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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阳光工程(二) 步非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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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非休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很快傅弥留的目光似乎被窗外那片凝固的橙黄所吸引。
一种没由来的直觉告诉步非休他只是在发呆而已。
趁着吴绝期还在咋咋呼呼地研究那张阳光工程的宣传海报,简莺语怯生生地低头搓着衣角。
而步非休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再次扫视整个客厅。
老旧的组合柜,罩着白色蕾丝防尘布的电视机,印着俗气牡丹花的暖水瓶,塑料假花,以及写着日期的日历……典型的千禧年代普通家庭的布置,粗糙但细节俱全,仿佛真的有人在此生活了十几年。
然而,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如同水底暗流,悄然涌动。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地板上。
窗外那均匀的、强度不变的橙黄色光线,斜斜地照射进来,按理说,应该在地板、家具上投下清晰或模糊的阴影。
但是——
没有。
地板光洁,家具轮廓分明,但所有物体,包括他们四个人,脚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子。光线像是穿透了他们的身体。
步非休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这个发现,比那张语焉不详的海报更直接地指向了这个空间的异常本质。
等到大家都差不多看完了海报,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困惑和不安时,步非休才用一种略带迟疑仿佛刚刚注意到这一点的语气,温和地开口:“大家有没有觉得,这屋子里的光线……有点奇怪?”
他伸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窗外,“看这个角度,现在应该是傍晚时分,太阳斜照,可大家看出来了吗?我们……好像都没有影子。”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刚才被海报分散的恐惧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猛地再次膨胀开来。
吴绝期猛地低头看自己脚下,又惊慌地看向其他人的脚底,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声音都变了调:“真……真的没有,我们要怎么办?选择手册上有写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应该怎么办吗?”他下意识地往步非休身边缩了缩。
简莺语更是吓得浑身一颤,本就苍白的脸几乎透明,她猛地抱紧自己瘦弱的胳膊,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眼神麻木起来。
“我觉得选择手册应该不会写这种事。它顶多告诉你吃饭应该选择用右手而非左手,这种事得去物质手册上看吧。”傅弥留垂着眼睛适时插入一句。
可没想到,吴绝期还真说道:“可是我很少看物质手册啊。”
傅弥留嘲弄的笑了一声,闭上了嘴巴。
步非休看向简莺语,眉头微蹙,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安抚,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别怕,简莺语。还没搞清楚状况呢,这里和现实世界不太一样,或许这就是它的不同之处。
他的语气平稳而可靠,没有过度热情的安慰,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分析和团队领袖般的承诺。
这种态度反而更容易让人信服和依赖。简莺语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虽然身体还在发抖,但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一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开始信任步非休。
“没有影子吗……”简莺语忽然想起什么,怯生生地补充道,“我、我在那个小房间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画的是《我和妈妈》,但是……”
她努力回忆着,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画中妈妈的脸色是蜡黄的……而且,而且我和妈妈的脚底下……也是没有影子的!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敢细想。”
步非休眼神一凝!
画?蜡黄色的妈妈?没有影子?
他迅速将简莺语的话和眼前的异常联系起来。难道这不仅仅是个物理现象,还和这个“家”的角色设定有关?画中的暗示,投射到了现实?
就在这时——
“梆!梆!梆!”
一阵急促、沉重、毫不客气的敲门声猛地响起。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门上,也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恐怖。
“啊——!”简莺语短促地尖叫一声,猛地捂住了耳朵,缩进了沙发角落。
吴绝期也吓得差点跳起来,脸色惨白地看向门口,嘴唇哆嗦着:“谁……谁啊?!”
