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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架倒下的瞬间 放学铃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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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教学楼已经空了大半。
明日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余光扫到走廊尽头那个身影时,脚步微顿。
明礼还在那里。
他的堂哥站在楼梯转角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出半边侧脸。那脸上挂着明日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恰到好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明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
【明礼】: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她有份文件落在图书馆C区储物柜,让你现在去取。急。
明日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备注是“妈”,语气却不是她的。
母亲从不会用“绝密文件”这种词,更不会绕过他联系明礼。
他锁上屏幕,没有回复,却转了个方向,朝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C区在整栋建筑的最深处,专门存放过期期刊和废旧报纸,一年到头没几个人来。明日穿过一排排落灰的书架,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没,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
储物柜在C区最里面,靠墙一排生锈的铁皮柜子。
明日走过去,手刚碰到柜门——
身后传来金属刮擦地面的刺响。
他转过身。
五个男人堵住了来路。
为首那个剃着寸头,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铁棍,正在掌心一下下敲着。他身后的四个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眼神却像是盯上猎物的狼。
“明日?”寸头男歪着脑袋,“明家那位小太子?”
明日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扫过这几个人的站位——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两侧是密集的书架,没有退路。
“有人花钱让我们哥几个送你份大礼。”寸头男往前走了两步,“你放心,不要命,就是要你休学半年。”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铁棍破空而来。
明日侧身避过,铁棍砸在他身后的铁皮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没有硬接,而是借着这一击的力量向后退,直接退进了两排书架之间的窄道。
寸头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躲?这地方你能躲哪儿去?”
他说得没错。
C区的书架是密集型,间距只有半米多,两个人并排都挤不下。明日退进这里,等于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他擅长的格斗技巧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连转身都困难。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上。”
寸头男一挥手,五个人鱼贯挤进窄道。
铁棍在书架之间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音。
明日继续后退,眼睛却始终盯着他们的站位,计算着距离。
五步。
四步。
三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墙。
是人的胸膛。
明日瞳孔骤缩。
一只温热的手从他身后探出,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向侧方一拽。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他肩侧掠过,抬腿踹向最前面那个寸头男。
“砰——”
寸头男被踹得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人。
“操!谁他妈——”
他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因为看清了那张脸。
“徐……徐少?”
徐清风站在明日身前,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刚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整个人带着被吵醒后的暴躁和戾气。
“你他妈知道他是谁的人?”他盯着寸头男,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寸头男脸色变了变:“徐少,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跟您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徐清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是我同桌,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寸头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他身后的一个马仔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寸头男听完,神色更加复杂,看了看明日,又看了看徐清风,最后咬了咬牙。
“徐少,今天这事我们认栽,但——”他话锋一转,“您最好问问您这位同桌,他到底得罪了谁。”
说完,他一挥手,几个人开始往后退。
徐清风没动。
他盯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书架尽头,才转过身。
“你怎么惹上他们的?”他问。
明日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徐清风的肩膀,落在那排书架最顶端。
“过来。”他说。
徐清风愣了一下:“什么?”
明日没再解释,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下一秒——
“轰!”
一排三米高的铁质书架轰然倒塌。
金属架体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书架上的过期期刊像雪片一样飞溅,灰尘腾起,遮天蔽日。
徐清风被明日拽得踉跄几步,回头去看,只见那排倒塌的书架横亘在他们和出口之间,彻底封死了来路。
他瞳孔微缩。
如果刚才他们还站在原处,此刻已经被压在下面了。
“谁干的?”他沉声问。
明日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书架倒塌的方向。
灰尘逐渐散落,露出书架另一侧的几个身影。
寸头男站在最前面,手里还保持着推书架的姿势。他的表情有些扭曲,显然没想到这一下没能砸到目标。
“反应挺快啊。”他咬着牙,“那这样呢?”
他身后的人又动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废话,直接冲向另一排书架。
徐清风脸色一变。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推倒第二排,利用多米诺效应把所有的书架都压过来。
“跑!”
他抓住明日的手腕,就要往深处冲。
明日却纹丝不动。
“跑不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被人追杀,“他们堵的是唯一出口。”
徐清风一愣。
就在这时,明日忽然动了。
他甩开徐清风的手,不退反进,朝着即将倒下的那排书架冲了过去。
“你疯了!”
徐清风想拉他已经来不及。
只见明日冲到书架前,单手撑住架体,借力一跃,整个人像一只掠起的鸟,直接从书架上翻了过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另一侧。
紧接着,传来几声惨叫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徐清风愣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明日往后退,不是被逼入绝境,而是故意把人引到窄道里,利用书架限制对方的人数优势。
而现在,他从上面翻过去,等于是直接杀进了敌人的腹地。
这个人是真的疯。
徐清风咬了咬牙,也朝着那排书架冲去。
但他没有翻过去,而是直接撞向了书架的中段。
书架晃了晃,开始倾斜。
“明日!”
