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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医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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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日光沐浴的病房,妈妈平静地躺在床上打着点滴,像是睡着了。穆筱玥轻轻走到她床边俯下身子吻了吻妈妈的前额,替她捋一捋耳畔的碎发,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凌墨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衣袋里,远远地看着这对母女。这个下午,他算是什么忙都没有帮到,却知道了穆筱玥的很多家事。
这个可怜的女孩,在她只有八岁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竟是死于谋杀,而且她还目睹了整个过程。爸爸死后,母女俩搬了家,妈妈却不知什么原因变得精神失常起来,后来只好住进了现在的疗养院。家里没有了任何经济来源,与她们感情寡淡的外婆因为只有穆筱玥妈妈一个女儿,在得知她们的凄惨的境况之后经常给予她们经济上的帮助,外婆去世后把一笔并不丰厚的遗产留给了穆筱玥,这些钱足够她读完大学。
正想着,穆筱玥转过身走向他,凌墨抽出手站直了身子。
“我妈妈还没醒,我们出去走走吧!”穆筱玥轻声说。
凌墨点点头,跟着她走出病房。刚走到门口,秦阿姨就拎着保温壶进来了,说是给妈妈煲的鸡汤。在疗养院,妈妈的一日三餐都由秦阿姨负责着,所以这时候穆筱玥也没说多少感激的话,只是点点头轻声应了一声,就跟凌墨出去了。
医院总是人口密度大的地方,急诊室的门前出出进进各种各样的人,慌张忙碌,行色匆匆,疾病显然是这人类生存极大的障碍。
这家医院位置很好,因为是在郊区,便没有市区的嘈杂。两人走出医院,出门走不久便是一条两边都是树的小道,只是不是那凄惨的法国梧桐,是常年碧绿的香樟。又一次一同漫步在林荫道上,没有了彼时的心境,只有凝重的悲伤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穆筱玥首先开口:“这次谢谢你啊!”
凌墨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是我根本就没帮什么忙呢。”
“不,”穆筱玥摇头,“你陪我来,就是帮了很大忙了。”
凌墨更加害羞起来。其实与这个女孩,只见过很少的面,就共青森林公园那次有较深的接触,他们算不上熟悉,他却对她有着一种奇特的感情,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而且似乎她对他也毫不见外,把自己的家事毫不避讳地告诉他,没有丝毫矫情和博取同情的意味。他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自己真的是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我请你吃饭吧!”凌墨一直没有说话,穆筱玥又岔开一个话题。
“嗯?”凌墨还没回过神来。
“今天中午为了我的事,我们不是都没有吃饭嘛,那现在呢,为了表达我的歉意和感激,我要请你吃饭!”穆筱玥似乎从悲伤中恢复过来。
“噢,这个呀,”凌墨挠挠头,“没关系的啊,不用吧!”
“不行,饭还是要吃的嘛,况且我也饿了,不会花很多钱的,贵的我请不起呢。”她停下来面对着凌墨,“走吧!凌大公子!”刚说出后面这句话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这时候凌墨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就接了电话。当初刚上大一的时候他对凌子奇要买手机给他这事抗争了很久,他的理由是现在还没有多少大学生拿手机,自己不想总弄得跟别人不一样,凌子奇拗不过他,最后发动奶奶说服了凌墨,说是奶奶要是想他的时候可以随时听到他的声音,他只好妥协。
现在是凌子奇打来的。他说朗雨婷明天就要回多伦多了,临走想来看看凌墨,顺便参观一下他的学校。凌墨说:“不是说好这周六才走的吗?我答应过她到时候会去送她的,怎么明天就走?”凌子奇告诉他多伦多那边突然打来电话催雨婷就这一两天必须得回校,可能有什么急事吧!凌墨很无奈地说自己现在不在学校,跟同学在外面办点事,现在往学校赶估计要一个多小时。凌子奇索性问他具体在哪里,说是要距离近的话直接来接他。凌墨本想拒绝的,电话那头已经传来的是朗雨婷的声音:“墨,你在哪里?我……我现在很想见你,我跟凌叔叔来接你吧!”凌墨只好告诉她地点,这样也好,还可以跟穆筱玥再多呆一会儿,他这样想着。
其实凌墨家距这里确实不远,同属郊区,而且邻近。凌墨估计他们要到这里至少四十分钟,这段时间够他俩吃饭了。挂了电话,凌墨回头对穆筱玥说:“待会儿我爸要来接我有点事,我们现在抓紧时间去吃饭吧!说好的你请客哦。”说着露出一个调皮的笑脸。穆筱玥微微一愣,随即回他一个笑脸:“好!前面有一家‘四海游龙’,那里的锅贴很好吃的,还有好吃的面条,我就请得起这个哦。”
“嗨,我不挑剔的,既然是你请客就由你来做主,我没有意见。”
“那就我全权做主咯,我们快点过去吧,肚子好饿啊!”
