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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河 老攻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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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摇曳,把周遭的暮色烘得暖洋洋的。
苏伶舟捡了两根粗枝架在火堆两侧,充当烤架,又和青年一起把拧得半干的衣衫抖开,小心搭在烤架上。湿布很快被蒸出白色的水汽,混着草木灰的气息,慢悠悠地飘进风里。
晚风轻轻吹过,河面卷起层层涟漪,点缀着点点月光。苏伶舟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目光不自觉落在青年身上。
那人盘腿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株临风的竹。他始终没说话,火光在他眼瞳里明明灭灭,却照不进半分暖意,那双眸子依旧静得像深潭。
青年胸口的伤口敞着,狰狞可怖。他却像不知疼痛为何物,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苏伶舟找了块最干净的碎布,蘸了些河边的温水,避开最骇人的裂口,只轻轻擦去周围凝结的水渍。
包扎时才发现没现成的布条,便瞅向青年那件还算完整的外衫。
他就这么一件病号服,实在舍不得,那人的衣服好歹够长。
不知道是他太鸡肋还是衣服料子太好。
苏伶舟觉得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徒手根本撕不开衣服,他只能在四周找了一块锋利的石头,在衣摆划了个口子,才撕下一块还算完整的布条,在火边烘烤得半干之后,才笨手笨脚地给人缠上。
别问为什么不顺着受伤部位的口子撕,因为人家还要穿,他只能撕下摆的那部分。
不管是从前面,后面,侧面看,这个青年都不像普通人。
单从那“弹指生火”的本事来看,说不定是哪家修仙氏族的弟子,只是不知得罪了什么厉害角色,才落得这般重伤失忆的境地。
苏伶舟在他跟前絮絮叨叨地猜来猜去,又绕着他转了半圈打量伤口,他都只是垂着眼,脊背挺直,任凭折腾,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苏伶舟竟觉得他有些呆,但他不敢真的吐槽出来。
“那个,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苏伶舟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男人顿了几秒,垂下眼眸,认真地思索了一会。
“嗯。”
苏伶舟叹了口气,想了想,说道:“既然你什么都记不起来,就暂时叫你清河吧,等你想起来了再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扬起一个友好的笑容,“我叫苏伶舟,孤苦伶仃的伶,一叶孤舟的舟。”
摇曳的火光在少年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眉眼弯成温柔的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微笑,却像星光落进眼里,清河心头募地一跳,竟有些晃神,只轻轻应了声“好。”
穿上烤干的衣服,两人依偎着度过了难挨的夜晚。
苏伶舟是被热醒的。
清河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更是烫得惊人,一触便知是发烧了。
清河微微睁眼,虚弱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清河,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人。”苏伶舟用一块沾湿的布料敷在他的额头,咬了咬牙,背着清河顺着河流走。
清河很重,苏伶舟走的很吃力,但他一刻也不敢停下。他不知道清河伤的到底有多重,生怕耽误了治疗,在古代,发烧的死亡率是很高的。
走了快两个时辰,苏伶舟早已累的脚步虚浮,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眼看着就要撑不住栽倒在地,视线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位背着柴火的老人家。
老人家背着柴火正打算回家,看到苏伶舟背着人踉踉跄跄地走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小伙子,你们这是咋了?”
“大爷,救救我朋友,他受了很重的伤。”苏伶舟气喘吁吁道。
大爷看了看两人,没有纠结苏伶舟的穿着,点点头道:“跟我来,前面不远处就是村子。”
“前面啊,叫清水村。”大爷边走边说,“整个村子就我孙女懂一些药理,你要是不嫌弃,我叫她来给你朋友瞧瞧。”苏伶舟连忙应好。
大爷的家是一处简陋的茅草屋,但收拾得很干净,苏伶舟小心地把人扶在榻上,整个人才虚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清河虽然已经烧得意识不清,手却还扶在额头的那块布料上,这是一开始苏伶舟为了给他降温用的。想来是听了苏伶舟的话,一路都没有让它掉下来。只是赶了这么久的路,汗水早把布浸透,此刻竟成了能拧出些水来的“热巾”,哪里还有半分降温的用处。
苏伶舟把布料拿下来,重新去河边浸了些凉水,再拧干给清河擦了擦脸颊。
没过多久,大爷便领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回来了。那姑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眉眼清秀,透着股山野间的灵气,手上提着一个药篮子,篮沿还露着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尖儿。
“这是我孙女林雪儿。”大爷侧身介绍道。少女抬眼瞧见苏伶舟的衣着,不禁有些惊奇,但她很快回过神,眼下还是先救人要紧。
苏伶舟见状忙站起身,对着林雪儿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劳烦雪儿姑娘。”
林雪儿点点头,走到床前查看清河的伤势。她轻轻解开清河的衣襟,看着狰狞的伤口和蔓延的黑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伤啊。”林雪儿皱眉道,“像是中了什么毒。”
苏伶舟心一沉,“那能治吗?”
