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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人 他们像两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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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的人是她的母亲。
“青禾……”她叫着自己的孩子,眼睛闪着奄奄一息的亮光,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却始终闪着永不熄灭的亮光。
季青禾连忙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地回应:“妈……”
记忆如刀片一样割着季青禾的神经,他闭了闭眼,哑声道:“我妈叫做季雁红。本来我也不叫季青禾,是成年后自己改的,随我妈的姓。”
带着他母亲的那一份一起存活下去,这样在这世间他便不是踽踽独行。
季青禾颓然靠着沙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火火顺毛。沈燃缩在他怀里听着季青禾低声诉说着那些过往。
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妈妈用温柔的手擦去他的眼泪,“青禾,不要哭……你该为我高兴的,很快我就不用受这病的折磨了。”
对于痛苦的人来说,死亡或许是一条通往幸福的路。
季青禾不敢抬头看她,喉咙如有巨石,说不出“不要”这两个字。他不能这么自私。
季雁红捋着季青禾的头发,从头发一路滑到后背,轻轻地拍了拍,像哄着小时候的季青禾睡觉那样:“妈妈很抱歉,一直都没能让你有一个安稳的生活。”
季青禾在她手下拼命摇头。
“可是青禾,你看啊,死亡没有什么可怕的,是我们每个人必然的结局。我们从出生开始就不可避免地靠近死亡……但妈妈对孩子的爱,不会因为死亡而终止。”
因为生病,季雁红说几句就得停下喘口气。
“妈妈不会离开你,以后青禾想我了,就抬头看看天,这时会有一阵风过来,那是我,是我在拥抱你……”
季青禾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季雁红叹息着抹去他的泪水:“青禾……我的孩子……不必哭……”
她断断续续地唱起从前哄季青禾睡觉的歌谣:“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1
她慢慢唱着,曲调温婉轻柔,她慢慢唱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她闭上了眼睛,嘴角还隐隐带着笑。
季雁红去世的那天,是一个安静的下午。
季青禾远比自己想的平静,他平静地面对医生口中的“节哀”,平静地看母亲被蒙上白布,平静地将母亲下葬。
妈妈不喜欢墓碑,于是季青禾选择了海葬。大海可以载着季雁红,到世界的任何地方,看从未看过的风景。这是季雁红想要的自由。
骨灰坛沉入大海,季青禾看着大海久久不发一语。
妈妈死了,那段可以躲在身后寻求庇护的日子也随之埋葬。
季青禾没有家人了。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起风了。
妈妈没骗他。
“妈妈不会骗我,自那以后,我每看一次天,都会有一阵风温柔地抱着我。那段时间我总在想自己是不是“灾星”,医生说妈妈的病是因为过度操劳,是啊又要带着我又要处理工作,怎么可能不操劳呢?”
沈燃本来安静地趴着,但在听到“灾星”这两个字时一下子有了反应。
不是的。怎么可能是呢?
