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缘法 ...
-
老夫人让人按照李清述开的方子去抓了药,每日按时煎好了给贺佑宁送来。
那药汁黑褐,气味与之前大夫开的略有不同,带着一丝清苦的草木气息。贺佑宁起初抗拒,但在外祖母每日关切的注视下,不得不捏着鼻子喝下。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药确有些效果,她夜间惊悸盗汗的情况似乎减轻了些,睡得更香了。
李清述没有再亲自登门,但老夫人却不时提起他。有时是感叹“玄明道长学识真是渊博,谈话时说起稻田驱虫的难处,道长随口便引出《齐民要术》中“以杆击叶,惊蛾令去”的古法,还解释了其中顺应天时的道理。”
有时是拿着李清述托庄户送来的,据说是偶然碰见采到的罕见草药,啧啧称奇。甚至有一次,老夫人还试着用李清述提到的某个养生法子泡茶,觉得颇有效用。
贺佑宁听着这些,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李清述虽人未至,影响力却无处不在。
他正以一种温水煮蛙的方式,慢慢渗透进这个原本与她最亲近也最该安全的环境里。
这日午后,贺佑宁在书房练字静心。
窗外忽然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喧哗声。她推开窗看去,只见几个孩子正围在院子里,中间站着一个人,雪白长袍,身姿挺拔,不是他又是谁?
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对孩子们说着什么,孩子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衬得他面容清峻,神情温和,当真是一派仙风道骨,令人心折的模样。
贺佑宁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又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清述忽然抬起头,朝着书房窗户的方向望了过来。隔着一个庭院,两人目光遥遥相接。
李清述看到她,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甚至对她微微颔首,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那笑容依旧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然后,他便若无其事地重新低下头,继续对孩子们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对视,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偶遇。
贺佑宁像被那一眼钉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她,知道她在看他。而他出现在这里,与孩子们相处融洽,显然又是有备而来。
她缓缓关上了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那道令人心悸的身影,却隔绝不了心头涌起的波澜。
他就像一片无声蔓延的阴影,无论她躲到哪里,试图用怎样的人和事去覆盖,他总能轻易地穿透屏障,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提醒着她,他是一个无法摆脱且危险莫测的存在。
贺佑宁避开了贴身的丫鬟,从庄子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她没有走寻常路,而是绕进了庄园后山更为偏僻罕有人至的小径。这里林木更加茂密,杂草丛生,平日里连庄户都很少涉足,是她所能想到,最有可能避开他的地方。
她只想找个清静无人的角落,独自待一会儿,或许能暂时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
山路崎岖,她走得有些费力,裙摆不时被荆棘勾住。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背阴石崖,崖下有一小片空地,长着厚厚的苔藓,旁边还有一眼细细的山泉渗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清澈见底。
贺佑宁松了口气,在苔藓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远离了庄子,远离了人群,也远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身影,她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久违宁静。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凉的空气,开始闭目养神。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她心神放松之际,一个熟悉得让她瞬间凝固的声音,平静突兀地在她身侧不远处响起:“好巧。”
贺佑宁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李清述不知何时,已然站在离她不过七八步远的一株古松旁。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编小药篓,里面装着几株带着泥土的不知名草药。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仿佛真的只是在此采药,偶然遇见了她。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你……” 贺佑宁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清述提了提手中的药篓,示意了一下,语气平淡无波:“来此采些草药。这后山人迹罕至,倒生着几味难得的药材。”
他目光落在贺佑宁身上,上下打量了她那身衣角沾了些花瓣碎叶略显狼狈的模样,眉间似乎轻蹙了一下,“倒是贺姑娘,怎会独自一人在此荒僻之处?身边也不带个人,若是再像上次一般迷路,或是遇到蛇虫野兽,岂不危险?”
他的话语里带着关切,俨然一副长辈担忧晚辈安全的模样。可听在贺佑宁耳中,却只觉得无比刺耳和虚伪。
他明明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他分明是……跟着她来的!
“你不必再装了!”贺佑宁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清述脸上的情绪似乎有一瞬间微妙变化,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起来。如同退潮后裸.露而出的黑色礁石,冰冷坚硬,再无丝毫掩饰。
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药篓,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属于他真实一面的迫人气息,再次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沉凝。
“装?”他声音平稳,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胆寒。
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贺佑宁因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我只是在担心你的安危罢了。”
“你心神不宁,独自跑到这荒山野岭,若是再出意外……” 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让贺佑宁心头一紧。她想起上次迷路的惊惶,想起山林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然而,不等她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李清述已猝不及防地伸出手,不容抗拒地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
贺佑宁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背脊却已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你想干什么?” 贺佑宁的手腕开始挣扎。
“医者父母心。”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老夫人将你托付给我调理,我自当尽心。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只是诊脉而已。你放心,这次我真的是一个好大夫。”说完,他微微一笑。
他说的似乎是真话……
贺佑宁犹豫了。
趁她停顿的空隙,李清述的指间按在她腕间,神色专注。
这一次,他的手指似乎比上次更稳,力道适中,按在脉位上,认真探查着她的脉象。
贺佑宁屏住呼吸,全身僵硬,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被触碰的肌肤上。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他指腹的纹路,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透过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跳动。这一次,他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认真诊着脉。
终于,李清述松开了手。
贺佑宁立刻如触电般收回手腕,藏到身后,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
李清述并未在意她的动作,只是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脉象较之前稍稳,惊悸之象略减,但肝气仍有郁结,思虑过重。之前的方子,可再加一味柴胡,疏肝解郁。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佑宁依旧苍白的脸上,“你心中似有块垒难消,郁结于心,非药石所能全功。还需自行开解,多亲近自然,与家人相伴,勿要过于沉湎旧事或……无谓烦忧。”
这话听起来,又是十足的医者口吻,关切而中肯。
可贺佑宁听在耳中,只觉得字字讽刺。她的“块垒难消”、“无谓烦忧”,不就是因他而起吗?他现在倒劝她“自行开解”?
她垂着眼,没有接话。
“新的药方我会交给老夫人。”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将她整个人半禁锢在他与石壁之间,他的侧脸线条在幽暗的林荫下显得冷硬而深刻,周身那股沉凝的气息,比方才更加迫人。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沉与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他并未触碰她,只是这样近距离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丝情绪都刻入眼底。
“我以为经过这些时日,你该明白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与笃定:“无论你躲到哪里,逃向何方,我都会找到你。这就是……你我之间的‘缘法’。”
“所以你不必再想方设法避开我。”
他再次彻底暴露出了真面目。
不再是暗示,不再是迂回的试探,而是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意图,想要断绝她所有逃跑的念头。
“缘法”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判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抗拒的宿命,一个她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的诅咒。
但贺佑宁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