林雪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还需要一些特殊的草药,我得去山上采。”
“我和你一起去!”苏伶舟立刻道。
林雪儿却摇了摇头:“不行,他高热未退,你得守着他。”说着又抬眼看向苏伶舟,眼神里透着细心,添了句:“你也得歇口气,别硬撑着。”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走到院角的药架前,指尖在晾干的药材间麻利一挑,拣了几味药材,回头冲林大爷低声叮嘱了几句,便提着药篮走了。
苏伶舟只好点头答应,接过大爷递来的粗瓷碗,就着喝了几口清水,便又俯身继续给清河细细擦洗脖颈与手臂。
不一会,灶房那边飘过来一阵清苦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清气慢进屋里。
想来那雪儿姑娘懂得不少药理,林大爷常年守着这药架,煎药的本事自然也不差。
就这样折腾了好一会,清河额头的滚烫总算退了些,大爷则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清苦的药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苏伶舟小心接过来,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松了口气,可低头看向清河时,却见他依旧昏沉,牙关紧抿着,怎么也不肯喝那滚烫清苦的汤药。
苏伶舟是没做过喂药的事,一时手忙脚乱,恍然间想起小时候姐姐用糖果诱着他喝药的模样,把碗凑到唇边轻轻吹着,直到药气里的滚烫散了些,才递到清河嘴边,轻声哄着:“清河乖,喝了药很快就不难受了。”
话刚落,他却猛地顿住了,指尖一颤,药汤在瓷碗里轻晃。
这里已经不是他的时代,而他也不是清河的哥哥。
清河的睫毛颤了颤,微睁的双眼蒙着水汽,神色依旧迷离,却像是听懂了那句哄劝,竟真的循着声音张开了嘴,把药汁咽了下去。
许是药太苦了,清冷的眉眼微皱,盯着苏伶舟看了会,又捏着苏伶舟的衣角睡过去。
林大爷在一旁看着,眼里有些欣慰,望着这光景,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悠远地怅然:“你们这般,倒像是亲兄弟。雪儿儿时生病,也是攥着拳头不肯喝药,她娘就坐在炕边,一勺一勺地哄,说‘喝了药,娘给你扎红头绳’……只是后来啊……”话到半截,他忽然顿住,浑浊的双眼泛起红意,喉头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听到这,苏伶舟便知晓,老人家有一段伤心往事,一时不知该怎么劝慰,只能借着话头岔开:“大爷有所不知,我们原是行走江湖行商的,前些日在路上撞见了劫匪。那伙劫匪里有个秃顶的头子,见我原是留着些长发,竟蛮横地给铰了去,衣服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他说着,刻意放缓了语调,不想让这段编造的遭遇太过凄惨,免得勾得老人家再添愁绪,“清河是懂些粗浅功夫,本想护着我脱身,可对方人多势众,他硬拼了一场,才算侥幸逃出来。”
大爷听了,了然地颔首,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几分歉疚地笑:“瞧我这记性,灶上的粥还温着呢!小伙子定是饿坏了,我这就给你端来。”
苏伶舟下意识想说不用,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吃东西了,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
等大爷端来冒着热气的粥碗,他连忙接过来,也顾不上烫,捧着碗就大口喝了起来。米粥熬的浓稠,米香混着热气滑入喉咙,他竟觉得这寻常的小米粥,比从前精致的鸡汤还要暖人。
“大爷,多谢您收留我们,叫我阿舟就好。”苏伶舟学着电视剧里作揖,动作有些生涩,“您和雪儿姑娘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往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管吩咐,千万别把我们当外人。”
大爷笑着点头,“哎,好孩子。”他扶了一把苏伶舟,眼里满是长辈的慈爱,“瞧你们年纪,和雪儿也差不离,老头子看你们看你们就觉得投缘,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小院虽简陋,你们若是不嫌弃,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苏伶舟看着大爷慈爱的笑容,心口有些酸涨。
他的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也早已记不起他的面容。
临近傍晚,林雪儿终于回来,手里的药篮子装满了各种草药。没顾上擦额角的汗,便径直走到炕边,打开带来的纸包,取出捣得细腻的草药泥。先小心翼翼地揭开清河伤口上先前的旧布,用温湿布蘸了清水,轻轻擦净周围凝结的血渍,再将青绿色的草药泥均匀地敷上,最后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先前的汤药起了效,清河额头的滚烫早已退了,脸色仍旧苍白,呼吸却平缓了许多,此刻正沉沉睡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影,倒比先前安稳了许多。
“这些药草能暂时控制毒性扩散,但要彻底治好,还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苏伶舟和林雪儿轮流照顾清河,还去隔壁老王家借了两身衣服给他们换洗。林雪儿教给苏伶舟一些简单的医术和药理,苏伶舟很聪明,很快就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
清河清醒后,但凡到了要换药的时候,执意不让林雪儿在旁,只肯让苏伶舟动手。
苏伶舟只当少年人脸皮薄害羞,一边换药一边笑着打趣他:“你这是害羞了?雪儿姑娘是懂医的,在医者眼里,哪有什么男女之分。”
清河只是紧皱着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褥子,语气十分严肃:“男女有别,授受之间当守其界,不可轻忽。”
苏伶舟听得一愣,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明明连自己都忘了是谁,从哪里来都不记得了,偏这些陈礼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似的,想来他的家族,定是礼教极严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