步非休为了合群,也配合地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仿佛也被这粗暴的敲门声吓到了。然而,他内心平静无波,甚至还有余暇飞快地瞥了一眼傅弥留。
傅弥留站在窗边,姿态似乎也因为敲门声而顿了一下,但脸上却没什么明显的惊吓表情,依旧是那副疏离的平静。
他似乎察觉到步非休的目光,立刻非常“及时”地、略显刻意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嘴角向下撇了撇,做出一个标准的、略带受惊的表情。
步非休:“……”演技浮夸,敷衍至极。这人绝对有问题。
门外的敲门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加急促响亮,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步非休对傅弥留那过于“配合”的表演心生警惕,这人看似友善合作,实则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你们觉得要不要开?”步非休站在门前突然提出问题。
吴绝期和简莺语都愣住了,眼睛里透露出不解的神情。
吴绝期翻开随身携带的选择手册,开始飞速寻找:“等等,我看一下手册上有没有写这种情况下应不应该开门。”
简莺语不语,只是一味的愣在原地,小手不安地搓着,仿佛这是一个世纪难题。
步非休的眼睛又开始模糊了,他捏了捏眉心,终于知道怪异之处在哪里了。“这个问题很难答吗?不是只要回答开或者不开就行了吗?”步非休问。
吴绝期和简莺语对视一眼,却像是看异类一般看着步非休:“这不是思考吗?”
步非休有些没听懂,门外的敲门声依旧有条不紊的继续着,他又问了一遍:“什么?”
“教科书第一页第一条就是‘不要思考’。”傅弥留说。
话落,吴绝期和简莺语赞许的看了一眼傅弥留,点点头。
步非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接一个的疑问,他怎么不知道教科书上还有这样的规则。
傅弥留天蓝色的眼睛扫过紧闭的房门,声音依旧平静,带着点理性的分析:“不过现在特殊情况,无论是教科书还是手册都没有用了。所以试着思考也是很必要的呢。”他的语气正常,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
吴绝期和简莺语似懂非懂地听着,只感觉脑子里的齿轮一瞬间好像归位了。
正当几人意见相左,门外那催命般的敲门声持续不断,气氛焦灼到了极点时——
“我去看看吧。”
“总有人得去看看。”步非休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地响起。他脸上带着一种“总得有人去做”的无奈和担当,慢慢走向门口。
门响了这么久都没有停,说明外面大概率不是危险,更何况还有猫眼的存在。
那么这个时候站出去,先维持他的“可靠同伴”人设,也能第一时间掌握门外的情况。
毕竟他不蠢,必要的自我牺牲换取更大的利益。
但刚刚关于“思考”的话的确让他措不及防,他有些怀疑他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还是等出去再说吧。
吴绝期和简莺语看向他的眼神瞬间由空洞麻木转向了敬佩和担忧。
傅弥留则微微挑眉,看着步非休的背影,表情有些微妙难言。
步非休深吸一口气,凑近了门上的猫眼。
透过那个小小的、有些变形的凸透镜,他看到了外面的人。
不是一个想象中的怪物。是一个看起来……相当正常的男人。
约莫三十五六岁,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甚至有点过分服帖。
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半新旧的藏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点焦急和一丝疲惫,就像一个刚下班被临时叫来加班的普通维修工。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印着模糊logo的银色金属工具箱。
步非休快速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屋内几人说:“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穿着工装,提着工具箱。”
“是NPC吗?”吴绝期小声猜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暂时看起来是的。”步非休斟酌道。
步非休刚准备伸手去开门。
“我来吧。”傅弥留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看似自然地挡在了步非休和门之间,手搭上了门把手。
步非休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后退了半步,将开门的位置让给了他。
心底的疑窦却更深了:这人是在抢着表现,还是……另有所图?
