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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阳光工程(三) ...

  •   话题被步非休巧妙地拉回正轨。

      他看向虞多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初次的求知欲:“虞师傅,你经历过几次‘核’,那你知道我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吗?总该有个缘由吧?”

      虞多愁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不确定的神情:“这个……说实话,系统从没明说过。但根据我自己的经历和前两次碰到其他清醒者交流的情况来看,触发点……很可能跟‘怀旧’有关。”

      “怀旧?清醒者?”吴绝期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意思?手册上没有介绍过啊。”

      “怀旧,就是一种……对过去的、特定年代的情绪或物品的强烈感受。”

      虞多愁试图解释,“比如我这次,进来前正听我妈絮叨我小时候太阳还没被遮住那会儿,在院子里晒太阳那会的光景。估计就是这话勾起了点什么。所以说一张老照片,一种过去常闻的味道,一段尘封的记忆……都可能成为钥匙。”

      “至于清醒者,我们一般把进入‘核’的人分为两种。一种叫清醒者,顾名思义,他们刚刚清醒过来,他们能够思考,认识这个世界;还有一种叫觉醒者,他们能够怀疑和……改造这个世界。”虞多愁有些含糊的说。

      “那我们现在是清醒者吗?”简莺语指了指自己。

      虞多愁摇了摇头:“不算,你们不属于这两者之间的任何一种。做一个清醒者至少要经历四、五次‘核’呢。最基本的就是要学会思考,但是也有聪明的人经历一次就成为清醒者了,而成为觉醒者更难。你们现在的状态我们统称为做梦者。”

      “可是那样不是违反新港城规定了吗?”傅弥留问:“新港城禁止‘思考’。”

      虞多愁语气飘渺:“这里毕竟和现实不一样。你们刚来,是这样的态度很正常,熟悉就好了。”看样子不愿意多说了。

      没有人讲话后环境陷入一片安静。

      步非休镜片后的眸光微闪,他想到了自己醒来时闻到的那股过于用力的“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心里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很快闪过。

      傅弥留则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平静,看不出所想。

      时间紧迫,众人没在这个抽象的话题上多纠结。

      步非休提议:“既然虞师傅说是这家预约的维修,那家里应该有电话或者电脑之类的联络工具吧?再不齐也会有预约纸质单吧?”

      大家顿觉有理,起身开始在房子里更仔细地搜寻。

      步非休注意到简莺语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僵硬,走路姿势异样,腿脚似乎使不上力,迈步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微跛的拖沓感。

      简莺语察觉到步非休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她低下头,声音细弱地解释:“我……我在现实世界里患有骨质软化症。需要经常服用相关药物,但还是会影响行动。”

      的确,这一百年来科技快速发展,世界早就被巨大的穹顶和轨道建筑遮住了,真正的阳光已经是奢侈品,大多数人都靠合成光维持生理节律,患上这类病症人越来越多。

      步非休脸上立刻浮现理解和同情,温声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找。你身体不便,累了就坐下休息。”

      他表现得体贴又可靠,心底却迅速将“骨质软化症”和“缺乏光照”与这个副本的“阳光工程”联系了起来。

      搜寻间,步非休余光一直留意着傅弥留。

      他似乎对翻箱倒柜毫无兴趣,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书架上的旧书,手指拂过落满灰尘的书脊,眼神疏离,仿佛一个误入片场的观众,而非深陷谜团的做梦者。

      这种超然的冷静,与虞多愁那种带着疲惫的熟稔、吴绝期的咋咋呼呼、简莺语的怯懦恐惧形成了鲜明对比。

      步非休心底那点疑虑再次浮现:他真的是初次进入吗?那份初入陌生险境的茫然感,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痕迹。

      但步非休又试着说服自己,或者他真像虞多愁说的那样,是第一次经历就成为清醒者的人。

      最终,他们在书房角落的书桌下找到了目标——一台积满灰尘的、米白色胖墩墩的旧式台式电脑。

      一群人对这个上世纪的产物有些手足无措,还是经历过两次‘核’的虞多愁熟练的按下开机键。

      主机发出老牛般的嗡鸣和读盘声,屏幕亮起,年代久远的windows界面跳转出来。

      然后,一个密码输入框弹了出来。

      “果然要密码!”吴绝期泄气地捶了下桌子。

      “什么线索都没有给出,我们怎么知道密码呢?”虞多愁疑惑道。

      胡乱试了几个常见的组合,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看来关键还是‘角色’。”步非休沉吟道,“如果我和傅弥留是‘父母’,简莺语是‘女儿’,那这个家的‘父亲’相关信息可能是突破口。而吴绝期……”他看向从沙发醒来的少年,“你的角色或许和这位‘父亲’有关联?或者……是别的什么身份?”

