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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风吹散的少年时光 ...

  •   自从那场激烈的争吵和那个充满治愈的赶海午后,温禾的心情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后的海面,虽然平静了许多,但深处仍潜藏着未散的波澜。
      外婆的庇护让她暂时逃离了母亲的逼迫,但复读和未来的阴云并未真正消散。
      而更让她心头萦绕着一丝莫名失落的是许成舟不见了。
      连着好几天,她有意无意地往码头跑,目光在那片熟悉的泊位间搜寻,那个沉默的高大身影。
      问起码头上相熟的渔民,得到的也只是含糊的回答:“小许啊?好像没见着。”
      “可能去哪办事了吧?”
      她甚至壮着胆子,在傍晚时分走到那间塌了小半截院墙、孤零零靠海的石头房子外。
      院门紧闭,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任何烟火气。敲门也无人应答。他就像凭空消失在了这片他赖以生存的海域和村庄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和空落感攫住了温禾。
      他去了哪里?是出海遇到麻烦了?还是不想见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涩涩的。
      日子在等待和一丝焦虑中滑过。
      海风依旧,涛声依旧,只是少了那个人的身影,温禾觉得渔村的天空都仿佛灰暗了几分。
      她帮外婆晒鱼干,修补渔网,坐在礁石上看潮起潮落,心里却总有一个角落空着。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带着午后的慵懒。
      温禾帮外婆去村口的小杂货店买盐,刚走到石板路的拐角,差点和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哎哟!”温禾惊呼一声,稳住身形,抬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是许成舟!
      他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锐利,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沉淀着比往日更深的沉寂,像暴风雨过后的深海。
      他手里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猪肉,甚至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许…许成舟?”温禾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回来了?这几天我去码头找你,去你家找你,你都不在!你去哪儿了?”她一口气问出来,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埋怨和关切。
      许成舟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她,脚步顿住。
      他看着眼前的温禾,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裙子,柔软的布料贴合着她纤细的身形,裙摆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更衬得肌肤细腻白皙,像上好的细瓷。
      她微微仰着脸看他,因为小跑,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晕。那双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清澈得如同被海水洗过的琉璃,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关切和一丝委屈的控诉。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跳跃,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鲜活,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蓬勃的生命力,与这渔村的粗粝和他身上的风尘仆仆格格不入。
      这几日他去了那片埋葬着父母的山坡。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时间的年轮上。
      每年的这几天,他都会消失,独自一人,带着最廉价的纸钱和最深的沉默,回到那个能俯瞰大海的山坡,回到那两块冰冷的石碑前。没有痛哭流涕,只有长久的伫立和无言的诉说。
      那是他与过去、与失去的一切唯一的连接,也是他背负沉重前行路上,必须独自消化的伤口。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无人问津。他的消失,他的归来,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也无人等待。
      可此刻,温禾那带着点小埋怨的质问“你去哪儿了?”,却像一道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他习以为常的孤寂。
      原来这几天,是有人在等他,在找他,在他回来的时候,会问他“你去哪儿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心头微微一颤,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暖意,或者说是某种被牵绊住的奇异感觉。
      他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袋子里的蔬菜散发出新鲜的泥土气息。
      “嗯,我出去有事。”许成舟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他移开目光,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直白地询问行踪,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算是回答了温禾的第一个问题,“现在回来了,买点菜回去做饭。”
      温禾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哇,买这么多?你要请客啊?”她只是随口一说。
      许成舟却沉默了几秒。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重新落回温禾带着好奇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起:
      “今天是我生日。一个人吃不完。你要留下一起吃饭吗?”
      话一出口,连许成舟自己都怔了一下。
      邀请?他居然发出了邀请?还是在自己生日这天?对象是这个麻烦又有点特别的城里女孩?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话已经说出了口,像泼出去的水。他看着温禾瞬间瞪圆的眼睛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心里竟奇异地没有后悔,反而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生…生日!”温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今天是你的生日,真的吗?许成舟!生日快乐!”她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瞬间点亮了整个阴霾的角落。
      许成舟被她这毫不掩饰的喜悦和那声清脆的“生日快乐”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耳根似乎微微有些发热。
      他别扭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当然要一起吃饭,必须一起!”温禾立刻大声答应,生怕他反悔似的,“我帮你提。”
      她不由分说地从许成舟手里抢过两个相对轻便的蔬菜袋子,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边,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问:“你想做什么菜呀?鱼是清蒸还是红烧?我外婆做的红烧鱼可好吃了,不过清蒸也很鲜。啊,对了,你生日,要不要吃长寿面啊,可惜我不会做面条,但我会煮...”