沈燃小幅度挣扎,想开口否认却忘了自己不能说人话,只能在他怀里拼命摇头。
季青禾没当回事,他也不指望一只猫能给他答案,或者说就是因为猫不能回答,所以他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倾诉。
他抱着沈燃,对着一只不会开口说话的猫,将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和盘托出。
积压二十多年的痛苦在这一刻有了出口。
过去的痛苦与挣扎、委屈与阴暗、无知与狭隘。
小猫是他最好的倾听者。这样想着,他把火火抱得更紧,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往下说。
“她一直是个坚韧的人。无论是当时没有半点留恋地选择离婚,还是离婚后一个人带着我,她都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苦和累。”
小时候夏天天气热,屋子里没有空调,热得像烤箱,人都要被蒸熟。唐茂德一喝酒就发疯,抄起衣架打在季青禾身上,裂开一道一道的血疤,血混着汗。
季雁红挡在他身前,护着季青禾,坚定地选择离婚。
酒后发疯的人,不值得给第二次机会。
季雁红带着季青禾离开了家,她不是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套房子。
唐茂德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他以前会对季雁红说尽甜言蜜语,会主动上交工资卡……
季青禾也曾有过一段宁静的童年,可是自从唐茂德生意失败后一切都变了,他变得暴虐易怒、酒不离手。
或许不是他变了,只是他之前伪装得太好了。
装得太好,所以连季雁红这样聪明的人都没看出来。
离婚后,唐茂德还经常骚扰他们,打搅他们的平静。季雁红也不是个好欺负的,拿起刀就架在唐茂德脖子上威胁他。
日子总算消停了。
可季青禾怎么也想不到有人能卑鄙成这样,趁着季青禾不在潜入季雁红的病房,用言语刺激她,导致她病情恶化。
季青禾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嚎啕大哭的孩子,得知这件事后立马找到唐茂德,拽着唐茂德到监控死角,刀架到他脖子上,威胁道:“你知道吗?我清楚地知道这把刀该落在你身上的哪一处会最让你痛苦,并且还只是轻伤,你应该知道我确实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冰冷刀刃贴近唐茂德的脖颈,再深一寸,他的血便会迸射出来。
季青禾冷漠地注视着那个男人,犹如看死物一样的眼神。
唐茂德吓得两股战战,季青禾的声音如恶魔低语般穿透他的耳膜:“所以,你最好识相点,滚出我的视线,再敢来打扰我和我身边的人。我猜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季青禾抵住他双腿之间的命脉,用力碾了碾,看唐茂德痛得面目狰狞却又无可奈何,笑道:“还是阉了好。”
那次的威胁起了点作用,唐茂德本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酒色之徒,在外受了气回到家就把炮火对准老婆孩子。
季青禾可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季青禾长大了,妈妈却再也看不到了。
沈燃越听越胆颤,呼吸近乎停滞,他张了张嘴,连叫都叫不出声了,一阵不可抑制的心酸沸沸扬扬直往上涌。他不敢想象,当时才上大学的季青禾是怎么度过那段岁月。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血亲。世界这么大,又哪里是他的容身之所。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脏一抽一抽泛着疼。
还有多少次呢?像这样的情况还有多少次?
多少次是他一个人喝着曾经最厌恶的酒捱过最深最深的夜,多少次是他无处皈依、只能一杯一杯灌下酒,才得已在梦里与故人相见。
原来,在给他一个家之前,季青禾也曾无家可归。
原来,他也恨过。
沈燃没想到,季青禾的过去和他一样满目疮痍。
在月光照亮沈燃前行的时候,他不会想到光明的背面是黑暗,其实月亮本身无光。
月亮也是借太阳的光,才有了那么一层柔和的纱,却竭尽所有照耀在沈燃身上。
这世间哪处不是苦海,芸芸众生,谁又不是在苦海挣扎?
沈燃遇见了最慷慨的月亮。
在照亮他之前,季青禾是自己先从黑暗摸爬滚打,才撕破天幕,透进微不足道的光,可现在,这一点点光又全部照在沈燃身上。
沈燃往季青禾的胸口贴,听着他此时因为激动而加速的心跳。
沈燃默默地伸出爪,像之前季青禾对他做过的一样,笨拙地拍着季青禾的肩膀,想给他顺气。
此刻他们像两个在雨天流浪着的小动物,身上的毛都被打湿,互相依偎在取暖。
小猫没用什么力气,但季青禾还是在这一下一下的安抚中冷静下来。
“火火……”季青禾抱起小猫放在桌子上,脑袋埋了进去。很快,洇湿了小猫的一小块毛。
突兀地,他想起当时捡回小猫的心路历程,最开始只是想对一条生命负责,不想让它流离失所。
抱着一种可笑的救世主态度,想给小猫一个家。
可是过了一个月,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的火火对他而言不是责任,而是家人。
人间四季转了十几轮,季青禾终于又有了一个家人。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耳边似乎又响起那首歌谣。
月光洒,满大地,如同母亲温柔意。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