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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的船长她的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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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温禾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一种不真实的、甜得发腻的蜜糖里。
她和许成舟,真的在一起了。
这个认知让她每每想起,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扬,心口像揣了只活泼的小鹿,咚咚咚地撞个不停。
她恨不得变成许成舟的影子,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
清晨,当海平线刚刚染上第一抹蟹壳青,温禾就踩着露水,脚步轻快地奔向码头。远远看见“顺风号”那熟悉的轮廓,她的心就雀跃起来。
许成舟通常已经在甲板上忙碌,检查缆绳,整理渔网,或是擦拭船舷。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会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飞奔而来的身影。
最初几天,温禾还会有些羞涩,放慢脚步,但很快,爱意就冲垮了那点矜持。
她像只归巢的海鸟,直接扑进他怀里,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他带着淡淡海腥气和皂角清香的胸膛,深深吸一口气。
“早啊,许成舟!”声音是浸透了阳光的甜糯。
许成舟的身体会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热烈的表达,但手臂却会诚实地环住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低低地应一声:“嗯,早。”
温禾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耳廓悄然泛起的红晕,像被朝霞吻过,这让她心里更是甜滋滋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许成舟看似沉默冷硬,其实内里藏着如此可爱又容易害羞的灵魂。
温禾很快发现,“顺风号”这个曾经属于许成舟一个人的、带着粗粝男性气息的空间,正悄然为她改变。
狭窄但整洁的船舱里,多了一个粉蓝色的保温杯,杯身上还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海豚。
那是温禾第一次上船时随口抱怨海水凉,能喝点热水就好了,第二天它就出现了。
靠窗的小桌板旁,挂着一个编织精巧的收纳袋,里面塞满了温禾爱吃的各种小零食:话梅、海苔脆片、独立包装的小蛋糕。
驾驶舱副座旁边,固定着一个崭新的手机支架,因为温禾有一次举着手机给他看海上日出的照片,手酸了差点摔掉。
甚至,在船舱的隐秘角落,还多了一小瓶包装精致的防晒喷雾和一支润唇膏,标签都没撕,显然是新买的。
这些细小的变化,无声无息,却像细密的针脚,一点点将温禾的存在缝进了“顺风号”的骨血里,也缝进了许成舟的生活中心。
温禾每次发现一件新东西,心就像被泡在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会特意去说“谢谢”,只是会用更亮的眼睛看他,或者趁他不注意,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一下。然后,满意地看着那片熟悉的红晕再次从他耳后蔓延开来。
最让温禾惊喜的是,她彻底告别了晕船的噩梦。她爱上了跟随“顺风号”出海的每一刻。
站在甲板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
她看着许成舟专注地操控着船舵,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又迷人。她看他熟练地撒网、收网,看银亮的鱼群在阳光下跳跃。
她喜欢在风平浪静时,挨着他坐在船头,双腿悬在船舷外晃荡,脚下是深蓝涌动的海水,头顶是辽阔无垠的蓝天,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海浪的低语。
她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天上的云像什么,说远处海鸟的叫声,说昨晚做的一个关于美人鱼的梦。
许成舟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侧过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宁静。
温禾觉得,这种在广袤天地间相依相伴的感觉,比任何约会都更让她心动。
这天返航,收获颇丰。
在整理渔获时,温禾眼尖地发现网兜底部有个与众不同的家伙,一只体型硕大、通体金红、挥舞着巨螯的锦绣龙虾。
即使在盛产海鲜的渔港,这也算是难得的珍品。
“许成舟,快看,是龙虾。好大一只!”温禾惊喜地叫起来,小心翼翼地用网兜把它单独捞出来。
许成舟凑近看了看,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运气不错,锦绣龙虾,能卖个好价钱。”他掂量了一下,“这个头,镇上那家最大的海鲜酒楼应该会收。”
温禾兴奋极了:“那我们快去卖,卖了钱…嗯,今晚加餐!”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买什么好吃的了。
两人收拾妥当,许成舟拎着装龙虾的专用水箱,温禾提着一篓子新鲜的海鱼,一起朝镇上热闹的海鲜交易市场走去。
温禾的心情像放飞的气球,轻快雀跃。她走在许成舟身边,时不时侧头看他线条分明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她忍不住偷偷去勾他的手指,许成舟的手指微凉,察觉到她的触碰,先是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轻轻回握住了她。温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市场人声鼎沸,充斥着各种海鲜的腥咸气息和商贩的叫卖声。
许成舟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装修气派的“福满楼海鲜酒家”。老板显然认识许成舟,看到那只活力十足的锦绣龙虾,眼睛都亮了,爽快地开出了一个让温禾咋舌的好价钱。
交易完成,温禾看着许成舟把厚厚一沓钱收好,比自己赚了钱还开心。