      许成舟听着她喋喋不休的兴奋话语,看着阳光下她飞扬的发梢和亮晶晶的眼睛,心底那片沉重的海域,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搅动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沉默地走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再次踏入许成舟的家,心境已与上次截然不同。
      虽然屋子依旧冰冷,但或许是因为主人的归来,或许是因为温禾带来的活力,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凝滞。
      “你随便坐。”许成舟把食材放到灶台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走到水缸边,熟练地舀水洗手,动作利落干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力量感。
      温禾哪里坐得住,她把蔬菜袋子放下,好奇地凑到灶台边:“我来帮你洗菜吧?”
      “不用。”许成舟头也没抬,已经麻利地开始处理那条鱼。刮鳞、去腮、开膛破肚,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温禾眼花缭乱,一把普通的菜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鱼腥味弥漫开来,他却毫不在意,神情专注。
      温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那双沾满鱼鳞却异常稳定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没有准备生日礼物,这太失礼了。环顾这冰冷的屋子,她灵光一闪。
      “许成舟,我回家一趟,很快回来!”温禾说完,不等许成舟反应,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许成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飞快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回家?是后悔了吗?还是…
      他甩甩头,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失落感,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鱼。他把处理干净的鱼放在盘子里,用料酒和姜片腌制上。接着开始洗菜、切菜。
      “笃笃笃…”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土豆被切成均匀的细丝,青椒被剖开去籽切成菱形块,猪肉被片成薄厚一致的片状。
      他的刀工极好,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显示出常年在船上处理鱼获练就的精准和效率。灶膛里的柴火被他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驱散了屋内的阴冷。
      当温禾气喘吁吁地抱着一个画板和一个小木箱跑回来时,许成舟正在炝锅。热油在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蒜末和姜片的香气瞬间爆开,弥漫了整个屋子,带着一种温暖的烟火气。
      “我回来了。”温禾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她看到许成舟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肉片。火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微微沁出汗珠的额角,平日里那份冷硬被灶火的暖光柔化,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居家的魅力。
      “嗯。”许成舟应了一声,瞥了一眼她怀里的东西,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他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下青椒,快速翻炒,加调料,动作一气呵成,火候掌控得恰到好处。很快,一盘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青椒肉丝就出锅了。
      接着是清蒸鱼。他把腌制好的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趁着蒸鱼的间隙,他又快手炒了个蒜蓉空心菜。最后,他还真下了一把挂面,煮了个简单的葱花蛋花汤,权当是“长寿面”。
      温禾就抱着画板坐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这狭小逼仄的厨房里灵活地穿梭,看着他专注而熟练地掌控着火焰与食材,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
      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烟火气息的温暖和踏实感,悄悄弥漫了她的心房。
      她悄悄支起画板,拿出画笔和颜料,开始对着那个在灶火前专注忙碌的身影勾勒起来。
      温禾有绘画功底,虽然因为学业许久没画了,但是倒也不算太生疏,落笔很快很稳。
      许成舟并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模特。他沉浸在这久违的、认真准备一顿饭的过程中。
      食物的香气,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屋子里多出来的那个安静却存在感十足的身影,驱散了往日的死寂,带来一种他几乎快要遗忘的、叫做生活的气息。
      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
      当最后一道清蒸鱼被淋上滚烫的酱油和葱油,发出诱人的“滋啦”声时,许成舟终于解下了围裙。
      “吃饭了。”他简短地说,把几盘菜端上那张摇摇晃晃的方桌。
      温禾也刚好放下了画笔,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她小心地撕下画纸,卷好,藏在身后,蹦蹦跳跳地凑到桌边。
      “哇,好香啊!”她由衷地赞叹。青椒肉丝油润诱人,蒜蓉空心菜碧绿清爽,清蒸鱼形态完整,鱼皮泛着诱人的光泽,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红椒丝,旁边是一大碗金黄的蛋花汤。
      简单的家常菜,在这简陋的环境里,却散发着异常温暖的光芒。
      “快尝尝。”
      温禾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洁白细嫩,入口即化,带着姜葱的清香和酱油的鲜甜,火候掌握得完美无缺。
