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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后的渔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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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尾声悄然逼近。
海风依旧温和,但吹在皮肤上,似乎已能隐隐触碰到一丝不同以往的、属于季节更迭的讯息。
温禾几乎要沉醉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宁静与甜蜜里,刻意忽略了日历上悄然翻过的页数,忽略了手机屏幕上日期无声的变更。
直到那天下午,尖锐的手机铃声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层温暖梦幻的泡沫。
她正坐在小院里,帮外婆挑拣晚上要煮的蛤蜊。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鸣,她擦擦手拿出来,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
她的心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她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轻快:“妈?”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城市特有的、略显嘈杂的车流声,与渔院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林薇的声音传来,不再是往常那种带着试探和无奈的语调,而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温禾,玩够了吧?”母亲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温禾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蛤蜊粗糙的壳里。“妈,怎么了?”
“三天后我来接你。”母亲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项既定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这边项目刚好告一段落,到时候我会亲自过去接你。三天之后,下午三点,你收拾好东西,在村口等我就好。”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命令。
一种冰冷的、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温禾,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想反抗,想哀求,想说自己还没准备好离开。
但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被林薇话语里那种毋庸置疑的力量碾得粉碎。她太了解自己的妈妈了,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一切已成定局,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为什么这么突然?”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离开学不是还有...”
“不突然了,温禾。”林薇打断她,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决,“你已经在那里待得够久了。是时候回来了,收收心,新学期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好了,我这边还有事。三天后,下午三点,村口。记得提前跟外婆道个别,我就不进去了。”林薇利落地交代完,似乎不愿再多说,也不愿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便结束了通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最终宣判的钟声。
温禾僵硬地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周遭的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外婆絮絮的唠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心脏沉重下坠的感觉。
巨大的失落和悲伤像涨潮的海水,无声而迅猛地淹没了她。
她意识到,离别这件她一直不敢细想、刻意逃避的事情,终于露出了它冰冷残酷的獠牙,精准地钉在了她的时间线上。
下午,当许成舟在船上忙完最后的活计,将缆绳再次检查加固后,像往常一样跳下船,准备去外婆家小院时,发现那个总是或坐或卧在甲板一隅等待他的身影,此刻的姿态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沉寂。
温禾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或者叽叽喳喳地问他今天收获怎么样。
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船舷边平时他常坐的那个缆绳桩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下巴深深埋在臂弯里,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船舷下随波晃动、偶尔碰撞船体的零星泡沫和漂浮物,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透明的忧郁罩子隔绝开来,与周围波光粼粼的热闹海景都格格不入。
许成舟的脚步在跳板前缓了下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轻巧地踏上了甲板。
甲板因为他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她似乎没有听见。
他没有急切地问温禾“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只是沉默地在她旁边的甲板上坐了下来,肩膀几乎挨着她的,目光也投向她望着的那片海水,看着那些破碎又重合的光影,陪着她一起沉默。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艘停泊的船,沉稳而坚定,无声地承托着她,仿佛能隔绝开所有让她不快乐的波动。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夕阳的光线一点点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略显粗糙的木质甲板上。
船身随着轻柔的海浪微微起伏,周围只剩下海浪轻吻船体的声音和远处归鸟的鸣叫。
温禾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句“我要走了”像一块沉重的铁锚拖在心底,让她无法张口。
她贪恋着此刻他陪伴在身边的每一秒,呼吸间都是他身上和这艘船混合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害怕一旦说出口,眼前这短暂而珍贵的宁静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消失。
忽然,许成舟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甲板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没有看温禾,而是转身弯腰钻进了低矮的船舱。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翻动东西的窸窣声。
温禾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看向那昏暗的舱门入口。
过了一会儿,许成舟走了出来。他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口琴。
很旧的一把口琴,传统的十孔样式,镀铬的琴格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布满了细密的划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黄的金属底材。
它看起来年代久远,却被他擦得很干净,握在他那双粗粝的大手里,有一种奇特的、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的感觉。
许成舟没有解释,只是用衣角又仔细地擦了擦吹口处,然后低下头,将口琴轻轻放在唇边。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酝酿。
然后,磕磕绊绊、并不连贯的音调,有些生涩地响了起来。
那是一首旋律简单、甚至有些单调重复的调子,带着古老渔歌特有的、悠远而淡淡的忧伤。
节奏缓慢,像是在诉说某种绵长的心事。
他吹得显然并不熟练,气息控制得不好,时常断掉,偶尔还会出现刺耳的跑调音,甚至能听到气流在琴孔间摸索的、犹豫的杂音。
这音乐,绝对称不上悦耳动听。
但是,那份透过生涩笨拙的技法传递出来的、小心翼翼又无比真诚的试图安慰她的心意,却像一股最温暖最柔软的海浪,瞬间包裹了温禾冰冷而紧绷的心脏。
他察觉到了她的悲伤,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懂得用华丽的言语来询问或开解。
他只是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又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吹散笼罩着她的阴霾,哪怕只是吹走一点点。
温禾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从他身后漫过来,为他挺拔而沉默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他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专注,那睫毛正随着他吹奏的气息而微微颤动着。
他的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更加清晰硬朗,此刻却因这份专注和笨拙的温柔,软化得不可思议。
他吹得那样认真,那样努力,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心里的那块冰,在那磕磕绊绊、却充满笨拙暖意的口琴声里,倏然融化了。
浓重的悲伤并没有消失,却被一种更深沉、更酸楚又无比柔软的情绪覆盖。
阴霾没有被吹散,但阳光却透过云隙,暖暖地照了进来。
她忽然不再害怕了。
她轻轻挪动身体,靠过去,将头轻轻搁在他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口琴声因为她这个突然的靠近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节奏乱了一拍。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但很快,那琴声又响了起来,似乎比之前更加努力地、试图让那首古老的调子变得连贯一些,好听一些。
他就这样,一边有些磕巴地吹着那首忧伤的渔歌,一边沉默地承担着她依靠过来的重量。
良久,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傍晚的空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颤音。
“很好听。”温禾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处传来,带着一点点鼻音,“是什么曲子?”