揣着“巨款”,温禾拉着许成舟在集市上闲逛,东看看西摸摸,像只快乐的小鸟。她在一个卖贝壳风铃的小摊前驻足,拿起一串粉白相间的贝壳串成的风铃,听着它在微风里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爱不释手。
“喜欢?”许成舟站在她身后问。
“嗯,声音真好听,挂在船舱窗户上一定很棒。”温禾眼睛亮晶晶的。
许成舟二话没说,掏出钱就买了下来。温禾抱着风铃盒子,心里甜丝丝的。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去买菜时,一个带着点迟疑的女声响起:“许成舟?是…是你吗?”
温禾和许成舟同时回头。只见一对穿着颇为讲究的年轻男女站在不远处。一男一女,都穿着比渔村人时髦许多的衣服。
男的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女的妆容精致,挽着男的手臂。他们看到许成舟时,都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那个女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讶和一种复杂的情绪。
“许成舟?”女的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迟疑和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是你?”
许成舟的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停顿了几秒,似乎才从记忆深处翻找出对应的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张皓,蒋琳。”
叫蒋琳的女人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又带着点复杂的神情,快步走近了两步:“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高中就再也没你消息了,你…你还好吗?”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许成舟身上洗得发白的旧T恤、沾着鱼鳞的工装裤,以及他手里还拎着的空水箱,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旁边的王皓推了推眼镜,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是啊,成舟,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听说你现在当船老大了?”他的语气很平常,但“船老大”三个字,在他刻意拉长的语调里,莫名地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在谈论某种底层职业的微妙意味。
“在海上讨生活,挺辛苦的吧?风吹日晒的。以你当年的成绩,没继续读书真是可惜了。现在这行情,虽说大学生满地跑,可是文凭还是一块敲门砖,找工作还是认死理的。”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感慨,却像软刀子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和隐隐的优越感。
蒋琳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轻轻拉了拉张哲的衣袖:“阿哲”
温禾本来抱着风铃盒子,安静地站在许成舟身边。她对许成舟的过去充满好奇,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对突然出现的同学。
但王皓那看似关切实则暗含挖苦的话语,像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里。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王皓的目光又落到了她身上,带着点探究和估量“这位是女朋友?成舟你可以啊,找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女朋友。”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但结合他刚才对许成舟的态度,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许成舟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蒋琳关于他没念书的问题,也默认了温禾的身份。
他不想多纠缠,拉着温禾的手腕准备离开:“我们还有事。”
“哎,等等!”蒋琳似乎还想说什么,眼神在许成舟和温禾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失落。
但温禾忍不下去了。她挣开许成舟的手,往前一步,站到王皓和蒋琳面前,脸上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位王皓大哥是吧?你说话真有意思,船老大怎么了,靠自己双手在海上讨生活,靠本事吃饭,干干净净,光明正大。不比那些只会靠嘴皮子耍小聪明、还瞧不起劳动人民的人强多了?你说是不是呀?”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看着王皓。
王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变得极其难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甜美文静的小姑娘,嘴巴这么厉害,句句带刺,还给他扣了顶“瞧不起劳动人民”的大帽子。
蒋琳也尴尬极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拉着王皓的胳膊:“阿皓,我们走吧,电影快开场了。”
王皓狠狠瞪了温禾一眼,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许成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被蒋琳几乎是半拖着离开了,背影都透着狼狈。
看着他们仓促离开的背影,温禾这才哼了一声,像只斗胜的小公鸡,转过头,却发现许成舟正低头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惯常的平静无波,而是漾开了一层浅浅的笑意,嘴角也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温禾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热:“你笑什么?”
