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鸟》深海安康鱼

2、插曲 人生如戏，

　　林与希收到面试通知后，逼仄的城市上空似乎透亮了一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路两旁的树木在寒风中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细碎的阳光穿梭而过，白晃晃地落在她纯净的面庞上。

　　“阿嚏！”林与希不禁打了个喷嚏，是风太大，还是谁在骂她。

　　沈熙明发出面试通知后逐渐冷静下来，照片好像也没那么像。以防万一，最好还是确认一下，这种事情要是弄错了人，难免过意不去。

　　沈熙明打开通讯录，上次案子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沈良，这个堂叔，钱赚得不算太多，风流债倒还真是不少，沈熙明向来绕着走，要说西西的抚养，还真是刘玲更合适。

　　用什么由头聊呢——好像律师费还剩些没付。

　　“良叔。”

　　“是熙明啊，怎么今天突然打电话过来？”

　　“这不快年底，律所清账，一看您这律师费还剩下点没有付？”

　　“哎呀，这个案子，你说这结果也不好，西西的抚养权也没抢到，你看这剩下的律师能不能免了。”

　　“律师费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您那个案子，还有我同事一块办的，前前后后真花了不少时间。再说结果，怎么说呢，您也不亏——我是不是又快要喝您的喜酒？”

　　“什么喜酒？”

　　“就那个‘xixi’，她说她毕业了就给您生个孩子，这不也过了有段日子。”

　　“哎，别提这一茬，说起来就来气，小姑娘的脸说翻就翻，我还想着赶紧拿着离婚文书给她看，人影都见不着，打了几次电话给她，居然说我性骚扰，什么人啊，要不是这段时间忙，我一定找她算账。”

　　“这样啊，她叫什么名字啊，这么欺负您？”沈熙明似乎也没有那么意外。

　　“叫林与希，双木林，与其的与，希望希，哎，不提她了，晦气，我还忙，律师费下次再说啊……”

　　林与希，沈熙明轻轻哼了一声，这下怎么也错不了。

　　没有在一起，怪不得也没让沈良介绍，说不定她听沈良说起过他，先过来面试，再找合适的时机用一用沈良的名头，这不工作就拿下了吗？现在的女生，还真是聪明过了头，不仅学习了得，玩起小手段来也是不遑多让。

　　可是为什么在沈良离婚后就火速翻脸，还说沈良性骚扰？当然也不排除他真的有这个行为，但如果真的是，她不会再找上自己要工作的，躲还来不及，所以她也许就是想要破坏别人的婚姻，等破坏成功了便觉得乏味，于是随便找个由头甩开了沈良。

　　没错，应该是这样。

　　林与希此刻正从一户人家做完家教出来，准备转场去咖啡馆兼职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玲姐，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与希，我有点不舒服正在医院挂盐水，晚上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学校接一下西西。你也比较熟。”

　　“可以的，没问题，您放心好了。”

　　说起玲姐，也还真是不容易。

　　大约一年前，林与希在蓝山咖啡馆兼职的时候认识了玲姐，玲姐逐渐了解到她的困顿，有心帮她，让她到家里去给儿子西西辅导功课。

　　每次三百，每周三次，超过市场价，还时常留她吃饭，林与希因此认识了西西，还有玲姐的丈夫沈良。

　　玲姐是家庭主妇，西西很喜欢林与希，至于沈良——初见印象还不错，但时间长了，也自然看得出来些问题。

　　玲姐不会与林与希多聊沈良，但他确实有些明目张胆，有次林与希帮玲姐送份文件到沈良公司，沈良正和一个女人亲热着。

　　林与希想告诉玲姐，但又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再过了一段时间，有次林与希正在小房间给西西讲题，客厅里面玲姐和沈良吵了起来。沈良的语气很轻蔑，“又不只是这次，这么多年了，你至于现在还和我吵吗，有什么好吵的，又不会离婚，我看你是更年期吧？”

　　林与希听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在这之后，林与希照常上课，有天吃饭的时候，沈良不在，玲姐说了句，“我们在打离婚官司。”

　　“是您这边要离婚吗？”

　　“是的，这么多年，其实这婚啊，早该离。”

　　打官司耗时耗精力，断断续续的，玲姐有时候也和林与希聊一聊案件的进展，林与希也会帮忙出出主意。

　　按玲姐的说法，沈良觉得她还敢提离婚，完全是一种冒犯，所以和她杠上了，一会儿说不离，一会儿又是财产完全不给分，当然最重要的抚养权，沈良自然是咬死不松口。

　　有天玲姐哭了，因为她的律师告诉她抚养权她不占优势——她有些年没有上班，教育背景、经济条件都比不过沈良，更何况沈良是本地人，她终究是外地来的，律师暗示沈良多少还有些关系。

