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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法三章 这小子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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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野猪案后,铁面允了喜猫猫随他查案,连案宗阁也放行了。
少年虽目无纲纪,可办起案子来却像换了个人,尤其在判案上,较真得让人意外。他不光追究罪名是否成立,甚至会翻案宗去找先例,就量刑公不公道跟人据理力争。
像只捡回来的野猫,非要学做君子。
铁面不知怎么的,竟也生了几分亲自调教的耐心。
于是,便带在身边了。
——如同当年,某人待他那般。
两人一同外出办案,一同在藏书阁翻卷宗,夜深了便在案宗室细察笔录。最初是铁面查案,喜猫猫跟着听,偶尔嘀咕两句,可不过两三次,他便自己翻了起来,看得比谁都认真。
……直到他看得太认真了。
铁面并非轻易起疑的人,他只信实证。可朝夕相处下来,喜猫猫身上总透着些说不出的不对劲。
比如,一只猫,竟然拿草饼当零食。
这本无关紧要,直到某日夜审归来,他推门便见这猫叼着半块草饼晃进宗案室,边嚼边听案情,他的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猫和羊的区别...?
案宗阁明令禁止带吃食,可他倒吃得心安理得,连桌上堆着的公文都未避开半分。
铁面盯着那只啃得飞快的猫,手指在卷宗上顿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翻回了案页。
有时,喜猫猫会突然消失。
他往往是找个由头溜了,“上个茅厕”“忘了个东西”,理由冠冕堂皇,唯独回来得比寻常人久。
待他回来,身上总有点细微的不对劲,或是衣领乱了,或是袖口有水渍,像是刚整理过。
铁面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次,终究没说什么。
可疑点积攒得多了,便不再是细枝末节。他未曾声张,却在心里,慢慢拧紧了一根弦。
若说前两桩只是异样,这一桩,便是藏不住的破绽了。
某日,喜猫猫在案宗阁查一桩市民的经济纠纷案。铁面去外头取物,回来时,人已不在案前,案卷却被摊得极开,甚至多出了一本不该出现在这类案宗中的卷宗。
——麒麟鼎案。
铁面随手翻开,只见卷宗的内容被快速翻阅过,有几处旧页微微翘起,像是有人用指腹捻过许久。
翻到最后,视线落在那句他亲笔题下的一行字上:“麒麟鼎,天火雷罚之日,北冥曾见其显现。”
他突然就觉得通缉令上的那张面孔,熟悉得诡异。
麒麟鼎,世人皆知它能使人功法无边。可具体的用法、来历、代价……却像是被故意抹去了一般。长老们闭口不谈,知情者寥寥无几。
铁面也并未深究。
直到北冥现身天街,从天火雷罚下劫人。在那场颤天震地的厮杀里,他躺在废墟里亲眼见到——
四只兽爪撑破了少年的身躯,又像是顺理成章地将他重塑——麒麟踏焰而现。
狐面龙尾的异兽仰首长啸,像是在怒吼,像是在哭。
北冥的剑芒在麒麟瞳火里熔成金水,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靛青色兽影踏空而来——第一掌拍下时,护体罡气脆如薄瓷;第二掌裹着天火掠过,整条天街的青石板翻卷如浪,百年老槐在飓风里连根拔起;待到第三掌的余波震荡开来,北冥已被嵌进观星楼废墟,琉璃瓦在麒麟吐息中熔成靛青色的雨。
自那之后,许多事都不一样了。
后续的追捕中,铁面长了个心眼,时刻观察喜羊羊是否有用鼎意图。
麒麟鼎威力无穷,若他动用,合盟即便倾尽长老之力,也未必能牵制得住,届时必有伤亡。
可除了那日与北冥一战,他再未动用过鼎。
铁面长久地盯着那张通缉令,琢磨着喜羊羊来做合卫这件事千疮百孔的逻辑:
潜入合盟这一个多月,被罚跑的圈连起来都能绕天街两圈半,把院里的屋子上上下下都给扫了个遍,遇着长老避之不及,平日里吊儿郎当地晃在人群里,活像真把自己当了个混日子的合卫。
这不像个通缉犯该有的样子。
他到底图什么?
铁面观察了几日,发现这名罪大恶极的逃犯入盟以来一直只做了两件事:
1. 收集麒麟鼎一案相关信息
2. 玩忽职守
……玩忽职守?
铁面皱了皱眉,只觉得喜羊羊这番主动投案的操作,怎么瞧都透着荒诞。
他原以为喜羊羊潜入合盟是有大目标的——比如合盟长老,比如银勺。若是要复仇,该当盯着那些定他死罪的人,一个个拔掉才是正理。
但不知为何,喜猫猫在合盟混了这么久,长老们一个没动,见着还绕道走。整晚泡在案宗阁,或是翘班不知溜去哪儿,可兜兜转转,总还是会回来。
铁面一度怀疑,这小子该不会是因为逃犯身份没地方住,才来合盟蹭吃蹭喝的吧?
