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余烬》黑糖猫

3、菲利普神父 菲利普勒停

　　菲利普勒停缰绳时，雨落了下来。

　　他的靴底沾着尘土，迈步上了高高的石灰岩台阶，两个穿白色亚麻修士袍的年轻修士，见他过来，只是微微欠身，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正门——门轴上涂着牛油，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进了主厅的门，一阵清润温和的熏香味儿扑面而来。他随着管家上了二楼，刚踏入会客厅，便被曼德尔主教的目光扫过——那目光落在他修士袍下摆的草屑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曼德尔身材瘦高，黑色直发摸了明亮的发油，一丝不苟的贴着他高高的颧骨垂下来，他穿着紧身的黑色袍服，露出异常纤细的五指，捏着葡萄酒杯。菲利普在十年前——那是他还是个普通的修士——他在这里初次见到曼德尔，就想到了躲在修道院阴暗墙角里的大黑蜘蛛。

　　菲利普行了一礼。曼德尔点了点头，示意他坐，菲利普的屁股陷入了柔软的羽毛沙发里，这奇异的触感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更习惯修道院的硬木凳。

　　“菲利普老兄，”曼德尔呷了口温热的葡萄酒，语气闲散却带着一丝尖利，“河岬的集市，听说上周连南方的香料商也绕路去了？我这主教区收税的执事，倒是越来越清闲了。”

　　菲利普垂下眼睑。曼德尔和他是老对头了，去年在国王批准修道院集市的经营手续上给他暗中使了不少绊子，但最终没能成功，再加上修道院新落成的尖顶教堂吸引了不少前来朝圣的信徒，曼德尔每每见了他更是眼珠子都要冒出酸水来。想到这，菲利普的心里生出了些许自满，可他那颗虔诚的心脏不允许他河岬取得的成绩归于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于是在心里默念“这都是上帝的旨意”，将这股自满之情压了下去。他指尖捻着念珠说：“全凭上帝的指引，信徒们乐于在圣所附近交易罢了。”

　　“上帝的指引？”曼德尔轻笑一声，水晶杯在桌上磕出轻响，“我看是你那教堂的尖顶修的太高，把商人的魂都勾走了。”

　　菲利普并不辩解，转开话题问：“听闻前几日城主举办的比武大赛，主教大人也亲临现场？”

　　曼德尔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忆那场比武大赛，过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哼，不过是一群骑士争强斗狠罢了。虽说热闹是够热闹，可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满，“那些骑士啊，为了一枚象征荣耀的勋章和几句喝彩，就拼得你死我活，也不想想，这荣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东西，哪有什么比虔诚侍奉上帝来得重要。”

　　菲利普没有接话，心里轻蔑一笑，曼德尔和自己争夺商户的小动作，与他口中骑士的作为又有何分别？

　　曼德尔突然话锋一转，壁炉的火光在他酒杯里跳动：“有一件要紧事，菲利普老兄，听人说你们修道院有个红头发的小姑娘？”

　　“阿莉娜？当然，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菲利普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下来，斟酌着用词，“...她是一个商人在海上救下的孤儿，后来被送到我们这里。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怎么了吗？”他摸不清曼德尔的用意，自从阿莉娜的养父母去世后，这姑娘因为惹眼的外貌引起不少流言蜚语，虽然在他的高压下修道院已没人敢私下议论，但也挡不住外界的流言。

　　曼德尔捏着酒杯，语气平缓地说：“红衣主教发来密函要求找到那个红发女孩，送到维勒西亚的圣索菲亚修道院。”

　　“这是什么意思？”菲利普面色微惊。

　　曼德尔主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杯中的酒液险些泼洒出来：“密函的内容我只知道这些，你只管按手谕把人平安送到维勒西亚就行。”

　　“主教大人，我不明白阿莉娜和维勒西亚——”

　　曼德尔声线冷了下来：“菲利普，你这是在质疑红衣主教的圣谕？”

　　菲利普垂下头，恭敬道：“不敢。只是听远洋商人说维勒西亚的国王亨利因为教廷不同意他离婚，现在闹得剑拔弩张，我担心阿莉娜还进不到港口，就被国王扣下。”

　　“这确实是件麻烦事，”曼德尔脸上又变得风平浪静，仿佛刚刚的愠怒只是一个幻觉，他放下酒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一枚徽章和戒指，递给菲利普，沉声道：“这是教皇亲授的祝圣戒指和圣索菲亚隐修院的通行符，你安排那修女启程前乔装一番，等到了维勒西亚城区，先亮这个徽章，对于修院的人他们一般不会为难，到了修院出示戒指便可。还有…我已经让领主安排了得力的人手亲自护送她回去。过两天护卫就会去你那领人。”

　　“是。”菲利普将两样信物放入皮袋揣入怀里。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留你了。”曼德尔看了看窗外，“菲利普老兄，此事尽快办妥吧，让红衣主教等太久可不好。”

　　门刚合上，曼德尔脸上的平和便淡了几分，他转身对着空荡的房间皱了皱眉，扬声喊来管家：“博欧斯，你过来。”

　　管家快步进来，垂手站在一旁。曼德尔盯着他领口的家族纹章，忽然问道：“我记得你祖辈是维勒西亚人？”

　　“是，大人，祖父曾在那边的教区做过执事。”管家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谨慎。

　　“那你该知道，”曼德尔走到桌边，手指在方才放酒杯的地方划了圈，“维勒西亚那边，关于红发的人，有没有什么旧传闻？”

　　管家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垂着眼答道：“几十年前那边闹过一场大瘟疫，死了不少人。当时的主教说，是红发人引来了邪祟，便用火刑‘净化’了所有红发者——后来瘟疫真的退了，教区就颁了教令，红发的人……不得踏入圣城半步，连靠近修院都要被盘问。”

　　“原来如此。”曼德尔摸了摸下巴，指腹蹭过胡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红衣主教要让他们偷偷送阿莉娜过去，竟是怕撞了当地的教令。他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留在会客厅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酒杯的边沿，眉头越拧越紧：“可既然当年视红发为异端，现在又为什么要特意把人找回去？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