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的边缘》1之209

12、12 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的四季并不分明，冗长的夏天拖着炽烈的尾巴干脆地离去，秋天却似乎被忽略掉，只有校园里繁盛的桂花和林荫道上铺陈的落叶是秋熹微的印记。冷空气迅速降临，昨天还是短袖衫，今天已穿上厚厚的夹衣。----冬天来了，这样的令人猝不及防。
　　又是一个星期二。
　　穆筱玥坐在第一排位子上，怔怔地望着刚走进教室的微观经济学老师。她穿了一件很长的黑色呢绒风衣，很是端庄优雅。这让穆筱玥想起妈妈，相似的黑色呢绒风衣，项间是一条玫红色毛线围巾，高高挽起的髻光滑黑亮，困窘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压倒她，她右手牵着女儿筱玥，俨然一位美丽风韵却又不失慈爱的母亲。那件风衣是妈妈最贵重的衣服，她很少舍得穿它，可是妈妈现在再也不会有机会穿着它了。上课铃声响了的时候穆筱玥还在发呆，坐在旁边的尹若菲拉拉她的衣角，她才回过神来。
　　下午没课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尹若菲提议去距寝室和教室都比较远的五食堂吃中饭。五食堂饭菜种类很多，味道也较之其他食堂好一些，因为距自己住的公寓很远，她们平时很少有机会来这边吃饭。一起上课的还有田忆，可是她说自己下午还有事，不想去那么远吃了，于是尹若菲和穆筱玥一下课就赶过来，打饭的队伍依旧很长，她俩耐心地排在队伍里，等待前面的人依次打好饭走开，心里想着吃什么好呢。终于轮到她们，穆筱玥先于尹若菲打好就先去找座位。正端着盘子往前走的时候，她右边一排座位上一个背对着自己吃饭的男生突然站起身走出位子，撞上了后面的穆筱玥，惊得她一叠声的“当心当心”，幸好反应快，看到男生走出来就要撞上的时候她紧忙把饭盘侧着身朝左拿了拿，这才没有把饭菜撒到男生的身上。那男生急忙回过身来对女生道歉，却发现是认识的人。
　　“哎，是你呀，真是不好意思啊”，男生说,“没事吧？”
　　穆筱玥看着他，心底忽地一动：“哦，没事没事，你也在这边吃饭啊？”
　　“嗯，我们寝室就在附近，这边方便咯。”男生说：“你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吃？我也刚打好饭，正打算去买杯热饮。”
　　“哦，我一起还有一个同学，方便吗？”
　　“没关系的，”男生笑笑，“我们也是两个人。”
　　穆筱玥这才看到在他对面还坐着另外一个男生，而这位她也认识，是那时候一起玩儿过牌的汪涵，此时他正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她，看到他俩往自己这边看，汪涵尴尬地笑：“哦，那个…没关系的，一起吃吧…”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脸又不好意思地红起来。
　　这时候尹若菲端着刚打好的饭走过来，她跟凌墨并不认识，于是径自对穆筱玥说：“筱玥，没有找到位子吗？”
　　“这是尹若菲，我的室友，你们可以叫她菲菲”，穆筱玥对两个男生说，又介绍凌墨和汪涵给尹若菲，“凌墨，计算机系的，之前共青森林公园烧烤的时候见过的吧！还有汪涵，凌墨的室友。”
　　新朋友认识打过招呼之后，凌墨去买热饮，三人先坐下来吃饭。刚拿起筷子，田忆突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很久，“筱玥……”，她蹦出这两个字就左手摸着胸口右手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桌上三人都停下筷子看着她。周围吃饭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穆筱玥心下顿时不安起来，放下筷子站起身帮田忆轻拍着背问她：“怎么了？你先坐一下，有什么事慢慢说。”说着就要走出来把座位让给田忆。可是田忆哪还有心思坐，她摆摆手，“筱玥，你妈妈……你妈妈……”，她因跑得太急，猛地咳了两下，“刚有人打电话到寝室，说是出事了，要你赶快过去。”
