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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庄鹤砚入京 临行前,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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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黍离与他一般,皆是这煌煌盛世、森严等级下,身不由己的棋子。
只不过,她是在沙场明刀明枪,而他,是在这无声的宫廷一隅,于星象纸墨间,筹谋着无人知晓的棋局。
或许有一天……
庄鹤砚的眼底,那潭深水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锐利冰冷的东西,一闪而逝。
他需要一座桥,一把刀,一个能搅动这潭死水的变数。
而那个生来不祥、却凭一己之力挣得功名的女将军,会不会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颗最意想不到的棋子?
亦或是,他才是能斩断她身上所有枷锁,将她推向另一种命运的人?
夜更深了。
庄鹤砚闭上眼,听着更漏声声。
玺京的雪,覆盖了朱墙碧瓦,也掩盖了无数暗涌的野心与秘密。
他的寒冬,似乎也望不到头。但这一次,他或许找到了一个值得算计,也必须去算计的……“太阳”。
只待东风起
孟安瑾接到来自帝都的密信,脸色阴沉。
信中提到,皇帝近来愈发倚重宰相章维,而章维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势力日益膨胀。
更让他心惊的是,信末隐晦地提了一句:“闻章相近日似收到故人之后之信,似与当年安庆砚之事有关……”
“安庆砚……”孟安瑾闭上眼,想起那个才华横溢却性情耿直的好友,最终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心中一阵抽痛。
他也曾试图周旋,但新帝登基,铁腕清算,他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回天。
此时孟黍离跑入军帐,孟黍离擦拭着佩剑,脸上带着疲惫却明亮的光彩:“阿爹,燕北能安稳好几年了!您不高兴吗?不去喝庆功宴啊?”
孟安瑾看着女儿,眼中是真实的骄傲。
他大手抚过她的头顶,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好!好!离儿,你做到了许多男儿都做不到的事!我孟安瑾的女儿,就是了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语气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淬炼过的冷硬:“这份捷报传到玺京,不知你那高高在上的伯父,会是何等表情?他当年将我们发配到此地,想必是盼着我们埋骨于此吧。”
孟黍离笑容稍敛:“阿爹……”
孟安瑾猛地收回目光,紧紧盯着女儿,语气近乎蛊惑:“离儿,记住!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对你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你不争不抢就对你公平相待。唯有力量,绝对的力量,才能让那些轻视你、伤害你的人闭嘴,甚至……恐惧!”
他的话语里,掺杂了太多个人际遇的愤懑,悄然将复仇与证明的火焰,试图传递给自己光芒万丈的女儿。
孟黍离明白父亲的意思,觉得父亲此刻的眼神格外深邃灼人,她用力点头:“女儿明白!女儿会更强,保护好燕北,保护好阿爹阿娘!”
孟安瑾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爱,也有更深沉的、无人能窥破的盘算。
即使在宠爱他的父皇眼下,宫廷中无形的等级差异也时刻存在。
哥哥是太子,所用、所习、所见,皆按储君标准。
而他,无论多优秀,永远是“王爷”的规格。这种从小的、制度性的区别对待,在孟安瑾心中埋下了“为何我不可以”的种子。
哥哥登基后,不仅夺走了他应得的(在他看来),更用最阴险的方式将他发配到苦寒战乱的燕北,几乎等同于让他去死。这不再是竞争,而是欲置他于死地的狠毒。
他渴望儿子,不仅是为了传承,更是为了证明自己这一支血脉的优秀,向父兄证明“我的后代也不会差”!
孟尝舒不能再生育,断了他这份寄托,加深了他的挫败感。于是,他将所有精力、野心和不甘,扭曲地投射到了唯一的女儿孟黍离身上。
钦天监五官司历郎和算命道士最初算出的,并非纯粹的“七杀无制”。
在那看似凶险无比的格局深处,暗藏着一线极其珍贵、强大的生机——偏印。
其实是杀印相生,孟黍离的命格。这是大器晚成、先苦后甜、能扛起巨大责任和权力的象征,尤其利于武职和权柄。
然而,这个真相被孟安瑾得知后,经过极度挣扎和深远的政治算计,他选择隐瞒,并对外只强调“七杀无制”的凶象。
“阴盛阳弱”、“妇人专政”的预言像一把刀悬在头顶。如果女儿“杀印相生”的命格公开,尤其是“印”化“杀”权柄极重的格局,简直是与那预言遥相呼应,会立刻引来灭顶之灾。
必须彻底掩盖。
一个被所有人轻视、实则拥有顶级命格和能力的女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人意料的作用!
