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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光下的共犯 月光从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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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通风井口洒落,照出那只手的轮廓。
明日伸出手,握住了它。
徐清风用力一拽,把他拉了上来。两人并肩蹲在狭窄的通风井道上,头顶是银白色的月光,脚下是图书馆的黑暗。
“往哪边走?”明日问。
徐清风偏头看了看:“左边通到实验楼后面,右边是死路。”
“那就左边。”
两人猫着腰在通风井道里穿行,脚步声被金属板掩盖。明日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捏碎的定位器,随手扔进某个岔道的深处。
徐清风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十分钟后,他们从实验楼后墙的通风口钻了出来。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明日站在墙根下,拍了拍身上的灰,转头看向徐清风。
徐清风正靠着墙,低头检查自己的衣领——那个被明日扯掉定位器的地方。
“这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你上午睡觉的时候。”明日说,“领子歪了,露出个边。”
徐清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以为你一直在听课。”
“听课不耽误看东西。”
“看什么?”
“看你怎么作死。”
徐清风愣了一下,随即“哈”地笑出声,笑声在夜色里荡开,惊起远处树枝上的麻雀。
“行。”他揉着被肘击得发疼的胸口,“算你狠。”
明日没有接话。
他看向图书馆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嘈杂——明礼应该还在那边焦头烂额地处理音频的事。
“你那个音频,”徐清风凑过来,“就放了一遍?”
“一遍够了。”明日说,“他有办法解释,但解释需要时间。”
“时间用来干什么?”
明日转过头,看着他。
“用来让某些人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明礼为什么要在放学后,出现在图书馆C区。”
徐清风的眼珠转了转,瞬间懂了。
“监控。”他说,“他关了监控,但没法关所有人的眼睛。只要有人看见他出现在那儿,再加上那段音频——”
“再加上他急着赶过去的反应。”明日接过话,“足够让明家那几个老狐狸起疑心了。”
徐清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
“你他妈……”他憋出一句,“刚才那几分钟,你就在想这些?”
“不然呢?”
“我以为你在想怎么逃命。”
“逃命不用想。”明日说,“本能。”
徐清风无话可说。
他认命地往墙上一靠,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眼底那点桀骜收敛起来,露出下面藏着的疲惫。
明日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你吃饭了吗?”
徐清风一愣:“什么?”
“晚饭。”明日说,“你从下午睡到现在,没吃吧?”
徐清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从小到大,没人问过他这种问题。
家里有的是人伺候,但没人关心他吃没吃。父亲只会问成绩,母亲只会哭,哥哥只会冷嘲热讽。问“你吃饭了吗”这种话,在他的人生里,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没。”他鬼使神差地回答。
明日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喂!”徐清风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买饭。”
“……”
徐清风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被风吹散的月光。
二十分钟后,学校后门的小吃街。
明日提着两份炒饭,拐进巷子深处的废弃电话亭。
徐清风已经等在那儿了,蹲在电话亭的台阶上,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狗尾巴草。
“这儿。”明日把其中一份递给他。
徐清风接过,低头闻了闻:“葱好多。”
“挑出来。”
“懒得挑。”
“那就吃。”
两人蹲在电话亭里,就着月光吃炒饭。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夜市摊主的吆喝。
徐清风吃了几口,忽然说:“你知道今天那些人是谁的人吗?”
明日筷子没停:“知道。”
“你知道?”
“领头的那个。”明日说,“右手虎口有旧茧,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你父亲手下的人。”
徐清风动作顿了一下。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你父亲的人我见过。”明日说,“上次明家宴会上,他带了四个保镖,都有这种茧。”
徐清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炒饭盒放下。
“他是冲我来的。”他说,“不是冲你。”
明日没说话。
“我跟我爸吵了一架。”徐清风继续说,声音有些低,“上周的事。他让我转学,我不转。他说那就让我知道知道什么叫‘不听话的代价’。”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结果他派来的人,倒是先撞上你了。”
明日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擦了擦嘴。
“不是撞上。”他说。
徐清风一愣:“什么意思?”
明日转过头,看着他。
“明礼和你父亲,有合作。”
徐清风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明家的地产项目,需要徐家的批文。”明日说,“但这个项目是我负责的,不是明礼。如果我出事休学,项目自然落到他手里。而你父亲——”
他顿了顿。
“你父亲需要你‘听话’。让他的手下‘碰巧’出现在这里,无论伤的是你还是我,都能给你一个警告:他不高兴,你身边的人就会倒霉。”
徐清风听完,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们联手了?”
