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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顺风号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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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渔村,像一颗被海浪磨去了尖锐棱角的温润卵石,褪去了盛夏最酷烈的燥热。
阳光依旧明亮,却不再那般灼人,变得宽容而慷慨,洒在灰瓦白墙、蜿蜒石阶和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切都像是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海风变得格外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咸的凉意,耐心地吹拂着这个小世界里的每一处角落。
这风,也无声地吹拂、滋养着温禾和许成舟之间那株破土而出、日渐绵密茁壮的情愫幼苗,让它悄然舒展枝叶,缠绕生长。
日子像这海边的潮水,一波拥着一波,平稳而充实地向前推进,循环往复,却每一天都带着新的馈赠。
潮汐涨落间,时光仿佛也有了具体的形状和声音。
温禾已彻底褪去了都市女孩初来时的生涩与格格不入,渐渐融入了渔村缓慢而坚韧的生活节奏。
更重要的,是她更深地、也更自然地嵌入了许成舟那片原本封闭而寂静的生命轨迹。
他们的恋爱,没有城市里约定俗成的浪漫套路,却深深地浸润在渔村特有的、混合着咸腥空气、柴火炊烟和阳光暴晒过的衣物气味的琐碎日常里,生发出另一种更为扎实、温暖、仿佛能与脚下土地相连的强大根系,无声无息,却力量惊人。
清晨,温禾常常是在外婆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清脆声和弥漫在整个老屋的、浓郁香甜的米粥气息中醒来的。窗棂外,天色是那种蒙着水汽的蟹壳青。
她会利落地起身,洗漱完毕,看着外婆用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异常灵巧的手,从咕嘟冒泡的大铁锅里盛出滚烫粘稠的地瓜粥。
那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金红色的地瓜块几乎要融化在其中。
“趁热,给小舟送去。”外婆总是笑眯眯地,将盛得满满的粗糙陶碗递给她,碗壁烫手,却暖得让人心安。
温禾会小心翼翼地双手端稳,踩着被一夜露水浸润得湿漉漉、颜色深沉的石板路,小步快跑向码头。
清晨的渔村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声犬吠和远处海浪永不疲倦的拍岸声。
她的心随着脚步轻盈地跳动着,带着一种交付心意的微甜期待。
远远就能看到“顺风号”那熟悉的轮廓,许成舟多半已经在甲板上忙碌,检查缆绳、整理渔具,或者只是沉默地望着海平面,身影在晨雾微光中显得格外坚实。
“许成舟!”她清脆地喊一声,走到船舷边,踮起脚尖,将碗递过去,“小心烫。”她总是叮嘱,眼睛亮亮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弯腰接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带着清晨海风的微凉,与她端着碗被焐出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许成舟也不多说,甚至很少看她的眼睛,只是依言接过粗糙的陶碗,就站在微微摇晃的甲板上,低下头,三两口,极快地喝完。
滚烫的粥顺着食道滑下,熨帖着肠胃,也仿佛熨帖着某些更深沉的、不常示人的地方。
喝完后,他才把空碗递还给她,指尖偶尔再次相触,这一次,交换的是碗的余温和彼此肌肤的真实触感。
有时,他会顺手从旁边的小炉子上,拿起一个用余温烘得恰到好处、甚至有些烫手的红心番薯,皮已经微微裂开,露出诱人的橘红色果肉,或者从一个小篮子里抓出一小把早上赶海时刚捡拾到的、还沾着细沙、最新鲜的鸟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
“给婆婆加个菜。”他言简意赅,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脸,然后移开,重新投向他的船或远方的海。
温禾就捧着那点带着他体温和心意的、微不足道却珍贵无比的礼物,像是捧着一小团温暖的火焰,笑眯眯地、心满意足地沿着来路跑回家。
只觉得整个早晨,连同迎面而来的海风、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都因此而变得格外明亮温暖,充满了生机。
白天,许成舟大多时候还是要出海的。近海捕捞是他的生计,风雨无阻。
温禾不再像最初那样,每次都像个兴奋的小尾巴一样跟去。她开始有意识地学着帮外婆做更多的事,真正地参与并融入这种生活。
她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跟外婆学习修补渔网上那些不大的破洞。手指捏着粗硬的梭子和网线,起初笨拙不堪,常常把自己绕进去,或者打出难看的结。
