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刃舔血》森林霖青

2、改名踏上不归路无回头 复仇的火焰

　　【端观八年冬帝都玺京钦天监】
　　张海裹着一身寒气踏入值房，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作为钦天监五官司历下的一名从九品小官，他今夜轮值，观测天象，记录归档。

　　值房内另一位老司历正靠着火盆打盹。

　　他抬眸望向深邃夜空。

　　帝星的辉光依旧，但其侧畔，代表镇北王的那颗将星，光芒却较往年更为炽亮，隐隐有紫气缠绕，甚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血色锋芒。

　　而将星旁，一颗新生却异常明亮、带着灼灼暖意的星辰——那是新晋的“安北将军”孟黍离的命星——正紧紧依傍。

　　其光芒之盛，竟隐隐有冲犯帝星旁晦暗辅星（象征朝中谗佞或阻碍）的迹象。

　　他的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张海自幼便于星象、易理上展现出惊人天赋，远超这钦天监内大多碌碌之辈。

　　然而，出生平民，自幼聪慧才考上科举，无财无势，纵有经纬之才，也只能屈居末流，终日与枯燥数据为伴，甚至还要替上官誊写那些他看来错漏百出的星象解读。（男女主未来的好朋友）

　　“西北彩云现，女将卫国邦……”他低声重复着近日帝都流传的祥瑞之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祥瑞”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忽然，他的视线被北方天际一丝极细微的星芒异动吸引。

　　那不是祥瑞的彩云，而是……他将手指搭在冰冷的窗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

　　“张兄？还没歇息？”身后传来老司历惺忪的问候。

　　张海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回头时，脸上已是一派温和甚至略带腼腆的恭谨。

　　“这就准备歇了。方才见星辉璀璨，不觉多看了一会儿。”

　　走到书案前，他铺开纸笔，开始誊写今日的观测记录。

　　笔尖蘸墨，落笔却微微一顿。关于镇北王父女星象的解读，上官早已定下调子，皆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之语。

　　他沉默片刻，最终落笔，字迹工整清隽，内容与上官的要求分毫不差。

　　只是在记录的末尾，他用极小、极淡，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墨迹，添了四个字：

　　“荧惑守心。”

　　此为大凶之兆，主兵燹、死亡、帝王之灾。

　　与那所谓的“彩云祥瑞”截然相反。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看着那四个字如同隐入背景的暗纹，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份记录明日会被归档，大概率永不见天日。

　　他想起今日听到的闲谈，关于那位远在燕北的女将军孟黍离，关于她的赫赫战功，也关于她自出生起便伴随的“灾星”之名。

　　“孟黍离……”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亡国之悲，父辈野心，众生偏见，皆压于此名之下。

　　遥远的帝都，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似乎也正穿透重重宫阙，望向北方。

　　命运的丝线，开始无声交织。权谋与沙场，不幸之名与坚韧之心，即将在这动荡的王朝中，猛烈碰撞。

　　【端观元年春帝都玺京安府】

　　嘉康皇帝驾崩，新帝孟安怀登基的震荡，迅速席卷了整个玺京。安府未能幸免。

　　安庄鹤的父亲安庆砚，这位曾以诗文才情和经世之论闻名于士林的翰林大学士，被新帝以“诗文谤讪，暗结朋党”的模糊罪名问罪。

　　不同于那些被抄家灭族的重案，安庆砚的“罪”似乎被刻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最终判决：安庆砚本人被赐白绫自尽，但其家眷不予株连，家产部分罚没，未满十五岁的独子安庄鹤被革除未来科考资格，流放三千里至燕北，贬为庶民，永不得回京。

　　那一年，正是孟黍离随父母离开玺京，前往燕北的同年。只是，一个是奔赴虽艰难却仍有亲人庇护的封地，一个却是坠入无边黑暗的深渊。

　　安庆砚似乎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坦然的接受。

　　前四月个的初八，他去了太子府，与太子因为一些事大吵了一架。

　　他临死时告诉儿子：“不要被仇恨瞒住了眼睛，毁了你的一辈子，远离官场是非也好，父亲在很远的地方等你。”

　　但这句话，十二岁的安庄鹤还并不明白。他的眼里已被仇恨填满。

　　虽然庄鹤砚不知道父亲因为何事与太子决裂，但这或许是祸患的根源。

　　父亲临死前带血的半幅残信，上面隐约提及先帝遗诏似有隐情，以及皇帝孟安怀与宰相章维在那一刻的诡异。

　　这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信念。

　　这判决，透着一种诡异的“仁慈”。

　　是皇帝孟安怀对年少时些许情谊的最后一丝顾念？

　　还是做给其他朝臣看的姿态？

　　抑或是，仅仅因为庄浔尚未触及最核心的利益，不值得大动干戈？无人知晓。

　　年仅十二岁的安庄鹤穿着素服，跪在冰冷的府门前，接下了这道旨意。

　　他没有哭喊，只是紧紧咬着牙，将那份刻骨的恨意和巨大的悲恸死死压在心底。

　　他记住了宣旨太监冷漠的脸，记住了周围围观者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更记住了皇宫的方向。

