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鸟》深海安康鱼

3、面试 鸿门宴？修

　　翌日清晨。

　　林与希起了个大早，不到八点就到了明泽律师事务所，按门铃没有人应，透着玻璃门，她看到前台桌上紫红色的吊兰正开得鲜艳。

　　“有点像假的，”她心想。

　　两分钟后，沈熙明赶到。他穿了一身简单的灰色西装，但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十分修长，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侧脸，与照片中不同的是，他并没有戴眼镜，但眼神显得更深邃，看上去很安静，像冬日阳光下的湖面，没有波澜，却泛着冷意。

　　“沈主任您好。”林与希这次快速迎上打了招呼。

　　沈熙明没有回应，他看向她的目光很冷漠，带着审视，甚至——林与希有一瞬间觉得是厌恶。

　　“我是过来面试的林与希，我们昨天通过电话。”

　　沈熙明这才嗯了一声，把林与希领到一个小会客室里，倒了杯热水，“你先在这等着。”说完转身就走。

　　林与希看着杯子里的水雾蒙蒙地冒着热气，伸手握紧了杯子，也许他对谁都这样，没理由会针对她。

　　八点半，小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过来面试。”

　　林与希跟在沈熙明和另外一个律师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步子穿过整个办公大厅。

　　年轻的律师们正对着电脑，看到她的时候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打印机嗡嗡嗡地出着纸。

　　办公桌之间一盆盆的绿萝装点着这个略显严肃苍白的空间，她从空气之中嗅到了职场的味道。

　　走到整个办公大厅的尽头，就是沈熙明的办公室，办公室内陈设简洁、整齐，大排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还错落摆着一些绿植，但明显养得有些敷衍了事。

　　林与希落座后，不自觉地看向沈熙明。

　　啪的一下，沈熙明把办公室整片遮光帘全部拉开，阳光直接落在了林与希的脸上，而沈熙明看向她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我叫孙立华，明泽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旁边的律师自我介绍道，沈熙明依旧没有开口。

　　“沈律师您好，孙律师您好，我叫林与希，我的简历你们应该也看到了，现在我着重再介绍几点。”林与希开始自我介绍。

　　“首先我的学习能力是比较……。”

　　“说点有用的。”沈熙明直接打断了林与希。

　　孙律师愣了愣，他一大早就觉得沈熙明不大对劲，沈熙明一直是个温和的人，尤其对后辈，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从脸色到说话，像是吃了火药，全部都往眼前的年轻人身上炸。

　　林与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还是顶住压力继续说道，“我明年六月份将从H大毕……。”

　　“说点简历里面没有的。”沈熙明再度打断。

　　“你让人家说话啊。”孙律师有些不解地指责他。

　　沈熙明没有搭理孙律师，而是直直地看着林与希。

　　“我……吃苦耐劳，不怕加班，坚定地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坦白说，林与希已经完全被打乱，勉为其难地回着话。

　　“不怕加班是吧？我这也未必有那么多班要加。”沈熙明回了句。

　　简直离谱，孙律师不禁侧目，这玩什么呢？压力面？

　　林与希有些愣住，这么没有礼貌的吗？

　　林与希突然为自己感到可笑，她的殷切，她的期待，她的小心，她的勇气，她的努力，所有的一切在此刻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她的眼眶泛了红，但没有流出泪，她心下想着无法强求的事情，大不了就算了，然后自我解嘲般笑着说了句“不加班也好，”末了又补充道，“看来我说的都不是您想听的，既然您给了我这个面试机会，这样吧，您有什么想知道的，您问。”

　　沈熙明注视着林与希的眼睛，突然迟疑了一下。

　　“你刚说的坚定，有多坚定，不会一毕业就迫不及待地去生孩子吧？”他的语调非常平和，没有一丝取笑的意味，充分展示了什么是绵里藏针。

　　孙律师已经放弃，坐在一旁完全不吭声。

　　林与希似乎是习惯了这不知从哪来的敌意，她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我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生孩子离我的生活很遥远，所以我的回答是不会，但这种回答有意义吗？无论是毕业还是将来，无论有一天我会不会生孩子，从我内心出发，我希望也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

　　“想成为优秀的律师是吧，你有资源吗？”

　　孙：……

　　“我没有。我从外地来。”林与希的回答很简短。

　　“外地来也有可能认识一些人，你不认识对你有什么帮助的人？”

　　沈熙明问的其实是沈良，但林与希一瞬间想到了玲姐。

　　“不认识。”

　　“这方面应该努力一下。”

　　“怎么努力？”

　　“比如，认识个什么……干爸爸之类的？”这话一出口，沈熙明都觉得自己过分了。

　　孙律师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林与希也不再克制，她冷笑了一声，但声音异常温柔，像是在宽容什么，“沈主任对这方面这么有兴趣，是想认个干女儿吗，您今年不到三十岁吧，这个爱好来得有点早。”

　　孙律师连忙摆手，“对不起，对不起，小林，我替沈主任道歉，他之前从来不这样，可能这中间有点误会，我们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为止，你看怎么样？”

　　“你为什么非要来明泽律师事务所，为什么偏偏要找我面试？”沈熙明没有理会孙律师的喊停，其实他很想直接问她认不认识沈良，听听她自己的回答，但不知为何就是没有直接问出口。

