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鸟》深海安康鱼

4、蓝山咖啡馆 你已被明泽

　　蓝山咖啡馆内，林与希正心不在焉地做着兼职，刚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林与希现在处于气压很低的修复期，她几乎是埋着头，去律所工作的事情落了空，还得从长计议，或许，也可以咬牙搬个家。

　　沈熙明脚步急促地推开了蓝山咖啡馆的门，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因为失眠，他不常喝咖啡，这店也很少来。

　　他扫视了一圈，还没看到李伊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了他的视线，他脚步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林与希端着托盘，穿着明显是服务员的衣服，正和其他客人说着话，她的眼睛有些红，脸色煞白，看上去有些疲惫。

　　他才发现她很瘦，单薄的肩膀隐在宽松的服饰下，阳光像一层薄纱，安静地在她身上流淌。她的侧脸清晰、柔和，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勾在耳后，她笑了笑，但不知为何带着疏离，甚至是悲伤。

　　“沈熙明，这里。”沈熙明转过头，看到了李伊然。

　　林与希也抬了下头，又迅速低下。

　　“两位，请问需要点什么？”林与希当作完全不认识。

　　沈熙明也没有看她。

　　沈熙明的对面坐着一位面容清丽、妆容精致的女士，她的笑容淡淡的，穿着一件材质舒缓、款式考究的咖啡色大衣，衬得面庞柔和却不失利落，胸前挂着镶着蓝宝石的星月项链，与淡蓝色的耳环自成一套。

　　她将餐本递回给林与希时，可以看到左手戴着一个碧绿的玉镯，手指纤长，皮肤光洁，美甲温润。
　　而林与希的手，小处的皮肤已经裂开，还结了冻疮的咖，餐本她接得很快，像是尽力避免两只手在一个画面。

　　“一杯摩卡，谢谢。”女士温和有礼地向林与希说道，“你呢？”又转过头略带娇嗔地问沈熙明。

　　“拿铁，”沈熙明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他的视线落得很低，刚好捕捉到刚才的一瞬，他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至于吗，这么惨，为什么，这么惨？”沈熙明的心情复杂起来。

　　“熙明，你在想什么，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

　　沈熙明这才抬起头，勉强看了看李伊然。

　　他们大概聊了半小时，林与希忙自己的活，却也隐隐约约不小心听到了几句他们的聊天。

　　“最近怎么不联系我？”女人问道。

　　沈熙明闷头不说话。

　　“你还不如孙律师有意思，我和他聊过，他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谈不谈恋爱你无所谓，更谈不上喜不喜欢我，对吧？”

　　林与希站在咖啡厅的一角，假装不经意地看着别处，掠过几眼，她看见沈熙明神色艰难，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最后女人起身往门外走，剩沈熙明一个人独自坐着。

　　杯中的咖啡逐渐见底，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萦绕，沈熙明有些心烦意乱，他偶尔看向窗外，偶尔，看看林与希。

　　沈熙明坚定的心开始动摇，也许她确实很需要这份工作吧。不过如今哪怕自己让她来上班，她应该也不会来。况且，太麻烦了，太不可控。

　　就算凭直觉沈熙明觉得她不会是一个嚣张的小三，如同沈良现在也有所怀疑，但推翻一个明面上显而易见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真实的情况只有林与希自己和刘玲清楚，要向刘玲求证吗，这关系到她的案子，她自然是不能讲实话的，如果听到的是——林与希就是录音中那样的人，沈熙明察觉到自己似乎不想面对这样的结论。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不想？

　　好的，那假设她确实不是，她被刘玲收买，抑或是帮刘玲的忙，这个行为本身也太大胆，而且如果真是这样，沈熙明作为沈良的律师，还和她产生了利益冲突。

　　沈熙明有一种举棋不定的迷茫。

　　林与希的视线偶尔停留在了沈熙明身上，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情为难，她联想到已经离开的女人，觉得他是在为此烦恼。

　　“不尊重男人的女人，一切都是活该。”林与希暗暗地想。

　　过了一会儿，林与希看到沈熙明不停地在手机上打字，时而专注，时而茫然，窗外傍晚暮蓝色的余晖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边。

　　“真的是可惜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空有一副好皮囊。”林与希再度腹诽。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沈熙明抬起头，他的目光撞上林与希，下一秒，他们同时错开，沈熙明低头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买单的时候，“在这兼职？”沈熙明终于开口问了话。