两人吃好饭刚推开门走出来,凌墨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宝马车在门前停下,车门打开走出来亭亭玉立的少女,径直走向凌墨,欢欣雀跃的心情溢于言表,却表现得恰如其分,让原本姣好的面容更添几分生动。
“雨婷,”凌墨喊她,“你们这么快过来?”
“嗯,不是很远,凌叔叔开车也很稳很快。”
“哦,今天他亲自开车过来?”凌墨看着正开门下车的凌子奇。
朗雨婷还没下车就看到凌墨身边的女孩,这时候她友好地看着她,问凌墨:“墨,这位是?”
凌墨看一眼身边的穆筱玥,对她说:“噢,这是我同学穆筱玥,”他面对着穆筱玥,“这是一起的朋友朗雨婷。我爸带她过来参观我们学校。”一顿饭又增添了他们之间的熟悉感。
两个女孩子互相笑笑以示问好,只是穆筱玥在眼前的这个女孩微笑的眉眼中看出了另外的东西,这是小时候当自己作文被判A+时,同桌那个只得A的小女孩看着自己时眼里有过的东西。
这时候凌墨爸爸走到三人跟前:“墨墨,”他看到了旁边的穆筱玥,“噢,这是同学吧!”说着忽然看着穆筱玥的眼睛半响没有回过神来,因他感到莫名的熟悉,这双眼睛有似曾相识之感。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失态,很快又转向凌墨,“我们可以走了吧?”
上次凌墨奶奶摔倒后,凌子奇痛悔不已,他一面请很好的医师为母亲治病,一面抓紧时间安装了手扶电梯,等母亲痊愈后便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他做的这些,凌墨都看到了,奶奶昏迷了几天才醒过来,后来因为照顾的很好,身体康复得很快,现在又可以自己下楼散步了,凌墨也渐渐原谅了爸爸。
现在凌墨见凌子奇开始催起来,就向穆筱玥打了招呼,三人坐上车离开了。
穆筱玥看着黑色锃亮的豪华车离开,不寒而栗。
女孩永远忘不了八岁那年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惨剧,和那以后她家里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之前,她的家至少在她看来是温馨和睦的。
爸爸长着一副憨厚老实相,个子不高,但在穆筱玥眼中,他的形象却是高大的。他给一家很小的物流公司做司机,拿微薄的薪水,妈妈在家经营一个杂货店,收入也不高。两个人一里一外维持着这个家的生计。爸爸并不经常在家,可是每次回家总会带给筱玥很多好玩好吃的东西,因为见面并不多,他跟自己的女儿交流很少,他只好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的爱,他虽然不说,可是穆筱玥觉得,那是爱。而妈妈对于筱玥,自然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她是一个绝对合格的母亲,似乎把她所有的爱都给予了这唯一的女儿。
穆筱玥的记忆中他们家的亲戚朋友寥寥无几,那时候听妈妈说过在宁波有一个外婆,只是穆筱玥从来没有见过,妈妈也没有去探过亲。朋友的话,除了偶尔来她家的秦阿姨,还有一个男人,从筱玥可以记事起,也会来探望,总是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甚至比秦阿姨来得更加频繁。他来的时候,妈妈总是一脸欣喜却又慌张的神色,他却似乎总是充满着愧疚和关心,他带来的无非是一些吃的用的,有时候也会拿出很厚的一沓钱,往妈妈手里塞,但妈妈总是拒绝,也不让他在家里待很长时间。穆筱玥看出这个男人跟自己爸爸不太一样,他总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她好奇地问妈妈这个人是谁,妈妈只是淡淡地说,是个以前的同学。
可是这个“同学”,却在穆筱玥八岁那年的一天,彻底改变了她的生活,也让她对他终生难忘。
上海的十一月,雷雨天气是极少见的,可是那天却偏偏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密集的雨点敲击在玻璃窗上,雨水顺着窗子迅速留下,瞬间划裂了窗外的世界。下雨天总是带给筱玥奇怪的安全感,坐在屋子里陪妈妈看电视,或是一个人静静地翻漫画书,听着外面簌簌的雨声,她的心境会顿时变得平整光滑,喜怒哀乐全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溃败,她似乎听得见时间缓慢行走的脚步声,在她小小的心灵中,那是奇妙的感受,她只觉得那是舒服。可是这天的雨带给她的却是莫名的恐慌。