      “唔,好好吃。”她眼睛都亮了,含糊不清地赞美道,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肉片滑嫩,青椒爽脆,咸淡适中,锅气十足。“许成舟,你做饭也太好吃了吧,比我外婆做的还好吃。”她毫不吝啬地夸奖。
      许成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得一脸满足、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听着她毫不掩饰的赞美,心里那点因为生日而泛起的微妙情绪,似乎被这纯粹的快乐和满足感填满了一些。
      他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自己做的菜。味道确实不错,似乎有个人一起分享,连这熟悉的味道都变得有些不同了。
      “还行。”他淡淡地应了一句,但眉宇间那常年凝结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
      温禾吃得开心,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把藏在身后的画拿了出来,双手递到许成舟面前,脸上带着一点羞涩和期待:“那个,许成舟,生日快乐!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没准备礼物,就画了这个给你,希望你别嫌弃。”
      许成舟愣了一下,看着眼前卷起来的画纸,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他缓缓展开。
      画纸上,是炭笔和水彩结合的速写。画面中央,是灶火前一个高大的背影。
      他微微弓着腰,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食物,手里拿着锅铲。灶膛里橘红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挽起袖子后结实的小臂。
      光线处理得极好,暖黄的灶火是画面唯一的光源,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温暖而有力,背景则是模糊的、带着几分清冷的屋子轮廓。整幅画充满了动态的烟火气和一种无声的、坚韧的生命力。
      画风虽不十分精致,却充满了灵气和真挚的情感,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氛围和神韵。
      许成舟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画纸上。
      他认得出,那是他。可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别人眼中,在灶火前忙碌的样子,会是这样的温暖、有力,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察觉的、被肯定的光芒。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惊讶、触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击着他的胸腔。
      他捏着画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眼,看向对面正紧张地看着他的温禾。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着灯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谢。”许成舟的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他小心地将画卷好,放在一旁干净的凳子上,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画得很好,我很喜欢。”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认真和触动,温禾清晰地感受到了。
      温禾开心地笑了,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夸奖。
      这顿生日晚餐,在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氛围中进行着。
      饭菜的香气,碗筷的轻响,还有偶尔温禾对某道菜的赞叹,交织成一首平凡却动人的乐章。
      许成舟吃饭的时候话依旧不多,但温禾发现,他吃得比平时慢了一些,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硬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饭后,温禾抢着洗碗,许成舟也没坚持,只是倚在门框边,看着她在水缸边笨拙却认真地冲洗碗筷。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屋里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你想不想去镇上走走?”许成舟忽然开口问道,打破了沉默。
      “现在?”温禾有些惊讶地回头。
      “嗯。消消食。”许成舟的理由很简单。
      温禾想了想,点点头:“好啊。”她擦干手,带着一丝雀跃。
      小镇离渔村不远,沿着海边公路走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
      夜晚的小镇比渔村热闹一些,街边亮着稀疏的灯火,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空气里混合着海腥味和路边小吃摊的香气。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温禾好奇地东张西望,许成舟则沉默地走在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着走着,路过一片围墙围起来的建筑群。借着路灯的光,温禾看到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临海镇第二中学”。校门紧闭,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几栋教学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这是镇上的中学?”温禾停下脚步,看向许成舟,“你以前是在这里上学吗?”她问得很小心。
      许成舟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那熟悉的、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破败的校门和教学楼,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半晌,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想不想进去看看?”他突然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进去?”温禾惊讶地看着他,“现在?都锁门了,而且暑假里面也没人吧?”