      一无所获的众人重新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气氛有些沉闷,而虞多愁则借口去上厕所。

      傅弥留则依旧垂着眼睛站在窗边,那片凝固的橙黄光晕将他半身笼罩,却投不下丝毫阴影。

      步非休看向简莺语,语气温和地引导:“简莺语,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儿童房里,除了那张画,还有没有别的特别的东西?任何东西都行。”

      简莺语努力蹙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忽然,她眼睛微微睁大:“啊!床头柜上还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没有贴标签,我当时有点害怕,没敢碰……”

      步非休立刻起身去儿童房将那个小药瓶拿了过来。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药瓶,瓶身上写着治疗骨质软化症。

      “这是……?”吴绝期凑过去看。

      简莺语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低呼出声:“这就是我每天都要吃的那种药物。简直一模一样。”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种治疗和预防骨质软化症的关键药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步非休猛地记起一开始在主卧地面上发现的轮胎的痕迹,很可能是轮椅的压痕。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诸多线索:简莺语的病、轮椅的压痕、以及在主卧以及此刻出现的药物……

      “难道……”步非休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这个副本设定里的‘女儿’,和简莺语一样,也患有骨质软化症?所以这个家才如此依赖‘阳光工程’?”

      这个推断将人物背景和副本核心谜题巧妙地联系了起来,逻辑上似乎瞬间通畅了许多。

      众人这才发觉虞多愁在卫生间已经呆了很久。

      吴绝期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步非休起身刚走到卫生间门口,虞多愁就从里面出来,搭着步非休的肩膀往回走,手里还拿着一个药瓶,步非休看清了上面的文字:抗抑郁类药物。

      “不好意思,去的久了一点是因为我发现柜子上的药瓶,于是下意识在周围找了找有没有其他线索。”虞多愁面色自然地回答。

      等虞多愁坐下以后,简莺语看着药瓶说:“这家人是不是还有人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虞多愁点点头,“应该是的,不然不会出现这种药瓶。”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窗边没出声的傅弥留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清冷,如同冰块撞击:“外面的阳光,角度一直固定在夏日下午四点半左右的位置,没有移动过。”

      他伸出手,虚虚地放在那橙黄的光线中,“而且,没有任何温度。站在这里,和站在阴影里,体感没有任何区别。”

      他转过头,天蓝色的眼睛看向吴绝期:“你进来前听到蝉鸣。现在是夏季的傍晚,外面除了那虚假的光,有任何声音吗?风声?虫鸣?远处街道的嘈杂?”

      吴绝期愣了一下,猛地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可怕。就像……就像戴着隔音耳机一样!”

      虞多愁也皱起眉:“确实太安静了。而且从窗户看出去,除了那团模糊的光,什么都没有,根本不像一个真实的世界。”

      步非休敏锐地抓住了众人描述中的关键词——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其他景物、不像真实世界。

      “根本没有光……”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心底却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没有真实的光源,哪来的影子?那无处不在的、均匀的、死寂的“阳光”,或许根本就不是光。

      它无法产生光影变化,无法带来温暖,它只是一个巨大的、拙劣的、覆盖一切的模拟信号。

      吴绝期有些沮丧,眼睛茫然的一扫,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将它从沙发的空隙里抽出来,赫然是一副遥控板。

      大家看着吴绝期手上的东西,眼睛里缓缓冒出来一个“?”。

      吴绝期看着客厅正前方的电视机,“我还以为这是个摆设呢,没想到真能开啊。”说完,试着按了一下遥控板。

      一阵电流声滋滋响起,电视屏幕亮了,只不过模糊不清。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步非休眯了眯眼睛,仔细看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播放着一个穿着红色舞鞋的小女孩在跳舞。

      简莺语好奇地盯着电视机,眼睛完全移不开屏幕,喃喃细语:“这和新港城的电视好像啊。”

      吴绝期也边看边点头:“但是新港城好像从来没有放过这种类型的片子,这是什么?”

      虞多愁目不转睛的看着,嘴巴却解释道:我听我以前的队友说,这种叫做‘动画片’,专门做给小孩看的,我也没见过,这还是我第一见呢。”

      步非休看着看着神游起来,明明记忆里什么都没有搜寻到,但他就是感觉好像很多年前,他也是是这么坐着和身边另一个看电视。

      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滴滴答答,终于走到了晚上十点整。

      就在这一刻,窗外那片凝固了数个小时的、令人窒息的橙黄色“夕阳”,如同被掐断了电源的灯泡——

      瞬间彻底熄灭了。

      毫无过渡,没有黄昏日落的渐变。

      “啊——!”简莺语的尖叫和吴绝期的粗口同时响起。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紧接着发生。

      所有陷入漆黑的窗户,并没有映出室内众人惊慌的脸,也没有透进丝毫星光或路灯的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扭曲、跳跃、闪烁的彩色条纹和噪点。