　　穆筱玥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就扔下筷子本能地朝食堂外奔去。田忆紧跟着她跑出来，后面尹若菲也拿着两个人的书袋匆匆跟着。凌墨刚好买了饮料回来，差点又与仓皇跑过来的穆筱玥撞了满怀，他想拉住她问个究竟，可是抱着四杯奶茶腾不出手来，只急急喊了一声“哎，穆筱玥！”女孩仍是急匆匆地跑开。看到后面紧跟着的两个女生，凌墨想到估计是出什么急事了，就慌忙到座位上放下手中的奶茶，“穆筱玥怎么了？”他焦急地冲着汪涵问，汪涵亦是一脸的担心：“听说她妈妈出事了……”没等他说完，凌墨也转头朝着门口跑去，留下汪涵一个人在饭桌上，一脸的错愕。
　　追出去直到仪表一馆边上的林荫小道才看到三个女生的身影，凌墨加快步子追上她们。田忆拉着穆筱玥的手问她要不要陪她一起回去，穆筱玥拒绝了，两行清泪早已挂在脸上，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流露着感激，告诉田忆和尹若菲要她们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去就好。后面追上来的凌墨正好听到她们的对话，他走上前来对她们三人说：“要不我陪穆筱玥去吧，我是男生，有什么事也许可以帮上忙。”在田忆和尹若菲惊讶的眼神中，穆筱玥同意了凌墨陪自己去。两人转身正准备离开，田忆喊住了穆筱玥：“筱玥，等一下。”她走过去捏捏穆筱玥的手，“无论怎么样，要坚强。有事打电话。”穆筱玥感激地点点头，就跟凌墨赶紧去乘公车了。田忆和尹若菲怀揣着各种复杂的感情望着两个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林荫道上直到走出校门。
　　那日在共青森林公园的大桂树下穆筱玥毫不避讳地向凌墨诉说她的故事之后，凌墨对这个女孩更加好奇了，自己与她并不熟识，她却像对待关系亲密的朋友一样把在凌墨看来十分隐秘的事向他倾诉，她的身世必是凄苦的，现在她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妈妈出了事，他替她担心，他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保护欲，他想要帮助她。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穆筱玥答应自己陪她去看她妈妈，他又猜想这个女孩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可是那天在共青森林公园认识的秦彦似乎才是她心仪的对象，他不露声色地摇摇头，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们快步赶往公车站，穆筱玥依然轻轻啜泣着，迎面吹来的风带走脸上原本就不高的温度，眼泪划过的地方更是冰凉，凌墨疼惜地看她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穆筱玥妈妈住的疗养院在她家附近，距学校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乘一趟公交车就到。
　　赶到疗养院的时候，妈妈的房间空着，跑去办公室也不见秦阿姨，两人又跑到门房去问看门的大叔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叔告诉穆筱玥今天中午秦阿姨带妈妈出去散散心顺便买水果的时候，妈妈忽然跟秦阿姨走散了，现在找不到人，秦阿姨已经打电话报警了。穆筱玥知道秦阿姨经常带妈妈散心的那条路，就跟凌墨决定先找到秦阿姨。秦阿姨是妈妈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又是这个规模不大的疗养院的负责人，妈妈病后生活需要人照顾，爸爸很早去世，穆筱玥又要上学，于是秦阿姨主动接纳妈妈住在了自己的疗养院。
　　这一带是疗养院、敬老院还有几个居民小区，所以相比上海其它街道这里安静很多。出了疗养院往右边走几分钟有一条不大宽阔的路，这条路走过去再经过一个小区就是露天的市场，那里是秦阿姨经常来买蔬菜水果的地方。凌墨紧跟着穆筱玥直奔那边走去。那条路两边满是法国梧桐，在这个朦胧的秋天，枝上有树叶干枯着挂在上面，像是很多只死人的手，无力地耷拉着。还有树枝上缀着的一颗颗褐色的毛球，这样看起来很像北方的悬铃木，风吹过，无数只毛球晃荡起来，这使穆筱玥烦乱的心更焦躁。