      许成舟没说话,只是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他沿着围墙走了几十米,来到一处围墙相对低矮、旁边还有一棵歪脖子树的地方。
      “从这里。”许成舟言简意赅。他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在树干上借力一蹬,手臂一撑,矫健的身影便轻松地翻上了墙头。他蹲在墙头,朝下面的温禾伸出手:“上来。”
      温禾看着那不算太高的墙头,又看看许成舟伸出的手,心跳有些加速。
      翻墙?这对她来说,可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但看着许成舟在月光下坚定的眼神,她心一横,把手递了过去。
      许成舟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薄茧,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来。温禾只觉得身体一轻,被他轻松地拉了上去,稳稳地落在墙头。接着,他先跳了下去,在下面张开手臂:“跳下来,我接住你。”
      温禾看着不算低的地面,咬咬牙,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许成舟稳稳地接住了她,几乎是立刻,在她站稳后,就松开了手,退开了一步。
      但那瞬间的接触,那有力的臂膀和滚烫的胸膛温度,还是让温禾的脸颊微微发烫。
      “走吧。”许成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什么波澜。
      夜晚的校园空旷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月光清冷地洒在操场上、教学楼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陈旧而安静,带着岁月的痕迹。
      许成舟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向其中一栋教学楼。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亮了前方的路。
      走到二楼,拐角处有个布告栏,温禾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橱窗。里面贴着一些泛黄的、边角卷起的旧通知和纸张。
      温禾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张同样泛黄、但照片还比较清晰的光荣榜上。
      “优秀学生榜”几个褪色的大字下面,贴着几张学生的照片和简介。
      温禾整个人瞬间凝固。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
      头发剪得清爽利落,脸庞带着未褪尽的青涩,皮肤很白净,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阳光自信的笑容。照片下方清晰地印着:
      高二(三)班许成舟
      荣获“三好学生”称号
      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
      温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许成舟。
      月光和手机光束交织下,他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深邃的眼眸沉静无波,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T恤,浑身散发着被海风和烈日磨砺出的粗粝感。
      眼前的他,与照片里那个白净、阳光、眼神明亮的少年,除了五官轮廓依稀相似,气质简直判若两人!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温禾。她看着照片上少年明亮的眼睛,又看看他眼底深藏的沉寂,眼眶瞬间红了。
      三年前正是他家遭遇不幸的时候。
      这张照片,像一道残酷的分水岭,将他的人生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许成舟”温禾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指着照片,又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痛惜和不解,“你当时…”
      许成舟的目光也长久地停留在那张旧照片上,眼神复杂难辨。
      有怀念,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了太久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收回目光,看向温禾通红的眼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为什么不继续上学了?”温禾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却又无比沉重的问题。
      许成舟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校园。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我爸走了,船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村里人,都不容易,都是靠老天爷赏脸吃饭,赚的是血汗钱。他们想帮我凑钱,我没要。”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墙壁,“就算债还完了又能怎样?学费、生活费呢?难道还能一直靠别人?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饭吃。” 他转过头,看着温禾,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被现实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认命。
      “读书对我而言,那是以前的事了。”
      温禾的心揪紧了,她急切地上前一步,抓住许成舟的胳膊,“那你现在还差多少钱?我每年都有攒压岁钱的!虽然不多,但…”
      许成舟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又抬眼看向温禾盈满泪水、写满急切和真诚的眼睛。
      她的眼神那么纯粹,纯粹得让他心都微微震动了一下。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的手拂开。
      “用不着。”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他甚至还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云淡风轻的释然:“快还完了。”
      快还完了?
      温禾怔怔地看着他。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背后,是整整三年在风浪里搏命、在烈日下暴晒、在债务中挣扎的艰辛岁月。他用他年轻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那片坍塌的天空。
      可还完债之后呢?
      “还完债以后呢?”温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期待,“你还会去读书吗?你还那么年轻,你…”
      许成舟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
      他沉默了下来,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月光勾勒着他沉默而坚毅的侧脸轮廓。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温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不确定:
      “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温禾的心上。
      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看着他在月光下沉默的侧影,那个曾经在光荣榜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被永远留在了泛黄的旧照片里。
      海风穿过空旷的校园,像是在为一段被埋葬的青春,唱着无声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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