　　“他要抚养权，这不是笑话吗，西西肺炎住院，他病房都没有去过，更不要说西西每天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上什么学校，他哪一样关心过？”玲姐说起来都觉得好笑。

　　“西西八岁了，他自己个人的意见也比较重要。”林与希说道。

　　“这倒是的，不过我一想到要让西西在法庭上回答这个问题就觉得残忍，所以不打算让他出庭。”

　　“沈良是过错方，法官应该会考虑这方面。”

　　“没有很实质性的证据，律师说他这个情况，对抚养权的影响恐怕是次要的。”

　　确实很难。林与希都替玲姐发愁。

　　又过了些天，沈良不知为何对林与希来了兴趣，当着刘玲的面对林与希言语暧昧，甚至——有一天他碰了下林与希的手，看似无意，实则恶心。

　　玲姐感到万分抱歉，沈良向来喜欢年轻的女孩，他看上林与希并不奇怪，但他嚣张的态度，则是另一种蔑视——林与希是你刘玲的人，那又怎么样。

　　离婚案子，本就会让好人露出最坏的一面，而坏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步步紧逼之下，林与希与刘玲最终决定将计就计，以此反击。

　　结局很完美，一边是法官法庭上的强力施压，一边是林与希私底下的循循善诱，沈良最终决定奔赴美好新生活，不再与刘玲较劲——他签了调解笔录，财产各半，西西抚养权归刘玲。

　　刘玲拿到调解书的那个下午，和林与希在蓝山咖啡馆见了一面。后续西西的家教林与希已不合适再去，刘玲拿了五万块钱给林与希。

　　“玲姐不用，我就是看不下去了，想帮帮您。”

　　“我知道，拿着，没有你这官司哪有这么顺利，我现在有钱了，你父亲最近不是生病了吗，快拿着。”

　　林与希没有再拒绝。

　　正当时，沈良的电话打了过来，林与希开了免提。

　　“希希，我婚离掉了，抚养权我听了你的。”

　　“哦。”

　　“你怎么听上去没有那么高兴？”

　　“我高兴啊……”林与希看着带着笑容的刘玲，哈哈地笑出了声，接着直接挂掉了电话。

　　“与希，这次委屈你了。”刘玲注视着林与希，笑着落下了一滴泪。

　　“没事，玲姐，会好的。”林与希握了握玲姐的手。

　　……

　　林与希从刘玲家出来，已接近晚上十点。

　　城市的街道忽明忽暗，霓虹灯不规则地闪烁着，玻璃幕墙上晕染着各色光圈，旅馆、便利店、房产中介、各种小吃店在她的身旁不间断掠过。

　　当林与希步履匆匆地穿过街道，再度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生出了一些后怕，要是沈良缠着她不放怎么办，要是照片、录音不小心曝光，她还能是她吗？

　　还好，这件事情过去了，没几个人知晓，一切都还好。

　　路过蓝山大厦时，林与希想起明泽律师事务所就在这栋楼，一闪而过地想上去看看，就当是为明天的面试提前踩个点。

　　此刻，明泽律师事务所内，沈熙明刚合上电脑，整个律所除他之外已空无一人。他关空调，关打印机，关灯，关好门，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不知为何，他的脑中又浮现出了林与希的那双眼睛。

　　其实当初在法庭上，他还是试图挣扎了下，录音来源的合法性不予认可，他提示沈良，针对录音的真实性和完整性，还可以提出鉴定申请，甚至出于职业敏感性，他隐晦地抛出了一个观点——会不会是有人做了局，有没有必要让这个第三者也出庭好接受盘问？

　　暴躁的法官大姐当时正在做沈良的调解工作，瞪了沈熙明一眼，“沈律师，我知道你很敬业，但差不多就得了，好吧？”

　　就连沈良，也完全不把他说的当回事，也对，他怎么会觉得一个女孩对他的铮铮爱意都是假的。

　　不过现在看来，以林与希脸皮厚的程度，她应该真没啥苦衷。

　　好吧，想找工作是吧，先学一学怎么做人。

　　电梯里，林与希的呼吸渐渐急促，她自我安抚十点钟大家应该都已下班，不过是在漆黑的楼道里张望一眼。

　　电梯门开，昏黄的楼道灯光下，沈熙明与林与希的目光正好相撞。

　　林与希罩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风衣，更显单薄瘦弱，眼神因为出乎意料而异常肃穆。

　　沈熙明则一脸疲态，他的视线轻轻抬起，正好与她的目光相撞。

　　她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她，只是几秒对视之中，他们没有说话。

　　沈熙明想，这个人，不仅不会做人，还很——没有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