　　但他知道，父亲的死，是杀鸡儆猴，是做给远在燕北的镇北王看的。

　　庄鹤砚在父亲灵位前磕了三个头，额角一片青紫。

　　他没有流泪，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的死寂。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长成了参天巨树，根系缠绕着他的心脏，汲取着他所有的情感和温度。

　　目标无比清晰：皇帝孟安怀。

　　他要为父报仇，要颠覆这个由篡位者（在他心中）坐镇的朝堂，要让孟安怀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改名为庄鹤砚，带着父亲的名字走下去，也为以后的复仇不被发现铺路……

　　流放之路艰辛，但并非炼狱。

　　押解差役得了不知来自何处的暗中打点（或许是镇北王孟安瑾一丝愧疚下的微弱关照，或许是父亲其他旧友的悄然打点），并未过于为难他。

　　到达燕北后，他被安置在一个边陲小镇，登记为民，无人监管，但也无人理会，真正是自生自灭。

　　他带着母亲生活，但母亲本就因生下他身子弱，经父亲这一遭，还有燕北的气候，咳嗽越来越严重，在庄鹤砚十八那年便离世了。

　　庄鹤砚心中的恨越来越深了……快要爆发了………

　　从云端坠入泥泞，从前途无量的官宦子弟变成边塞贱民，这种落差已足以摧毁大多数少年。

　　但庄鹤砚没有。

　　父亲的冤屈、家族的倾覆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燃烧。

　　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回去，回到那个权力的中心，查明父亲被构陷的真相，向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复仇。

　　庄鹤砚的才华并未被磨灭。

　　他做过账房，显出过人的计算之才

　　替人代笔书信诉状，文采斐然，逻辑清晰

　　甚至偶尔为小吏处理文书，都能做得井井有条。

　　他像一块渴水的海绵，吸收着关于朝堂、燕北、皇帝和镇北王的一切信息。

　　他刻意结交一些底层小吏、往来商贾，默默观察着燕北的政局，尤其是镇北王府的一切。

　　他看着孟黍离如何从那个带着“灾星”名号的小女孩，一步步成长为名震边陲的女将军。

　　他冷眼观察，默默分析。他知道，直接对抗皇帝无异于螳臂当车。

　　新朝律法，流放贬为庶民者，其子孙三代内不得科举。

　　但庄鹤砚知道，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权势，一切皆可操作。

　　他需要一座桥，一个强大的、能让他跨越这道鸿沟的助力，需要一个能接近权力核心的身份。

　　【端观八年冬燕北边镇】

　　孟黍离大胜蛮夷、受封“安北将军”的消息传遍燕北，自然也传到了庄鹤砚耳中。

　　同时传来的，还有帝都皇帝近年来愈发宠信宰相章维，而章相权势日隆，广纳门生的消息。

　　庄鹤砚知道，时机或许快到了。

　　章维！那个在先帝驾崩夜也在御前的宰相！父亲当年的座师之一！

　　虽然父亲后期与他政见不合，但名分犹在。

　　更重要的是，章维与皇帝如今看似一体，但庄鹤砚通过零星信息判断，这位老宰相权力欲望极重，与皇帝之间绝非铁板一块。

　　并且当年他也在临终的先皇身边，肯定知道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选择，但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投入仇人宠臣的门下，借助仇人的体系向上爬。

　　他需要一份“投名状”，一份能引起章维兴趣的东西。

　　他想到了镇北王，想到了孟黍离。燕北的军情、镇北王的可能的心思、这位新晋女将军的弱点……

　　这些，或许是章维，甚至是皇帝，都会感兴趣的东西。

　　但他犹豫了。

　　利用父亲朋友的信息作为阶梯？这与他复仇的初衷似乎背道而驰，甚至有些卑劣。

　　然而，复仇的火焰最终压倒了片刻的动摇。他对自己说：这只是手段，为了最终的目的。

　　镇北王……若他日我掌权，或可补偿。

　　但现在，我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他铺开纸笔，不再是血书，而是一封精心构思、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的信。

　　信中，他先以安庆砚之子的身份痛陈冤屈与仰慕，提及父亲与章维的师生之谊（尽管后期不睦），表达愿投入相爷门下效犬马之劳的强烈意愿。

　　提及自己在燕北数年，对边陲军民情况、尤其是近日大捷的“安北将军”及其父镇北王的一些“浅见”，隐晦暗示自己或许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观察。

　　并且表明自己已经改名，宰相可以为自己安一个新的户籍，皇帝不会有所察觉宰相收了个罪臣之子。

　　这封信，通过一个偶然认识的、前往帝都行商的商人之手，历经数月，终于送到了宰相章维的案头。

　　章维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一颗有用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