他吼了一声,用尽全力把书架往另一个方向推。
书架轰然倒塌,却不是朝着明日那边,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像一道突然降下的铁幕,将那几个打手和明日隔在了两侧。
灰尘漫天。
徐清风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另一排书架上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想看看对面什么情况。
一个黑影忽然从灰尘中冲出,直直撞进他怀里。
徐清风来不及反应,胸口已经挨了一记结实的肘击。
“唔——”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仰。
那个黑影也愣住了。
灰尘散去,露出明日那张沾满灰尘的脸。
他看了看徐清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肘,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怔忪。
“你……”他开口。
“别废话。”徐清风咬着牙压下胸口的剧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走!”
他拖着明日冲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设备间”的牌子。徐清风一脚踹开门,把明日推进去,然后反手关上。
门后是狭小的空间,四周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头顶是通风井的入口。
“往上爬。”徐清风压低声音。
明日没有动。
他盯着徐清风的脸,忽然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
徐清风动作一顿。
“图书馆C区,过期期刊区,平时根本没人来。”明日继续说,“你下午翘了两节课,就是躲在这儿睡觉。”
徐清风沉默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观察力不错。”
“回答我的问题。”
“没什么为什么。”徐清风别开视线,“这儿安静,没人烦我。”
明日看着他,没有再问。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我不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边!”
“刚才声音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监控关了,他们跑不远!”
明日的瞳孔微微一缩。
监控关了。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门外,明礼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
“明日?你在里面吗?我听说这边出事了,特意赶过来——”
那语气,伪装得天衣无缝。
徐清风皱起眉,正要开口,明日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嘴。
然后,明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三秒后。
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天花板上的备用音响里传了出来:
“……这次的业绩数据,我做了两套账。一套给董事会看,一套留着自己用。明日的项目是亏的,但只要把亏损挪到别的账目上,表面上就是盈利的……”
那是明礼的声音。
字字清晰。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东西!”明礼的声音骤然变了调,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谁在放这个!快关掉!”
“礼哥,这……这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
“找!给我找到源头!”
脚步声乱成一团,渐渐远去。
设备间内,一片黑暗。
徐清风靠在墙上,看着身边的明日。手机的微光映出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刚才做的一切都只是随手为之。
“你什么时候录的?”他问。
“三个月前。”明日说,“家族会议,他以为我不在。”
徐清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狭小的空间里荡了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我以为我已经够惨了。”他说,“被亲爹当棋子,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睡觉都得躲到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明日,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比我还惨。”
明日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徐清风的手。
然后,他握住了那根手指——那根曾经戴着旧钥匙的手指。
徐清风浑身一僵。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那是他们小时候约定暗号时用的手势——拇指和食指交叠,轻轻捏住对方的中指指节,代表“是我,我来了”。
“你……”徐清风的声音有些哑,“你还留着这个?”
明日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了手,转而摸向徐清风的衣领。
徐清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明日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片。
“定位器。”他说,“你父亲放在你身上的。”
徐清风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那枚小小的装置,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悲哀,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你早就知道?”他问。
“猜的。”明日说,“你每次从家里出来,不超过二十分钟就会有人知道你在哪儿。不是定位器,就是监听器。”
他把那枚定位器握在手心,用力一捏。
“现在没了。”
徐清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暗中,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过了很久,徐清风开口,声音很低:
“小时候,我以为只有我家那样。”
明日没有说话。
“我爸把我当工具,我哥把我当威胁,我妈……她只会哭。”徐清风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所以我逃,我闹,我把自己弄得越烂越好,这样他们就没办法拿我去换什么利益了。”
他转过头,看向黑暗中明日的轮廓。
“你呢?你怎么逃?”
明日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清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明日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逃。”
徐清风一愣。
“我留下来。”明日说,“把他们都熬死。”
徐清风怔住了。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畅快。
“明日,”他说,“你他妈真是个怪物。”
明日没有反驳。
他只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身边,是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徐清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别扭的试探:
“……喂。”
“嗯?”
“明天上学,那张桌子……”他顿了顿,“三八线,还要不要了?”
明日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见徐清风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正看着自己。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要。”
徐清风愣了一下,随即“嘁”了一声。
但那声“嘁”里,分明带着笑意。
门外彻底安静了。
明日重新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一幕——明礼站在夕阳里,侧脸上的冷笑。
他握紧了拳头。
然后缓缓松开。
不急。
他告诉自己。
慢慢来。
黑暗中,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徐清风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
“别动。”
明日没有动。
那只手很烫,像少年人特有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管里。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徐清风把手搭在他肩上那一刻。
也是这样的温度。
也是一样的不容置喙。
只是这一次,不是宣告。
是——
他还没来得及想下去,徐清风已经松开了手。
“走了。”徐清风站起身,推开头顶的通风井盖,“再待下去该长毛了。”
他率先爬了上去,然后从洞口探出头,看着下面的明日。
“上来。”
明日看着那只伸下来的手。
月光从通风井口洒落,照出那只手的轮廓。
他伸出手,握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