外婆就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做着针线活或者择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耐心指点:“这里,绕过去,对,挑起来,禾禾手巧,学得快哩。”
渐渐地,她的动作从生涩到熟练,指尖却也不可避免地被粗糙的网线磨得发红,甚至偶尔会被隐藏在网眼里的细小鱼刺划出几乎看不见的细口子,沾了海水会泛起一丝尖锐的疼,但她毫不在意,反而乐在其中。
她还学着晾晒各种鱼鲞。将许成舟带回的或者外婆买来的新鲜海鱼,按照大小和种类,剖开、洗净、抹上恰到好处的盐,然后整齐地铺在巨大的竹匾上,抬到阳光充足、通风良好的架子上。
她细心观察阳光的角度和海风的力度,适时地给它们翻面。看着银亮或泛着青色的鱼身,在日晒风吹下逐渐变得干硬、散发出浓郁的咸香,她心里充满了奇异的成就感。
她还跟外婆学腌制咸菜。院子里那几口深色的陶缸,仿佛藏着时光的魔法。
她也开始更细心地打理小院里那几畦总是绿油油、水灵灵的蔬菜,浇水、捉虫、间苗,手指沾上泥土的气息。
每一次成功的修补、每一串晒得漂亮透亮的鱼干、每一缸散发出发酵酸香的成功咸菜,都让她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她会特意把最好的成果留下来,像展示宝贝一样,等许成舟回来检阅。
许成舟若是回来得早,卸完鱼获,处理完船上的事,常常会顺路来外婆家的小院坐坐。
他话依旧不多,常常只是接过外婆递来的粗茶,坐在门槛或矮凳上,安静地听着外婆絮絮叨叨地讲村里新近的琐事、谁家又有了红白喜事、或者温禾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技能、闹了什么无伤大雅的笑话。
他很少插嘴,偶尔点点头,表示在听。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正忙碌或在一旁抿嘴笑的温禾身上时,会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种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柔和,像阳光融化坚冰那一瞬折射出的微光。
他会很自然地站起身,顺手把院里最重的活儿干了。比如把外婆刚买回来的、装满海货的沉重木桶搬进厨房,或者拿起工具,修理一下那条有些松动的老旧小木凳,动作利落而精准。
他做这些的时候,沉默而专注,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外婆在一旁看着,眼里总是含着欣慰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一切。
临走前会飞快地往许成舟手里塞两个刚出锅的、白白胖胖、馅料十足的大包子,小声嘀咕:“拿着,路上吃,别饿着。男孩子家,吃得多。”
这种带着长辈疼惜的、悄悄的关怀,让许成舟有些无措,只能更紧地握住那烫手的包子,低低道声谢。
温禾在一旁偷偷看着这无声的交流,心里像炸开了甜滋滋的米花,满溢着幸福感。
这种被外婆默默认可和关怀着他俩的感觉,让她觉得她和许成舟之间,除了彼此悄然滋长的情愫,又多了一条坚实而温暖的纽带。
当然,她心底最期待的,还是许成舟不出海的日子,或者他下午早早归来、霞光尚未来得及浸染天际的时候。
那时,她会像只终于盼到归林时刻的小鸟,跟外婆打声招呼,便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雀跃,飞奔向停泊在码头的“顺风号”。
那艘破旧、被风雨海水侵蚀得露出纹理的渔船,如今在她眼里,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座华丽的宫殿或秘密花园。
因为它承载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静而私密的时光。
许成舟似乎也早已默认了这是他们独处的小小天地。
他依旧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仔细地保养那台旧发动机、叮叮当当地修补磨损的工具、用灵巧的手指编织新的、更结实的绳索。
但温禾敏锐地发现,这原本充满纯粹男性气息和实用主义的空间里,属于她的痕迹和物品越来越多了。
那个她第一次来时用的、印着可爱小海豚图案的保温杯,总是被洗净,里面装满温度刚好的温水或凉茶,放在她常坐位置的旁边。
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用旧帆布和棉花填充缝制的软垫,虽然朴素,但让她靠着船舷看书时能更舒服些。
甚至有一次,她无意拉开了一个平时放扳手钳子的小抽屉,发现里面竟然安静地躺着一小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女孩子用的彩色头绳,还有一把小巧的、折叠起来的塑料梳子,都是崭新,连标签都没拆。显然不是船上该有的东西。
温禾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甜蜜的暖流。她强忍着笑意,拿出那头绳,故意走到正埋头打磨一个铁器零件的许成舟眼前,晃了晃那色彩鲜亮的发圈:“许成舟,这个也是给船用的吗?绑缆绳?颜色是不是太鲜艳了点?”