　　“嗯。”林与希回答。

　　沈熙明想再说句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孙立华和他说的道歉，他一时开不了口。

　　林与希看着沈熙明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以为他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我在这兼职了一年多了，和你没有关系，不是为了见你，没有堵你，更不是博你的同情。”林与希来了句。

　　“我没有这个意思。”沈熙明愣了愣，他想她确实还没想到沈良这件事，也许她猜测他以为她是蓄意靠近才针对她的。

　　“还有半年时间毕业吧？”沈熙明问。

　　“简历上都有。”林与希答。

　　“请你喝杯咖啡吧。”

　　“我还要上班。”

　　“几点下班？”

　　“和你没关系。”林与希终于不耐烦。

　　沈熙明不再勉强，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天彻底地黑了，城市的路灯亮了起来，车来来往往，人来来往往，总不见停。

　　半个小时以后，林与希收到一条短信。

　　“你好，我是沈熙明。”
　　“今天上午的面试，我对我不尊重你个人以及女性的言论表示道歉，希望你没有被这些话语困扰，如将来有合适的时机，我会向你解释原因；”
　　“你已被明泽律师事务所录取，如果你愿意来，明日即可入职；”
　　“薪资待遇方面，你毕业前每日实习补贴一百，另外有餐补和交通补贴，正式上班后律师助理待遇每月五千元。”

　　林与希的心情就像过山车。她不知原委，她心有余悸，她知道自己不会拒绝。

　　“好的，我明天来报到。林与希。”她编辑了短信准备发出，但又删除，也许自己还需要慎重考虑一下。

　　沈熙明这个人，光是面试就让她难以招架，要是一起共事，他还针对自己怎么办。

　　但看着道歉的短信，她又觉得他的态度还挺诚恳。

　　也许真的是事出有因，可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她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和沈熙明的交集。应该是他自己的原因，心情不好拿她撒气，现在不熟所以不方便告知，等哪天熟悉了就可以聊。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林与希觉得这个解释比较合理。

　　可是，也不一定要聘用自己的，愧疚？还是自己太优秀了？他宁愿道歉也不肯错过，这么一想，林与希的心情好了很多。

　　林与希提早结束了兼职，快走到家的时候，发现一个中年男人跟在她的身后。

　　林与希加快了脚步，男人试图抓住她的胳膊，她一个闪躲，一不小心猛地跌进路边的花坛中。

　　“还钱！什么时候还钱？”

　　“再给我一点时间，你知道我的情况，我今天刚找到工作，我一定会还。”

　　这是他们第二次对峙。

　　第一次他来的时候，林与希在门口死死地拖住他，不让他进到屋里，他最终还是一脚踢开了杂物间的门。

　　林与希的父亲躺在床上，一个挣扎，掉下了床底，同时大喊着“冲我来，冲我来。”

　　可是他在地上挥动着手脚，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法站起来。

　　而那一声声的“冲我来”逐渐变成哀嚎，林与希冲上去抱住了林父。

　　男人的恐吓与愤怒平息了下来，他环顾简陋狭小的屋子一圈，不敢上前，退了出去。

　　“下次，再不还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要债是我的工作，要是人人都要我来同情，谁又来同情我！谁又来同情我！”

　　“我微信还有一千一百块，是我这几天兼职挣的，先给你，再宽限我一个月可以吗，我明天正式工作。”

　　“一千块钱有什么用，什么工作，能挣到钱吗？”

　　“就在明泽律师事务所，离这不远，放心吧，要是一个月以后，我钱没给你，你可以直接去那要。”

　　男人和林与希又争执拉扯了几个回合，终于无可奈何地离去。

　　林与希颓然坐在地上，几分钟后回过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收拾好表情缓缓往家走去。

　　几百米外，十九楼的公寓顶楼，沈熙明正站在阳台神情黯淡地抽着烟，烟雾环绕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遁进空洞的夜空。

　　他漫无目的地看着楼下，远远地似乎看到有人在争执，一男一女，他想着应该是情侣在吵架，看上去有些激烈的样子。

　　他有多久没有吵过架了，有多久没有人和他这样的推搡拉扯，多么旺盛的精力，多么充沛的情感，他竟然有些羡慕起来。

　　也不对，今天上午的面试，对他来说也是一场争吵，他想到了林与希，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一点。

　　只是又看了看手机，他发出的短信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她还愿意来上班吗？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他转身走入屋内。

　　空空荡荡的房子，空空荡荡的人，空空荡荡的心。

　　一同砸进了这无边的黑色，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