(孟怀安的big秘密)
嘉康皇帝临终之际,于弥留的混沌与清醒交织中,最终看清了长子孟安怀的急功近利与心胸狭窄,以及次子孟安瑾的沉稳与隐忍下的治国之才。
在最后时刻,他微弱而坚定地对守在最信任的宰相章维耳边,吐露了真正的传位意愿:
“传位……次子……安瑾……遗诏在广安门的匾上”
然而,当时太子孟安怀势力已成,且以果决狠辣著称。
章维手握这真正的遗诏,却陷入了巨大的政治风暴中心。
他深知,若立刻公布,必然引发宫廷血洗,甚至天下大乱,他自己和家族也可能顷刻覆灭。
在极致的压力与权衡下,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对自身权位的考量,他做出了一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暂时隐瞒,配合太子(孟安怀),伪诏宣读了太子继位。
这个秘密,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了章维十几年。他早与孟安怀是一条蚂蚱的人了。
他对先帝有愧,对孟安瑾有愧,但也因此被孟安怀(现皇帝)视为最大的共谋者和必须倚重又时时忌惮的对象。
皇帝需要他稳住局面,也握有能毁灭他的把柄。
章维则利用这一点,不断巩固自己的相位,成了真正权倾朝野、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制约皇帝的人物。
他内心深处,对孟安瑾怀有一种复杂的愧疚和观望态度。当然,还有他对孟尝舒的感情……
【嘉康六年 二皇子府】
密室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孟安瑾面前放着两份命批。
一份是公开的“七杀无制,刑克六亲”
另一份是心腹幕僚重金寻访的真正高人做出的暗批:“七杀透干,凶险异常,然月令藏偏印,化杀为权,乃杀印相生之奇格!非大恶即大善,非夭折即极贵!然此格……易犯天妒,尤忌‘阴盛’之谶,幼时劫难重重,需以极凶之名压之,或可瞒天过海,待其羽翼自成……”
孟安瑾的手剧烈颤抖着,想起襁褓中熟睡的女儿,眼神充满了挣扎、狂喜、恐惧和最终沉淀下来的狠决。
他拿起灯烛,缓缓将第二份命批烧成灰烬。
火光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对女儿说,还是对自己说:“离儿,别怪阿爹……‘灾星’之名虽苦,却能让你活下去……待到一日,你若真能化杀为权,这世上便无人再能轻看你我父女!”
“至于那‘亡国’之名……呵,”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而野心勃勃的弧度,“若是这国本就不公,亡了……又如何?”
从此,世上只知道孟黍离是七杀无制的灾星,唯有孟安瑾一人守护着她是“杀印相生”的秘密。
并以此为基础,开始了对女儿漫长而严苛的“锻造”。
他将利用一切,包括她的“不幸”,去打造一把最锋利的、属于他自己的剑。
【帝都宰相府】
章维看着这封来自燕北的信,目光锐利。
章维捻着胡须,目光幽深。
安庆砚的儿子……那个才华横溢却不懂变通的学生之子。
居然在燕北活了下来,还有心思写信给自己。
倒是有几分胆色和心思,竟然能想到用这种方式联系上自己。
“安庆砚……可惜了。”章维自语一句,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
他更感兴趣的是信尾提及的关于燕北的信息。皇帝对镇北王日益忌惮,正需各方情报。
镇北王在燕北声势日隆,其女又刚刚立下大功……朝局需要新的平衡点。
这个庄鹤砚,或许真能提供些不一样的角度。
一个被皇帝亲手断绝前程的才子,一个对皇帝怀有深仇大恨的年轻人,一个有潜力成为锋利武器的头脑……章维心动了。
这笔买卖,似乎不亏。
皇帝近年越发独断,有时连他这个老臣也感到掣肘。
培养一个完全依赖自己、且与皇帝有旧怨的门生,将来或有大用。至于皇帝的禁令?呵,他章维自有手段。
“查查这个庄鹤砚,在燕北风评如何,有无真才实学。”章维吩咐手下,“若尚可,便给他个机会。让他恢复良籍,准他参加科考。但要让他明白,是谁给了他这个机会。”
【端观九年春燕北】
一纸文书送到了庄鹤砚手中。不是赦免,而是“核查旧案,情有可原,准复良籍,允其科考”。
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背后是宰相府无形的巨手操作的结果。
庄鹤砚捏着那纸文书,指尖微微颤抖。
多年蛰伏,终于看到了第一缕缝隙之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单纯的复仇者,他成了宰相章维潜在的门生,一把即将被磨砺的刀。
“玺京,我回来了。”他在心中默念,“父亲,所有亏欠我们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而宰相大人……感谢您给了我这把梯子。”庄鹤砚的眼底掠过一丝极致冰冷与嘲讽的暗光,“但愿您将来,不会后悔亲手将我这条毒蛇,揣入了怀中。”
风雪依旧,却似乎无法再侵蚀他分毫。
因为极致的仇恨与野心,已在他心中燃起熊熊烈火,足以抵御世间一切严寒。
新的棋局,已然展开。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准备离开燕北,返回中原,准备科考。
临行前,他再次望向镇北王府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恢复了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未来的路布满荆棘与陷阱,但他别无选择。
离开燕北前,他最后一次远眺这片困了他八年的土地,以及更远处镇北王府的方向。
孟黍离……安北将军……他日朝堂相见,或许便是敌人。一颗好棋子,或者,他复仇之路上的障碍?
他暂时无法确定,但所有可能阻碍他复仇的人,他都不会手软。
庄鹤砚常于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棋盘,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棋子。
“陛下,您以为流放便能碾死我吗?”
“您给了我仇恨,我便用这仇恨,作为通往您御座的阶梯。”
“章相……多谢栽培。待您无用之时,便是学生……报师恩之日。”
“至于孟黍离……若你挡我的路……”他指尖的棋子重重落下,发出清脆一响,“便是烈日,也休想照亮我的黑夜。”
他的复仇之路,已然启程。带着冰冷的决心和不择手段的觉悟,一步步逼近权力的核心,也逼近那个他誓要毁灭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