许成舟动作一顿,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扎进工具箱里,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红透,像被晚霞烫染了一般。
他含糊地、几乎听不见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手上的动作却明显乱了节奏。
温禾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她得寸进尺地笑着凑过去,非要他用这新头绳给自己扎头发。“买都买了,总不能浪费呀,快试试嘛!”
许成舟哪里会这个,他摆弄机器、对付风浪是一把好手,面对女孩子这一头柔软光滑的长发却彻底没了章法。
被她缠得没办法,他只好洗了手,笨手笨脚地拢起她的长发,手指僵硬得像在摆弄船上最精密的仪器,生怕弄疼了她。
好不容易勉强扎起来一个马尾,也是歪歪扭扭,松松垮垮,几缕碎发顽固地逃逸出来。
温禾跑到船舷边,对着水里那模糊晃动的倒影一看,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许成舟,哈哈哈,你好笨啊,这手艺还不如我自己闭着眼睛扎的呢。”
许成舟看着她笑得毫无形象、开怀畅快的样子,眼底那点无奈和窘迫渐渐化开,漫上了一种极淡却真实的、纵容的笑意。
他走过去,伸手,不是拆掉,而是轻轻扯了扯她那歪斜得可爱的小辫子尾梢,动作轻柔。
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安静的。
温禾会抱着一本从外婆箱底翻出的、页角卷曲、散发着樟木和旧纸张气息的武侠小说或民间故事集,或者只是抱膝坐着,看着海面上来往的船只、天空中变幻的云朵、或者偶尔跃出水面的鱼儿发呆。
许成舟就在不远处忙活,敲打声、摩擦声、水流声,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彼此之间可能一两个小时都不说一句话,但空气里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安心和默契,仿佛对方的呼吸频率都已融入自己的节奏。
偶尔她抬起头,或他恰好看过来,目光在空中撞上,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一次,温禾看累了,不知不觉趴在叠放整齐的渔网上睡着了。
渔网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阳光的味道,竟也不难闻。
她是在一片暖金色的光芒中醒来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条她熟悉的、浅蓝色的、略微起球却柔软异常的旧绒毯。
夕阳的余晖透过船舱的窗户,慷慨地把整个狭小空间染成一片温馨的橙黄。
许成舟就坐在舱门口的小凳上,背对着她,守着一根简陋的钓竿,安静的侧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显得格外柔和。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熔化的金子打造的镜子,只有他的鱼线落入水中的地方,荡开一圈圈极其细微、不断扩大的涟漪,碎金闪烁。
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潮声轻柔。
温禾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仿佛也变成了那荡漾开去的涟漪。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她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们也开发了只属于两人的、简单却充满乐趣的娱乐活动。
比如傍晚时分,当潮水渐渐退去,露出大片湿润的沙滩和礁石区,赶海就不再是温禾单方面跟着学辨认贝类藏身之处、如何挖蛤蜊、抓螃蟹的技巧,而是变成了一场兴致勃勃的竞赛。
两人会用手划出大致相等的区域,约定好时间,然后比谁捡的蛤蜊更多,比谁抓的螃蟹更大更肥。
温禾眼神好,动作轻巧,常常能找到隐藏得很好的猫眼螺,但许成舟经验老到,知道哪块石头底下藏着大货,总是能精准地逮到最肥美的螃蟹。
因此,温禾总是输多赢少。
但她会耍赖,趁许成舟全神贯注撬石蚝的时候,猫着腰,飞快地去偷他桶里那只最大的战利品,得手后立刻笑着跑开,在柔软的沙滩上溅起一路细碎的水花和银铃般的笑声。
许成舟通常不真追,只是直起身,看着她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一样跑远的背影,在她跑得太快快要踩到湿滑的石头时,才会低沉地、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喊一声:“小心脚下石头。”