许成舟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温柔:“没什么。头一次见你这么能说会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调侃。
温禾嘟起嘴:“谁让他那样说你,阴阳怪气的。我看他就是嫉妒,嫉妒你长得比他帅,比他man,比他有本事。”她气鼓鼓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许成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拉起温禾的手:“好了,不用在意。不相干的人罢了。”
温禾被他拉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分析:“我看那个蒋琳,以前肯定暗恋过你,她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那个王皓,肯定知道点什么,所以刚才才那么酸溜溜的。哼,许成舟,看不出来啊,你高中还挺受欢迎的嘛?”她故意用肩膀撞了撞他,促狭地笑着。
许成舟耳根又有点泛红,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别瞎说。没有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肯定,“以前...我没谈过恋爱。” 像是在澄清,又像是在承诺。
温禾的心像被蜜糖泡过一样,甜得发胀。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知道啦,我的许船长最专一了!”
风波过去,两人来到熙熙攘攘的菜市场。
许成舟问:“晚上想吃什么?龙虾卖了,买点别的。”
温禾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在琳琅满目的摊位上扫过,手指点个不停:“我要吃那个活蹦乱跳的基围虾!清蒸!哦哦,那边有嫩嫩的小青菜!再来个番茄炒蛋!”她像个点菜的小馋猫,毫不客气地报出自己爱吃的。
许成舟默默记下,拉着她穿梭在摊位间。他挑东西很利落,讲价也干脆,不多话,但总能以合理的价格买到最新鲜的食材。
温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熟练地挑选、付钱,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和幸福感将她紧紧包裹。
回到“顺风号”,夕阳的余晖将船舱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许成舟放下东西,系上围裙,开始在狭小的厨房区忙碌。他动作麻利,洗菜、切菜、热油、爆香、下锅翻炒,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
小小的空间里很快弥漫开诱人的饭菜香气。
温禾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锅铲碰撞的叮当声,热油滋滋作响的声音,还有他专注的侧影,构成了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她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饱胀的暖意填满。
饭菜很快上桌:清蒸基围虾鲜甜弹牙,番茄炒蛋色泽诱人、酸甜可口,清炒小青菜碧绿爽脆。
简单的家常菜,却色香味俱全。
两人挤在小桌板旁吃饭。温禾吃得特别香,不停地夸:“好吃,许成舟你太厉害了,比饭店大厨做得还好吃。”
许成舟只是默默给她碗里夹菜,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她吃,眼神沉静而专注。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温禾吃着吃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放下筷子,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许成舟”
“嗯?”许成舟立刻察觉她情绪不对,放下筷子看她。
温禾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但眼底的水光却藏不住:“我就是…觉得现在好幸福。真的,特别特别幸福。”
她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声音轻了下来,“以前在家里,妈妈很忙,总是出差。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住校,周末回家,家里总是空荡荡的。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和泡面。我一个人煮泡面,对着电视吃饭,或者干脆不吃。那时候觉得,家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许成舟,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依赖和满足,“可是现在,在这个小小的船舱里,和你一起吃饭。有声音,有温度,有烟火气,这才像‘家’的样子。许成舟,谢谢你。”
许成舟看着眼前女孩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真诚的笑脸,看着她身后窗外沉入海平面的落日,将最后一点金光洒在她柔软的发梢上。船舱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海洋的气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和责任感,无声地充盈了他的胸腔。
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饭桌,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那一点点未及落下的湿意。动作笨拙却无比温柔。
“以后,”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在波涛中下锚,“我们都要一起吃饭。”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海誓山盟。只有这最简单朴实的承诺,却像最稳固的锚,瞬间定住了温禾漂泊无依的心。
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但嘴角却高高扬起,绽放出一个比夕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嗯,说话算话!”
小小的船舱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船身,像在为这平凡却珍贵的烟火人间,低吟浅唱着祝福的歌谣。
潮汐之上,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