行事如此大胆,潜入合盟却迟迟不动手,岂不更易暴露?
喜猫猫从动机到行为,都不像个要命的亡命之徒。
可我们的人机尉长不信这些。
他不信“行为不像”,不信“动机不对”——他只看实打实的证据。而喜猫猫,恰恰什么都像,却没有一样能坐实。
思索再三,铁面决定亲自撬开他的嘴。
合盟体术开训前夜,藏书阁。
“你到底是什么人?”
烛火在秘卷堂青铜灯台上炸了个花,铁面的剑鞘已抵住喜猫猫咽喉。奇力锁深陷腕骨,将少年双臂死死铐着抵在了承尘柱上,官服下摆蹭满了积年旧灰。
喜猫猫突然弓腰猛撞对方心口,奇力锁却应声收紧。剧痛自腕骨炸开时,猫糖效果突然消退,耳尖绒毛褪成羊角的瞬间,铁面瞳孔骤缩,眉毛狠狠压了下来。
"原来合盟的头号通缉要犯,就藏在我眼皮之下。"铁面剑鞘"当啷"坠地,本想继续逼问,屋外却在此刻传来银勺长老的声响,紫檀杖敲击青砖的节奏越来越近。
倘若喜猫猫的身份此刻在合盟暴露,必定会逃走。而眼下,灵熙国想要抢鼎的人还能少吗?若让他流落民间,不知又会惹出多少事端。与其放任他成为未知的变数,不如将其扣在自己手下,静观其变。
念及此,铁面竟在顷刻间做出决断。他一把揪住喜猫猫的领口,将他拽进自己半肩披风,紧贴身侧。
"新来的合卫不懂事,在训。"铁面声线稳得听不出衣料下剧烈心跳,"惊扰长老了。”
待到银勺长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披风猛然被掀开,少年又化回了猫。他踉跄后退,后腰撞上了乌木案几。
“尉长,你……竟然帮我?” 少年攥着松垮的官服领口,羊角还未完全消退的耳尖泛着红,眼神微妙地亮了亮。
“你以为我会帮你这个逃犯?”铁面嗓音淡漠,冷冷地俯视着喜猫猫,“那日在天街,你化形麒麟与北冥一战,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受难。若你在此用鼎,合盟的伤亡,你承担得起?”
“那日我是为护同伴!"他猫耳竖起,眼中亮色顿时黯然,"麒麟鼎突然暴走,我根本控不住......”
“那盒饭长老又是死于谁手?”
“我没有杀人!”喜猫猫猛地抬头,眼神里透着急切,“鼎是自己飞过来的!”
“证据呢?"铁面突然逼近,拇指按在他锁骨烙痕上,"案发时藏鼎阁只有你。”
融鼎处疼痛激得喜猫猫瞳孔竖成细线:"让我查!查出真凶你总该信了?”
铁面突然猛地扯落他官帽,帽檐擦过少年耳侧,带起一缕凌乱的发丝。
“我又如何放任一个祸害百姓的逃犯,顶着合卫的帽子嚣张自由?”铁面压低了嗓音,将每一个字都重锤般砸在喜猫猫的心头。
少年怔了一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铁面眼神一锁。
“……我,只是想还自己一个清白。”喜猫猫低声道。
铁面注视着喜猫猫,像是要生生从少年眼里剖出个什么破绽、虚伪、罪证,好让他能顺理成章地将人捉拿归案。合盟的律法不会出错,长老的裁断更不会失误,他见过太多罪人喊冤,喊得天响地裂,到头来不过是徒增可笑。
但他目光还是走偏了,落在了那缩紧的指节,绷得僵直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尾巴尖上。
少年站在那里,嘴上说着要还自己清白,眼底却藏不住骨子里的怕——怕得要命,怕得几乎在发抖。
有什么穿透了蒙在铁面眼前的那层东西。
可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或者说,他看见的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罪大恶极的逃犯身上
——一个怕得要命的,孩子的眼神。
"听着。" 铁面将那官帽攥得咯吱作响," 约法三章——“
“一不独见长老、外出需报备、传信需我过目;二每日戌时三刻,我要见你来我书房禀报进展;三查案必须按盟规走明路......"
喜猫猫突然伸手拽他剑穗:
"包括体术考核?"
铁面拍开猫爪子的力道震得窗棂响:"包括你从我这偷的每块腰牌。"
“做到以上,我且留你一时。”铁面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是宣判,“敢耍任何花样——天火伺候。”
烛芯又炸了个灯花,将两人影子投在藏书阁墙上刻着的《盟规》第三十二条上——「合卫不得私自体恤逃犯,违者依擅权论处。」
喜猫猫看着铁面收剑归鞘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顶官帽。
沉默了半晌,他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那是铁面刚刚握得死紧,后来却被随手丢开的东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