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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中的银发 云镜尘把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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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尘把自己关了起来。
自从在观星台与厉无妄那场无声的对峙之后,他就彻底陷入了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他不再去思考逃跑,也不再去琢磨厉无妄那矛盾的行为。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残酷的答案。
在这个世界里,他就是一枚棋子。他所有的善意与挣扎,在那个名为“剧情”的巨大棋盘上,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会引来棋手无情的修正。而厉无妄,就是那个冷酷的棋手。
心,像是被泡在了极北之地的冰水里,一点点地,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和知觉。
恨意,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绪。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里,总是那双冰冷的、默认了一切罪行的眼睛。有时,又会变成曦华仙子死不瞑目的脸。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上演,将他折磨得疲惫不堪。
然而,在这片由痛苦与绝望构成的梦境废墟中,却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一抹截然不同的亮色。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梦。
梦里,没有冰冷的寝殿,没有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盛开着金色花朵的原野。天空是纯净的琉璃色,微风拂过,金色的花海便如同波浪般起伏,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异香。
他就站在这片花海之中。
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件屈辱的鲛纱,而是一袭宽大的、绣着云纹的白色祭祀袍。袍角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阿尘。」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声音,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又像是山涧里最清冽的泉,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焦躁与不安的力量。
云镜尘缓缓地转过身。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他永生都无法忘怀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银白色神袍的男人。他有着一头比月光还要皎洁的、瀑布般的银色长发,发间系着一根简单的金色发带。他的五官,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盛满了整片星河的温柔。
他站在金色的花海中,微笑着看着自己。那笑容,足以让天地间所有的光华,都黯然失色。
云镜尘怔怔地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却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亲近与依赖感。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千千万万年。
「发什么呆?」银发神君缓步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镜尘的心尖上。他走到云镜尘面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沾到的一片金色花瓣。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如同玉石般的触感。
「又在想那些三界俗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不是说好了吗,在这里,不谈公事。」
云镜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张温柔的脸庞。
这双眼睛……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双眼睛,和厉无妄那双冰冷的眸子,有着极其相似的轮廓。可里面的神情,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能将人溺毙的无尽温柔;另一个,是能将人冻结的万年玄冰。
「怎么不说话?」银发神君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担忧。他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云镜尘的额头,「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毫无征兆地,从云镜尘的心底最深处翻涌了上来。就像一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可以让他肆意撒娇的港湾。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好累……」
银发神君闻言,眼中的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伸出双臂,轻轻地、珍而重之地,将云镜尘揽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和他记忆中所有冰冷的、带着占有欲的禁锢,都截然不同。
它是温暖的,是安全的,是带着无尽包容与安抚的。
云镜尘将脸埋在这个宽阔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一股和寝殿里那股冷香相似、却又更加温暖柔和的气息。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他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别怕。」银发神君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我在。」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梦境,到这里,便开始变得模糊。
金色的花海,琉璃色的天空,以及那个温柔的银发神君,都开始像被水晕开的墨迹一般,渐渐地淡去。
云镜尘猛地从床榻上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脸上,已是冰凉一片。他抬起手,轻轻一抹,指尖触到的,是满脸的泪水。
他竟然……哭了?
那个梦,真实得可怕。那个拥抱的温度,那句“有我在”的承诺,依旧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那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会梦见他?为什么他会给我一种如此熟悉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我会因为他,而感到如此巨大的悲伤?
云-镜尘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心中那片死寂的冰湖,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名为“困惑”的缝隙。
他所熟知的“炮灰”身份,他那二十几年现代社畜的人生记忆,与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到不真实的梦境,产生了剧烈而尖锐的冲突。
他的自我认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云镜尘,到底是谁?
他来这里,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他不知道,就在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
天枢宫的最顶层,那座从不对外开放的禁阁之中。
厉无妄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壁画前。画上,正是那片一望无际的金色花海。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壁画上一个白衣祭祀的轮廓,那双总是冰冷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几乎要将他自己都燃尽的爱意与痛苦。
他的发色,依旧是如夜的墨黑。
可在他的鬓角深处,若隐若现的,竟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