许成舟放下口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琴格。“一首老渔歌。”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很多年前…我爸爸教的。”
这是温禾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他的爸爸。她抬起头,看着他。
许成舟的目光投向远处已经变得瑰丽非凡的海平面,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
“我小时候,他偶尔不出海,晚上会坐在门口吹这个。”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说得很慢,“吹得…比我好一点。他说,这是他很早以前,从另一个老渔民那里学来的。高兴的时候吹,不高兴的时候也吹。海听懂了,就会对你温柔点。”
他的叙述极其简略,没有任何修饰和情感渲染,但温禾却能从这平淡的语句里,勾勒出一个沉默的、同样不善于表达的父亲形象,以及一段属于父子之间、无声而深刻的连接。
温禾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手里那把旧口琴,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许成舟,”她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睛因为刚流过泪,洗得格外清亮,“你教我吹这个,好不好?就吹刚才那一句。”
许成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他看了看口琴,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显得有些为难。“我吹得不好。”
“没关系呀,”温禾拿过他手里的口琴,好奇地打量着,“你刚才吹的那一句,我觉得特别好听。教教我嘛。”
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许成舟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笨拙地告诉她哪个孔对应什么音,怎么含住吹口,怎么用气。温禾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口琴凑到嘴边,用力一吹
“噗”一声尖锐难听的噪音响起,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成舟看着她的糗样,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温禾脸一红,把口琴塞回他手里,“你再吹一次给我听,慢一点。”
许成舟无奈,只好再次示范。
小小的船舱里,断断续续的、时而流畅时而磕巴的口琴声再次响起,中间夹杂着温禾偶尔吹出的怪音和两人之间极其简短的交流。
“这里,要吸气。”
“这样?”
“嗯。”
“这个音好像不对……”
“……”许成舟拿过去,重新吹一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静而哀伤的温柔。
当最后的霞光也即将被海平面吞噬时,周遭安静下来。
口琴被放在一边。
温禾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她不能再逃避了。
“许成舟。”她轻声开口,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
“嗯。”他侧过头看她,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今天…我妈妈打电话来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她说三天后就来接我回去,我要回去复读了。”
她终于说了出来。
心脏像是被悬在了半空,等待着审判的落槌。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海浪永不疲倦的呜咽。
许成舟沉默了。
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
仿佛他早已预感到了这一刻的来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它最终被宣之于口。
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淡漠的语调,缓缓地说道:
“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波澜,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了温禾的心。
没有挽留,没有承诺,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舍。只有一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关于现实和命运的陈述。
是啊,她是即将返回校园。而他,是扎根在这片渔村、与海为生的许成舟。
他们的世界原本平行,因一个意外的夏天而相交,但终究,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
这道理如此简单明了,简单到令人绝望。
温禾的鼻腔瞬间被汹涌的酸意充斥,眼眶热得发疼。
她想哭,想大声质问,想抓住他的手臂摇晃。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忍住了。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呢?这个夏天,这场相遇,本就是命运额外的馈赠。
她最终,没敢问出那句在舌尖颤抖了无数次、充满了渺茫期待的话“许成舟,你会不会来找我?”
海风更凉了,带着入夜前的寒意。
许成舟站起身,动作依旧沉稳。
他拿起地上的口琴,仔细擦干净,收好。然后朝她伸出手。
“风大了,回去吧。”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
温禾看着那只摊开在自己面前的、骨节分明且带着粗茧的大手,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伸出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指收拢,温暖而有力地将她冰凉的手握住,轻轻拉了起来。
他没有松开手,就这样牵着她,沉默地,一步步走向远处亮着灯的小屋。
身后,大海在夜色下呜咽,像是在吟唱一首无言的离歌。
那首未学完的渔歌调子,和那句未曾问出口的话,都沉甸甸地坠在心底,成了这个夏天末尾,最沉重也最温柔的注脚。
分别的倒计时,从这一刻起,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