　　“我没有非要来您的律师事务所。”
　　“就这附近的另外两家，春晖所和金成所我都去面过了，一家确实比较小，另外一家可能就像您一样觉得我没有资源吧，所以我对明泽所表现得比较主动。”
　　“至于为什么找上您，因为您是主任，哦对了，我从官网上看到了您这两年变成了副主任，但王主任年纪都那么大，我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如果中间确实有什么事情惹您不高兴了，还请见谅。”

　　很合情合理。很有礼貌。以及，完全没有提到沈良。

　　“好，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沈熙明直视林与希的眼睛。

　　他一直在等她的自曝，比如被逼急了来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还和你堂叔谈过恋爱呢，”又哪怕她确实不知道他和沈良的关系，但也难免会质问他，是不是针对她，为什么要针对她。

　　这样的话，他也许就可以把原委说一说，好让她难堪——让她知道做过的事情终会有代价。

　　至于聘用她，根本就没有这个可能，在他这里，今天这场面试，是一个句号，而非起点。

　　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考虑后果。

　　但此刻她是那么平静，又那么锋利，见招拆招，不失体面，他哪怕做了准备，都还落了下风，攻击不到她。

　　一个直觉向沈熙明袭来，他一开始转瞬即逝的猜测也许才是对的，她就是那个给沈良做局的，照片、录音——不过是帮刘玲抢抚养权的工具而已，怪不得每句话都直击要害，精准打击。

　　还真是忍辱负重，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沈良？也难怪自己会输了官司，真的是大意了。

　　“没有。”林与希的回答在沈熙明的意料之中。

　　他是个律师，每天和输赢打交道，每场庭审都有一个环节，法官会问双方还有什么补充的吗，怕输的人会反复陈述、强调，只有胜券在握的人才会云淡风轻——“没有”。

　　“没有”的潜台词是——你激怒不了我，你输了，我不会给你任何反击的机会，当然我也不屑于你的任何反击，我根本就没有兴趣听。

　　今天的这场面试确实是个句号，只可惜，画下这个句号的人不是他沈熙明，而是他蓄意打压、想要声讨的林与希。

　　而且现在看来，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和沈良的关系，找工作的事情不过就是巧合。

　　“好的，面试就到这，回去等消息。”沈熙明没找到打破砂锅的契机，当前胜负已定，他认了。

　　林与希没有片刻迟疑，转身离去。

　　走出蓝山大厦，林与希哭了。

　　言语占了上峰，但工作确实没了着落。压力抽离后的坍塌、羞耻与失败感袭来，她嚎啕了一声，但几乎同时，声音被来往的汽车轰鸣声吞没。这就是城市，你是渺小的，也是安全的，苦难不会消失，也永远没有机会放大。

　　历经苦难有时候会让人觉得自我不凡，但临到跟前，总会有不得不接受的平凡，比如此时此刻的林与希，不，是千千万万个时刻的林与希，千千万万个林与希。

　　短暂的情绪发泄之后，林与希去到蓝山咖啡馆兼职，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楼上的明泽律师事务所，孙律师开启了数落模式。坦白说孙立华和沈熙明共事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么离谱。

　　“就算你不在乎小姑娘的感受，你也要谨慎一些，刚才你问的那些问题明显越界了，你没有想过她要是录了音，曝光你，或者去律师协和司法局会投诉你，你要怎么收场？”

　　沈熙明此刻正低着头，从孙立华的角度看过去，整个人有一种颓唐。他斜靠在办公椅上，点了一支烟，似乎正在注视着烟灰向地面坠落。

　　孙立华看着，又有一瞬间的不忍，沈熙明这两年状态不太好，他是知道的。

　　“我还在乎什么名声吗，有什么收不收场的。”沈熙明抛出了一句。

　　“你怎么还自暴自弃上了，不管有什么情绪，也不能拿小姑娘出气，你想过没有，人家是来找工作的，工作明显黄了，还被你这样打击，多优秀的女生，学历好，心理素质也好。听我一句劝，不管招不招人家，要找机会道个歉。”

　　沈熙明没有吭声。

　　孙立华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总有其他律所挖他，给出的条件很优厚。联系过来的人说，换个平台，事业能够更上一层楼，没必要再跟着沈熙明耗——明泽所这两年确实停滞不前。

　　哎，但是不忍心。

　　沈熙明继续处于放空状态，电话响起，居然是——沈良。

　　“怎么了，良叔？”

　　“熙明啊！我有个重要的情况要告诉你，就昨天我和你说的那个林与希，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今天见到西西，他居然说昨天是林与希去刘玲家陪的他。这怎么可能啊，刘玲没有理由还和她有来往啊，我今天左想右想，越想越不对劲，刘玲和她是不是一直都是一伙的啊。”

　　果然如此。

　　“你怎么这么淡定，你帮我去调查一下她，我要翻案！”

　　“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沈熙明冷冷回复。

　　“我要再审！我要委托你收集新证据，不是还有剩下的律师费吗？你去调查，我现在就付给你。”

　　“不用了，律师费免了，你还想翻案就去找别的律师。”沈熙明烦躁地挂了电话。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沈熙明正要按掉地时候，发现是——李伊然。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沈熙明，我在蓝山咖啡馆，下来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