“临时利益。”明日说,“不是长久合作。”
徐清风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炒饭盒。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自嘲。
“我他妈还以为……”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明日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他妈还以为,我是那个最惨的。
——我他妈还以为,至少还有你,跟我一样倒霉。
——我他妈还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明日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徐清风手里的空饭盒拿过来,和自己的一起装进塑料袋,打了个结,放在脚边。
然后他说:“我们是一样的人。”
徐清风抬起头。
“你被当成棋子,我也是。”明日说,“你被监控,我也是。你想逃,我也想。”
他看着徐清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别他妈露出这种表情。”
徐清风愣住了。
月光下,明日的脸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同情。
不是怜悯。
是……认同。
徐清风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从小到大,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父亲看他,是看工具。母亲看他,是看眼泪。哥哥看他,是看威胁。那些跟班看他,是看靠山。
只有这个人,看他——
是看同类。
“操。”他别过头,声音有些哑,“你他妈能不能别老这样。”
“哪样?”
“这样……”他顿了顿,“这样看我。”
明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装饭盒的塑料袋。
“走。”
“去哪儿?”
“回去睡觉。”明日说,“明天还要上学。”
徐清风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刚好延伸到自己脚边。
他忽然伸出手,按住了那个影子的边缘。
然后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
两人走回学校后门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早就锁了门,他们只能翻墙进去。明日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监控死角,踩着墙根的水管翻了进去。徐清风跟在后面,动作比他还要利索。
落地后,两人蹲在灌木丛后,看着巡逻保安的手电筒光从远处晃过。
等保安走远,徐清风压低声音问:“你宿舍哪栋?”
“七号楼。”
“我八号楼,挨着。”徐清风说,“明早——”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明日正盯着他的衣领。
徐清风低头一看——领子又被扯开了,露出里面的皮肤。
他刚想骂人,忽然反应过来。
“你扯什么?”
“没扯。”明日说,“我看那个位置。”
徐清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
那是他小时候留下的。
七八岁那年,他偷偷溜出家门,想去废弃的天文台找一个人。结果路上摔了一跤,被生锈的铁丝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留了疤,一直没消。
他下意识地捂住那道疤,看向明日。
月光下,明日的眼睛很深。
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说:“走了。”
徐清风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七号楼的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迈步往自己宿舍走。
边走边想:
他怎么知道那道疤的位置?
他怎么知道——
那是暗号的一部分?
——
第二天早上,高一七班。
明日到教室的时候,徐清风已经坐在后排了。
他难得地没有睡觉,而是趴在桌上,盯着门口看。看见明日进来,他的视线立刻移开,装作在看窗外。
明日走过去,把书包放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那条黑色的电工胶带还在,从桌角延伸到桌角,笔直得像一条国境线。
只是——
胶带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有人用指甲,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地加深了印记。
明日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徐清风在旁边偷瞄他,看他没有反应,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明日没理他。
他又咳嗽了一声。
明日翻了一页书。
“咳!”
明日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徐清风别着脸,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那个……昨天的饭。”
“嗯。”
“钱。”
明日挑了挑眉。
徐清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拍在他桌上。
“多的不用找了。”
明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钱。
然后又看了看徐清风。
徐清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要开口骂人,就看见明日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钱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把钱推回来。
徐清风低头一看。
那行字写的是:
“下次请我。”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明日已经转回去继续看书了,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后脑勺上,把发梢染成浅金色。
徐清风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钱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嘴角,翘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
与此同时,教学楼另一端,教师办公室。
明礼站在窗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保安制服,满脸惶恐。
“你不是说监控关了就万无一失吗?”明礼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是……是关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音频……是从备用音响里放出来的。”保安咽了口唾沫,“那个系统,不归我们管,是独立的……”
明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那个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时,自己有多慌乱。想起在场那几个人的眼神。想起父亲今天早上打来的电话,语气里带着的试探。
“你昨晚在图书馆?”
“我……听说明日出事了,赶过去看看。”
“赶过去?”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出事了?”
他答不上来。
那通电话结束得很快,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明礼睁开眼,看向窗外。
操场上,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跑着、笑着,阳光灿烂得像什么坏事都没发生过。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角落里,明日和徐清风正并肩站着,听体育老师讲话。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徐清风的手垂在身侧,明日的胳膊贴着那只手。
他们靠得很近。
近得像一对——
明礼眯起眼睛。
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凉。
“有意思。”他低声说。
——
傍晚,放学铃响。
明日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忽然被徐清风叫住。
“喂。”
他转过头。
徐清风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写了字的二十块钱。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明天周末。”他说。
“嗯。”
“你有事吗?”
明日看着他,没说话。
徐清风被他看得有些别扭,别开视线,声音却故意装得很随意:
“我请你吃饭。还你昨天那份。”
明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好。”
徐清风嘴角一翘,又赶紧压下去。
“那说定了。”他把钱往口袋里一塞,“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什么。
明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整个走廊染成橘红色。徐清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是无意。
但明日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消失,才慢慢收回视线。
低头一看,地上那条黑色的三八线,在夕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条线。
胶带的边缘已经被踩得有些卷起来,但那条线还是笔直的,从桌角延伸到桌角,分毫不差。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刻满了涂鸦的桌子。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张桌子染成暖色。那条黑色的线横亘在它们之间,明明是用来划清界限的,此刻却像是——
像是把两张桌子连在了一起。
明日收回视线,走进夕阳里。
走廊尽头,有人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