她跪在窗前一张木椅子上,双手撑着玻璃窗,看着院子里被风雨打得扭曲的桂花树,眼神里流溢着哀伤,她钟爱的桂花树,这个时节桂花虽然快要开败,但馥郁的香气依旧弥漫在她家的小小庭院里,她不忍地看着它遭受风雨的袭击。这时候突然传来急骤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声波首先传到穆筱玥耳中,撞击到她耳膜的一刹那,她心下一惊,敲门声依旧坚持不懈地响着,她朝着里屋正在织毛衣的妈妈喊一声:“妈妈!外面好像有人在敲门呢。”妈妈闻声出来,并没有特别的惊讶,她撑了一把伞快步走到门口,迎进来她的同学。纵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他也来了,并且手里仍是大包小包。
进门后,妈妈就忙着给他干净的毛巾擦衣服上头发上的雨水,穆筱玥仍然保持那个姿势,只是回头看着妈妈为这个人忙碌。那人发现了窗前的小女孩,抬起头友好地跟她说话:“筱玥,叫叔叔啊!”穆筱玥木讷地瞅着他,终是没有叫他叔叔,妈妈过来替他解围:“这孩子一直话少。”他好脾气地笑笑。
这时候门口又传来敲门声,雨还在下,妈妈这时候却有一丝惊慌掠过她清亮的眼眸,不过她还是镇定地出去开了门。男人坐在长沙发上手捧一杯穆筱玥妈妈帮他倒好的热茶,穆筱玥在窗口看着妈妈打开门----是爸爸。他今天因为天气不好没有去跑车,提前回来,可是他喝醉了,嘴里发出浑浊不清的声音,略显臃肿的身体靠在单薄的妈妈身上,妈妈趔趄地扶着他走进来,歪斜的伞把两个人都没有遮到,湿淋淋地进了屋,见他们进来,男人放下杯子马上起身帮妈妈搀着爸爸坐下。妈妈去拿毛巾,醉醺醺的爸爸嘴里依旧哼哼着,坐在沙发上似要倒下去。男人扶着爸爸的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腿一并抬上沙发,动作小心缓慢,爸爸也很顺从。这时候妈妈拿毛巾过来,蹲在沙发前帮爸爸擦脸擦头。男人面对着他们站在长沙发的另外一头,似乎有点尴尬,没等妈妈擦好站起来 ,就提出自己要离开了,妈妈闻声站起来说,可是雨还在下呢。像是在挽留却没有执意要留的意思。男人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头的爸爸却突然叫起来:“你……你……你怎么又来了?啊?”说着他突然坐起来,一把推开挡住他视线的妈妈,妈妈被推得后退了几步,男人慌忙过来扶她,却被妈妈缓缓推开。爸爸晃晃荡荡地站起来,夹克衫上的雨水还清晰可见,在晦暗的屋子里反射出阴冷的光,屋子里的空气凝滞起来,一直看着这三个大人的穆筱玥在妈妈眼神的驱使下,惊慌地跑进了自己的小房子。却因为好奇透过门缝偷偷看着外面。
男人始终没有说话,妈妈走过去扶着爸爸的胳膊要他坐下来:“你醉了,休息一下再说。”爸爸粗暴地甩开妈妈的手:“你……走开!我……我没醉!”他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呵!同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烂事……”“孩子在呢,我求求你,别——”“怕我说,老子今天偏要说——”妈妈惊恐万状,全身哆嗦。“对女人大吼大叫,还是男人吗?”一直未开口的男人突然说。“老子不是男人,你是——”爸爸扑上去他,他本能地推了一把,结果爸爸撞到玻璃茶几的角上,撞到了太阳穴。妈妈惊慌地让男人先走,120来接爸爸到医院,结果抢救无效死亡。
爸爸死后,妈妈精神日渐恍惚起来,杂货店停了业,家里境况开始变得窘迫。这时候外婆却不知在哪得知的消息,赶到上海来接济她们,筱玥妈妈毕竟是她唯一的孩子。穆筱玥头一次看到她的外婆,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颧骨突起,虽然上了年纪,却仍是精明强干的摸样。她做主帮母女俩买了别处的房子,以前的房子,她觉得晦气。新房子依旧是四合院,坐落在一个很深的弄堂,地处郊区,环境好了很多。年事已高的外婆本来也是自己孤身一人住在宁波,现在看到女儿这样的情况就决定搬过来与她们同住。妈妈病得更加厉害了,没有规律地发作,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医生说是轻度精神分裂症,开始的几年有外婆照顾着,后来外婆去世的时候穆筱玥正要开始读高中了,外婆把全部的遗产留给了她。就是从那时候起,妈妈住到了秦阿姨的疗养院。
从此以后,穆筱玥永久地失去了她最爱的爸爸、妈妈的健康、和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