　　还没走出这条路，两人就听见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警车发出的单调尖锐的响声，穆筱玥和凌墨闻声慌忙跑过去。围观的人们都仰着头朝上面看着什么，原来是有人要跳楼！----一幢约十五层高的居民楼楼顶上一个人坐在上面，双腿悬空，呆呆地一动也不动。那人正是穆筱玥的妈妈。穆筱玥仰头看见妈妈的一瞬间，脑袋似乎被抽成了真空，双膝发软，似要站立不稳。这时候秦阿姨在人群缝隙里看见了她，呼喊着跑过来：“筱玥，筱玥，你来了，你妈妈刚刚跟我走失，我……”没等她说完，穆筱玥饶过她径直快步走向人群中的一位警官，跟他说了几句什么那警官就赶忙关掉了一直叫着的警笛。警官告诉穆筱玥已经派人上去在楼顶上保护她妈妈的安全，还有心理医生在跟她交涉，另外一名警察拿着呼叫机与派上去的那些人保持着联系，地面上已经铺开了厚厚的垫子。穆筱玥管不得这些，她急切地央求着那个看着像是领导的警官：“让我上去跟我妈妈说可以吗？你们的人都退得远一点，我妈妈最怕听到警笛，看到穿警服的人，我是她女儿，我了解她，让我上去……”她说到这里就要哭出来，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片，又好像有无数个细小的星星在那片黑暗混沌里忽明忽暗，她闭了闭眼，两滴硕大的泪迅速滑过脸颊跌落在脚边跌碎成更大的两个暗点。秦阿姨和一直没有说话的凌墨也拨开人群走过来，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警官，警官走过去跟那个拿着呼叫机的警察耳语了一会儿，就同意穆筱玥的请求让她上去。
　　穆筱玥乘电梯飞快地到达楼顶，那些警察们和心理医生接到通知都退出穆筱玥妈妈的视线范围。穆筱玥远远地站在妈妈背后，并没有走近。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妈妈！”见妈妈没有反应，含着泪又微微笑着说，“妈妈，我是筱玥啊，我提早回来了，去疗养院看你了你不在，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呢？”她向前走了走，“妈妈，我们回去好吗？那些警察都走了，警车也要开走了，而且我也回来了啊，我回来了，有我在，妈妈你就不害怕了是不是……”
　　“筱玥，”妈妈忽然幽幽地开了口，“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记得啊，今天是爸爸的忌日，第十二个忌日……”穆筱玥站住脚，慌忙回话。
　　“是啊，第十二个了，”妈妈微微把一直看向前面的头向左边侧了侧，“你是因为这个回来的吧？”
　　“噢，是啊，妈妈，”穆筱玥看着妈妈煞是危险的举动，心就要跳出来了，“那我们回去吧，今天我陪你回趟家好吗？我们去看看爸爸。”
　　妈妈又转头看向前面：“我也是这么想的呢，可是我好像忘记回家的路了，我想我是很久都没回去过了，所以会忘。雅欣买苹果的时候我在周围走了走，但还是找不到，后来我想在高处往下面看过去也许会找到我家的房子，嘿嘿，你说妈妈是不是很聪明？”她说着又侧头过来，好像要看一眼筱玥，此时穆筱玥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不停地涌出来，“再后来我就来到这里，可是向下看了半天也看不到我家，我就坐在这里一直想啊想，结果就你就来了。”
　　这个时候她整个脸面对着筱玥，穆筱玥惊慌地大喊：“妈妈！你不要动！”她慢慢地走近，已经停止哭泣，又压低了声音，“妈妈，你就这样坐着别动好吗？你那里太危险。”
　　妈妈像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动也不动地看着她，她是第一次看到平日乖巧安静的女儿这么大声地讲话呢。穆筱玥走到妈妈身边，伸出手，甜甜地笑着，眼眶里是还未流干的泪水：“妈妈，我带你回家。”妈妈也笑着看着穆筱玥把手递到她手里，悬着的双腿收回来向后跪在边上就要站起来时，可能是因为坐了太久，脚一软却踩空了，穆筱玥尖叫一声，妈妈已被偷偷跟在穆筱玥身后的两名便衣警察拽着胳膊拉住了，整个人在空中悬着。后面很快又跑过来好几名警察，开始合力把妈妈往上拉。楼下的人群嚷起来，有见不得这种场面的人尖叫着捂着眼睛，却仍然站着不走想看热闹。秦阿姨已经颤抖着没有任何思想，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字。凌墨却忽然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一样，飞奔向楼顶。
　　妈妈悬在空中已经昏了过去，穆筱玥蹲在地上，嚎哭着喊着妈妈。凌墨刚走到楼顶时，警察们正好把穆筱玥妈妈救了上来。其中一个警察马上背着她下楼。凌墨走到已经哭得嘶哑的穆筱玥身边，扶起她，一把把她拉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