那语气似乎是无奈的,但他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却是微微扬着的。
又比如,在某个下雨无法外出、只能窝在船舱的下午,温禾翻出一副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出来的、边缘磨损的旧纸牌,教会了许成舟玩一种非常简单名叫“抽乌龟”的游戏。
两人就盘腿坐在略有些潮湿的甲板上,就着舱顶那盏昏暗摇晃的白炽灯光,能安安静静地玩上好一会儿。
许成舟学什么都快,记忆力又好,没多久就能轻松赢过总是心思不太集中的温禾了。
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默默地把最后配对成功的牌放下,然后看着温禾气鼓鼓地、嘴里嘟囔着“不算不算,刚才我没看清楚”地重新洗牌,他的眼神里会带上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纵容和得意。
彼此间那些不经意间的、细小的亲密接触,也让温禾脸红心跳,更能让她感受到许成舟那份沉默外壳下汹涌的、笨拙的在意。
有时是并肩坐在船头,看着巨大的、咸蛋黄般的落日一点点沉入海平线,将天空和海面渲染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壮丽无比时,许成舟会看得入神,然后自然而然地、仿佛是无意识地伸过手来,握住温禾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皮肤粗糙,带着常年拉网、握桨留下的硬茧,摩擦着她细腻的手背,有些微刺,却那么温暖有力,几乎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给人一种无比安稳的感觉。
温禾的心会猛地一跳,然后乖乖让他握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有时是温禾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兴奋地跟他讲述今天外婆又教了她什么新菜式、或者村里某只大花猫又闹出了什么笑话时,许成舟会突然伸出手,不是打断她,而是替她拂开被海风吹得不断骚扰她脸颊和脖颈的调皮发丝。
他的指尖偶尔会擦过她的皮肤,带着劳动者特有的粗粝感和温热的体温,带来一阵微小的、如同电流窜过的战栗,让她瞬间忘了刚才说到哪里,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
有时是许成舟弯腰去搬一箱沉重的工具或渔获,温禾凑得太近想帮忙,等他猛地直起身时,会几乎将她整个圈在怀里。
那一瞬间,距离陡然拉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浓郁的海水咸味、淡淡的柴油味、阳光下暴晒过的棉布味,还有一丝属于他本身的、干净的汗味。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霸道而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气息,瞬间侵占她的呼吸,让她头晕目眩,心跳漏跳好几拍,脸颊飞红。
这些细微的、看似不经意的触碰,比任何热烈的言语表白都更让温禾面红耳赤,心神荡漾。
当然,恋爱也不全是蜜糖般的顺遂。
他们之间,依然存在着因截然不同的成长背景和性格特质带来的细微差异与需要磨合的地方。
温禾习惯了便捷、计划性和明确的表达。而许成舟的生活,则完全围绕着大海那说变就变的脾气和潮汐那亘古不变的节奏。有时,他们可能头一天晚上说好,第二天天气若好,就一起去镇上逛逛。
然而第二天清晨,许成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天、听风、观察海鸟的飞行高度。他会蹙着眉告诉她:“去不成了,午后可能有风浪,我得留下检查船只,加固缆绳。”计划只能取消。
温禾虽然理解这是正事,是生计和安全所系,但期待落空的失落感仍在所难免,她会下意识地撅起嘴,眼神里的光彩暗淡下去,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下次再去也一样”。
许成舟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不会说什么“别不高兴了”“下次一定带你去”之类的甜言蜜语来哄她。
他只会沉默地、更加仔细地做完手里的活。然后,等到下一次真的去了镇上回来时,他会默默地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里,掏出一支从镇上小店买的、糖衣有些粗糙却晶莹剔透、山楂果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塞给她;或者一本新的、带着淡淡油墨香的时尚杂志或旅游画报,那大概是他在镇上报刊亭里,对着琳琅满目的封面,犹豫了很久才做出的选择。用这种实在而笨拙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歉意和在乎。