      如同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后的雪花屏,正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每一扇窗户,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没有鬼怪出现,但这种源于纯粹故障和虚无的诡异景象,反而带来一种更深沉、更无助的恐惧。

      “这是什么情况?!”吴绝期声音发颤。

      “像是很久以前以前电视机里的彩条信号。”虞多愁得出结论。

      吴绝期此时终于发挥出高中生的脑力,脱口而出:“难道这些光照全是模拟出来的?就跟就跟新港城的全息投影一样,所以才会没有影子,没有温度。虞师傅要修的那个光感器,是不是就是控制这玩意儿的?”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背后发凉。

      “先把灯打开吧!太黑了。”虞多愁摸索着想找墙壁开关。

      电视机早已经被自动关掉,周围黑漆漆一片。

      然而,几个人在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了半天,磕磕碰碰,却一无所获。

      步非休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下意识的,步非休撇开了那只手。

      那只手的主人在黑暗中顿了顿,没再触碰步非休。

      步非休心中莫名再次涌现那丝熟悉的感觉。

      步非休沉默了片刻,随后冷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用找了。我刚才就注意到,这个客厅的墙壁上……根本没有安装任何照明开关,连照明工具都没有。”

      “什么?!”众人皆惊。

      他居然观察得如此细致?

      “那怎么办?就这么黑着?”吴绝期的声音带着绝望。

      滋滋滋——!!!

      一阵极其尖锐、高亢、仿佛能刺穿耳膜和脑髓的电子噪音毫无预兆地炸响。

      同时,众人眼前那布满雪花噪点的窗户景象仿佛失控了一般,疯狂地闪烁、扭曲、放大,甚至隐约要侵入到房间内部。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像是电路板烧焦的怪异气味。

      “好难听。”简莺语不舒服地捂住耳朵蜷缩起来。

      “这是触发什么条件了?我们做错了什么?”吴绝期惊恐地大喊。

      “先冷静。”步非休的声音陡然提高,却依旧保持着奇异的镇定,如同定海神针,“别慌!可能不是攻击,听我说。”

      他快速分析着,语气沉着:“从十点熄灯到现在,我们一直没有进行任何‘符合这个时间点’的行为。晚上十点,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应该是什么?是休息,是睡觉。我们违反了‘规则’,这些噪点和噪音,可能是警告或者说提示。”

      他的推断合情合理,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几人。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睡觉?”虞多愁迟疑地问。

      “对,立刻休息。何况在没有光源的情况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反而可能因为乱动触发更可怕的后果。保存体力,等待‘天亮’。”步非休果断下令,“都找地方躺下,尽量休息。”

      绝境之下,步非休的冷静和判断力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大家不再犹豫,也顾不得干净与否,纷纷在客厅地毯上或沙发上找地方躺下,努力让自己入睡。

      说来也怪,当他们放弃搜寻、做出“睡觉”的姿态后,那刺耳的噪音和疯狂的视觉噪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了。

      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以及彼此粗重或不安的呼吸声。

      步非休没有睡。他躺在冰凉的地毯上,睁着眼睛,适应着浓稠的黑暗。

      他的旁边,隔着不远,是傅弥留躺下的位置,能隐约听到他平稳悠长的呼吸,仿佛已经入睡。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步非休能闻到身边傅弥留长发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清香,与他周围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格格不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重新梳理这一天的线索:主卧被子上那刻意营造的“阳光味”、简莺语需要服用的药物、吴绝期听到的夏日蝉鸣、虞多愁关于“太阳”的回忆……他们每个人进入副本前的“怀旧”触点,似乎都与这个“阳光工程”副本的核心要素隐隐对应。

      这绝非巧合。副本在拉人入场时,就已经给出了隐晦的提示。

      思维信马由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吸引。

      黑暗中,他微微侧头,朝向傅弥留的方向。极佳的夜视力让他勉强能看到对方铺散在地毯上的如墨长发,像一匹光滑的绸缎。

      一种莫名的、近乎探究的冲动,让他鬼使神差地、极其轻微地抬起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近在咫尺的发梢。

      触感冰凉、顺滑,带着一丝真实的生命力。

      步非休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指,心底闪过一丝讶异和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他立刻收敛心神,将那瞬间的失态归咎于黑暗和环境带来的错觉。

      心中却不合时宜想到牵她衣角的那只手是傅弥留么。

      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对傅弥留警惕。

      他太过冷静,太过置身事外,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总是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步非休闭上眼,不再去看那缕长发,但心底的警惕和探究欲,却如同暗火,在寂静的黑夜里无声地燃烧起来。

      偶然间,他又听到天花板传来弹珠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以及那本《红舞鞋》的童话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阳光工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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