有些疑惑，什么意思，这是在说自己是免费的？

　　此时，沈熙明和陈老先生都已经起身往外走，沈熙明示意林与希跟上，又让林与希把委托手续办一下。

　　委托手续……林与希毫无概念，瞬间手忙脚乱起来，完全无暇顾及什么律师费。

　　等到出门上车的时候，林与希终于战战兢兢地舒了一口气。

　　林与希坐在后座，看着沈熙明娴熟地开着车的背影，他正在和陈老先生话些家常，空调的热风让林与希泛起暖意，车窗外两侧房屋掩在已落叶的苍木后缓慢倒退，林与希不由想起这个死去的年轻人。

　　冬天，真是个肃杀的季节。

　　陈老医生的医馆坐落在一个改良的历史街区内，老街沿着运河的分支而成，因此叫流水街。流水街内没有高楼大厦，只有沿街两排二层的老屋。因是老屋，显得格外的古韵悠长，再加上各色植物装点，尤为错落别致。

　　进入到医馆，中药味更浓了，门口赫然列着“陈氏医馆”四个大字。

　　监控拉回到前天下午，当画面播放到一个瘦削、衣着邋遢的男子正在与陈老先生交谈时，陈老先生连忙说道“就是他”。

　　林与希这才真正体会到陈老先生所描述的“落魄”，凌乱的头发，瘦削的体型，略微佝偻的腰，即便是几乎听不到他们交谈的声音，一种焦灼的、灰扑的情绪也从屏幕中溢出来。

　　年轻男人跟着陈老先生亦步亦趋地进入了针灸室，大概半小时后他们一块出来。

　　林与希仔细观察年轻男人的动作表情，他的步伐比进去之前要轻松有力一点，走的时候他握了握陈老先生的手，似乎一直在说着谢谢。

　　“有没有问题？”陈老先生连忙问道。

　　“从监控来看还是比较有利的，从针灸室出来到最后出门一共十分钟，他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前面听您说也没有配药，所以从现有的监控来看，并无什么可疑的死亡原因指向这里，把病例打印出来，我们先去派出所吧。”沈明熙缓缓地说道。

　　“好的好的，那就好。”

　　林与希一行三人在派出所前台等主办民警的时候，一个看着和沈熙明年纪相仿的民警正好经过，他们点头示意并寒暄起来，沈熙明叫他谭警官，谭警官也听说了这件事，但二人明显不便深谈。

　　陈老先生看着二人来回，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表现得更加客气。等到主办民警出现，他先是让陈老先生去做笔录，陈老先生很想让沈熙明也陪同，但无奈不被允许，沈熙明连声嘱咐只要如实回答就好。

　　林与希不得不和沈熙明一起坐在等候的大堂，派出所里人来人往。

　　中年男子正查看监控，他的车停在一个角落被砸，车漆几处破损，前挡风玻璃上也有一道口子，但似乎是监控盲区，迟迟找不到砸车的人，男子边看边骂，愤愤不平。

　　一位六十岁的阿姨正在边说边哭，她乞求民警能把他的儿子找回家来。

　　“我和他说欠了钱就欠了钱，不要总躲在外面，我不放心啊，你们干脆去把他抓回来吧，他不是欠了钱吗？”

　　民警直摇头，他已经打电话给她儿子，儿子不愿回来，又没有犯罪，这无论如何是没法抓的，只可惜母亲思念儿子心切，什么都听不进去，不死心还在这耗着。

　　再往里，女生正在说她租房被骗的经过，“为什么骗的是我？为什么？”接待的民警平静地记录着，没有接话。

　　各种嘈杂、无奈又情绪饱满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派出所被编织成了一座人间百态的茂密丛林，林与希和沈熙明默不作声地藏身在这密林中。

　　林与希偷偷地瞥了沈熙明一眼，“他在听吗？”

　　她有些好奇。

　　天快要黑了，远近的街灯陆陆续续亮起。

　　林与希看着玻璃上映射的忽明忽灭的男女侧脸，伴随着灯光与车鸣，城市的喧嚣和落寞如风一般轻轻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