而许成舟的沉默和偶尔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状态,也曾让温禾感到无措。
她是个需要情感反馈和言语交流的人,有时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大堆,只换来他一个“嗯”字,她会觉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泄气,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觉得她烦人。
但她渐渐学会了不再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去衡量他。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学习解读他那套独特的沉默语言。
她发现,当他心情不错时,那双总是微抿着、显得有些冷硬的唇角会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当他几不可见地蹙起眉头,可能是在担忧即将到来的天气变化或者船的某个部件状况;当他长时间地望着海面某个虚无的点沉默不语时,周身的气息会变得有些沉重,那或许是他想起了某些不愿提及的、沉重的过去,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她不再一味地试图用话语填满所有的沉默,而是学会了尊重他的安静,陪着他安静地待着,或者只是默默地递上一杯刚泡好的、冒着热气的茶,轻轻碰碰他的手臂。这种安静的陪伴,反而让许成舟偶尔会在之后的某个时刻,用极其简略的语言,主动说起一点关于海的事,关于船的事,甚至一点点关于他自己的事。
日子就这样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新的潮水抹去,又留下新的印记,一天天过去,平淡,琐碎,却充满了细碎的、如同浪尖碎金般的闪光点。
温禾甚至开始害怕时间过得太快。暑假像一个不断缩水的沙漏,提醒着她归期渐近。
她贪婪地收集着和许成舟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她知道,现实的压力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未真正远离。
母亲偶尔打来的、询问归期和未来打算的电话,朋友们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的都市繁华和新学期计划,都在隐隐地拉扯着她。
但每当她靠在许成舟身边,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船舷外规律起伏的潮声,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那些焦虑和迷茫似乎就能被暂时屏蔽,缩到遥远的角落。
她在他沉默而坚实的守护里,在他和外婆给予的这片质朴温暖的天地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内心的安宁。
这份勇气,或许还不足以直面外面世界的所有风雨,但足以让她珍惜并沉醉于当下的每一刻。
这份在渔村海边生长出来的爱情,没有玫瑰的娇艳和烛光的浪漫,却有着最辽阔深邃的大海作为背景,最坚韧可靠的渔船作为见证,和最朴实温暖的人间烟火、四季三餐作为注脚。
它像海边的礁石,沉默地经受着风浪,却日益坚固。
温禾和许成舟并肩坐在“顺风号”微微粗糙的船头木板上,看着远处归航的渔船划开道道金粼,像一支支笔,在巨大的金色画布上书写着回家的诗行。
她的头轻轻靠着许成舟结实的肩膀,感受着布料下传来的温热和力量。
许成舟的手自然地揽着她的腰,将她更近地圈向自己,提供一个稳固的依靠。
海风变得愈发温柔,撩起他们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许成舟。”温禾轻声唤他,声音融在风里和海浪声里。
“嗯?”
“没事,”她摇摇头,嘴角无法抑制地弯起幸福的弧度,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情绪填满
“就叫叫你。”只是想确认这一刻的真实,确认他在身边。
许成舟不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两人不再言语,一同望向那无垠的、被落日熔金的海平面。
时光仿佛被这夕照拉得很长很长,凝固成一副温暖永恒的剪影。
远处,外婆家那熟悉的小屋方向,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那是在呼唤他们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