傅弥留利落地打开了门。
门外的男人显然被这突然的开门弄得愣了一下,脸上的焦急神色还未褪去。
他看到屋内的几人,尤其是步非休和傅弥留,他的目光在傅弥留的长发上微妙地停顿了半秒,立刻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堆起一个略带歉意的、属于社畜的疲惫笑容: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敲了半天门,没吓着你们吧?我是小区物业维修部的,我姓虞,虞多愁。”他语速有点快,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自己人”。
“是你们家预约了阳光工程的线路检修吧?系统派单派到我这儿了,我就赶紧过来了。”他说着,还抬了抬手里的工具箱以示证明。
看到这三个字,吴绝期和简莺语明显表情轻松多了。
步非休不语,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傅弥留将他让进屋。虞多愁一进来就忙不迭地再次解释,仿佛生怕被赶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是在一楼楼道里醒来的,一睁开眼旁边就放着这个工具箱,上面出行清单提示我要来四楼维修。”
傅弥留靠在墙边,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维修单只写了四楼?你为什么不去敲别的门,直接来了我们家?”他的问题尖锐而直接,天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虞多愁。
虞多愁似乎被问得一愣,随即连忙弯腰拿起放在脚边的工具箱,指着侧面贴着的一张打印纸条:“我醒来以后看到了这张单子,单子上写得很清楚,4号楼402室,光感器异常报修。我就是按上面写的找来的。”
吴绝期忍不住问:“虞师傅,你说你是在楼道醒来的?那你能出去吗?外面什么样?”
听完,虞多愁脸上露出苦笑,摊了摊手:“出不去。楼道门锁着,楼梯口的窗户看出去,全是那种黄蒙蒙的光,跟打了马赛克一样,啥也看不清。我估摸着,活动范围估计就这栋筒子楼了。”
这时,步非休状似无意地问:“虞师傅,听你这话,你好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怪事?”
虞多愁脸上的苦笑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点生无可恋:“唉,别提了。算上这回,已经是第三次进入‘核’了。”
他看了看眼前这四个年轻人,尤其是显得格外年轻的吴绝期和瘦弱的简莺语,眼睛转了转,语气微妙的说:“看你们这样……都是第一次吧?唉,这下麻烦了,全是新人,这‘核’怕是难搞哦。”
步非休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的庆幸:“虞师傅你已经是第三次了?那太好了,我们正一头雾水呢!”
他表现得像个抓住了救命稻草的萌新,心底却对虞多愁的话打了折扣。
第三次?表现得太过于奇怪了,在敌我双方不分的情况下,这么轻易的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傅弥留过了一会儿,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新手的身份。
虞多愁一脸“命苦”的表情,唉声叹气。
步非休将话题引回正轨:“虞师傅,你既然是维修工,你应该对这个阳光工程有所熟悉吧?”
“恰恰相反,并不是,我除了这个工具箱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虞多愁指了指工具箱:“任务清单上写的是检修这栋楼里报修的光感设备。”他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单子,“就这家,402,光感异常。”
维修设备?
傅弥留不自觉笑了声。
结合现有的线索,步非休脑中飞快地拼接信息。
他沉吟着开口,语气带着推测:“如果虞师傅是在楼道醒来,身份是维修工。简莺语从儿童房醒来,房间里有暗示‘妈妈’蜡黄且无影子的画。我和傅弥留从主卧醒来……那这个‘家’的角色分配,似乎就很明显了。简莺语是‘女儿’,我和傅弥留可能是‘父母’的角色。”
“那……那我呢?”吴绝期指着自己,一脸懵,“我从沙发上醒来的!我总不能是沙发精吧?”
步非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沙发上那个旧洋娃娃身上,若有所思。
他又看向虞多愁工具箱上的报修单——“光感器异常修理”。
光感器……这到底指的是什么?是某种接收或控制“阳光”的设备吗?安装在哪里?
他转向虞多愁,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虞师傅,根据你之前的经验,‘核’……有时间限制吗?”
虞多愁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起来:“有,通常都有,有时明显有时隐蔽。但这个副本……好像有点怪,没给明确时限。不过,拖得越久,通常越危险。”
说完,他有些惊讶地看向步非休:“小伙子,可以啊,第一次进‘核’,思路这么清晰,问题都问到点子上了。”
步非休谦逊地笑了笑,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傅弥留,发现对方又在看着自己。
只是从余光偷瞄变成了正眼瞧。
傅弥留好像总是在观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