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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赔我夫君 开局,欠下 ...

  •   孟询从未见过如此破旧的茅屋。

      四壁糊着早已发黄发脆的桑皮纸,风轻易就能钻进来,正中央几根朽木柱子斜斜支着横梁,屋顶茅草稀疏,豁开的口子外,是被割成狭长一线的灰蒙高天。

      他不知在这张硌人的破床板上躺了多久,只觉浑身骨头都在呻吟,创口烧灼,连小指尖都动弹不得。

      血液流失让口舌燥热更甚,现在他急需一碗清水,哪怕是泥水也好,他的视线艰难地在茅屋内扫过,牢牢钉在屋内唯一的人影身上。

      那是一位少年,坐在床边缺角的木桌旁,手中正捧着一卷泛黄的旧书,看得入神。

      凡人,是个凡人少年。

      孟询以前从未见过凡人,对凡间的认知,只驻留在仙人们化凡历劫的故事中,如雾里看花,缥缈且不真切。

      但现在眼前便是真正的,带着烟火气的凡人少年。

      少年指尖搭着泛黄书页,长睫低垂,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扬弧度,悄然藏锋,窗棂透入的天光,晕开他半侧轮廓,温驯如幼鹿。

      孟询望着那无害的侧影,搜肠刮肚,竟不知该如何向这少年开口讨一碗水喝。

      直接命令,似乎不妥,低声请求,又难以启齿。

      就在天人交战之际,那少年似有所感,倏然回头,四目骤然相接,那双眼睛澄澈见底,清晰地映出孟询狼狈的姿态。

      孟询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的微热,片刻后才哑声道:“少年,我有些口渴。”

      “我叫应淮。”

      少年应声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向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取下挂在缸沿的木瓢,舀起半瓢清水,木瓢磕碰缸沿,发出清脆声响。

      他走回床边,一手托住孟询后颈,将他扶坐起来,动作不算温柔。

      木瓢边缘轻触着毫无血色的干裂嘴唇,清水缓缓灌入,久旱逢甘霖,孟询急切吞咽着,引发剧烈咳嗽。

      “咳咳咳……”胸腔急剧起伏,水渍从嘴角溢出,将他胸前衣襟打湿大半,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片冰凉。

      应淮皱眉,放下水瓢,起身取来搭在桌角的抹布,毫不客气地朝孟询胸前按去。

      那抹布黑黄分明,凝结着厚实的陈年污垢,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四散,几乎是出于本能,孟询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眼底满是抗拒。

      “嫌脏?”应淮的手顿在半空,眼中浮起惊愕,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孟询没有言语,极其轻微地点头,心头有无尽风浪翻涌,不客气地讲,万年前的魔神诅咒似乎都比这来得干净些。

      应淮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将那块脏污的抹布丢回桌上。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孟询始料未及的动作,他俯下身来,近乎趴在孟询怀中,抬起衣袖,在他胸膛上认真擦拭起来。

      孟询能清晰地感觉到应淮指关节的每一次发力,被强行清理,被一个凡人少年以如此原始方式触碰,让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凡尘的触感,粗糙得令人窒息。

      “你不怕我?”孟询看着应淮近在咫尺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问道,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师姐无数次下凡归来的描述中,凡间众生见到仙人降世,无不诚惶诚恐,纳头便拜。

      少年身上散发着月光般的清冷,两人之间张力十足的肌肤相触,让心底泛起被这烟火气所撼动的奇异涟漪。

      应淮停下擦拭,眉头微皱,迟疑了一瞬,然后抬手指天,语气是出乎意料的认真:“你摔傻了?”

      孟询无言以对,他怀疑自己从五重天跌落的场景被这个少年当场撞见,但他没有证据。

      “其实……”应淮的手从他怀中抽回,随意地在身上蹭了蹭。“一个被通缉的仙人,也没什么可怕的。”他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知道我?”孟询心头一沉,声音陡然冷峻,他才落到四重天不久,消息竟就传开了。

      应淮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墙角堆满杂物的旧竹篓旁,开始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抽出一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黄纸,当着孟询的面一抖手腕,将纸张哗啦展开,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追捕令。

      纸张粗糙,印刷简陋,但画像上那清冷疏离的眉眼,赫然便是他。

      下方一行朱砂批注的字迹格外显眼:“天界叛逆,缉拿归案”,落款是龙飞凤舞的“仙凡缉捕司”。

      孟询的脸色骤变,握在床沿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缉捕司的动作竟如此之快。

      “倒也不必担心。”应淮见他脸色难看,反倒出言安慰,语气中充斥着与年龄不符的熟稔与老道。

      “缉捕司的那些老爷们,不见着真金白银的好处,是绝不肯挪动屁股的,更别提豁出性命去抓什么逃犯。流云城里,像这样的通缉令,年年都贴,每月都换,满城都是,风吹日晒,过不了几天就被人撕下来。”他做了个撕扯的动作,指着自家门窗,脸上戏谑一闪而过:“喏,糊上面了。”

      说完,他随手将那张通缉令揉成一团,看也不看地丢回墙角。

      “所以,安心躺着养伤便是。”

      紧绷的心弦因少年这番言语,奇异地松弛几分,孟询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胸口的窒闷感稍缓。

      他闭眼压下翻腾的心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此处可有下界通道?”不论缉捕司是否尽心尽力,他都必须尽快下界,越快越好,只有到了真正的凡间,天界的手才难以伸下来。

      “下界?”应淮眉梢一挑,重新坐回桌边的凳子上,开口说道:“出城往西五十里,有个官设的渡口,在那里交钱,就能搭上渡船下界。”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燃起两簇火苗,灼灼钉在孟询脸上,身体前倾,急切开口说道:“你是仙人,一定会法术吧。”

      孟询微怔,下意识轻应道:“会的。”作为九重天第七神将,法术于他,如呼吸般自然。

      “真的?”应淮俯身向前,双手撑住床沿,脸凑得更近了,声音微微发颤:“能教我吗?”

      “不行。”孟询想也未想,断然拒绝,仙法不可外传,这是帝君定下的铁律。

      听闻此言,应淮脸上希冀被瞬间扑灭,他恼羞成怒,一把揪住孟询衣襟:“你这人好生忘恩负义,你可知为救你这半死不活的神仙,花了多少银子,预备的聘礼钱,小池的嫁妆钱,都填进去了。”他手劲不小,勒得孟询一阵窒息。

      “哥,我回来了。”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恰在此时飘入,少年浑身一僵,揪着衣襟的手微微颤抖。

      “吱呀”一声,简陋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跨过门槛,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头发用红绳简单束起,眼睛明亮,脸蛋圆润,是妹妹小池。

      “哥,你做什么呀。”少女一眼看到这情景,惊呼着冲上前,用力去掰应淮手心,“快松开,他身上伤重。”

      应淮被妹妹推搡着,力道稍松,却仍死死瞪着孟询,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还钱。”应淮的声音因愤怒而发哑,指着孟询对小池说道:“还有你的嫁妆钱。”

      “嫁妆钱。”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小池头顶炸开,她脸颊上血色唰地褪去,变得煞白。

      “啊——”短暂的呆滞后,一股尖锐的哭腔穿透屋子,方才还在阻止哥哥的小池,成了另一头愤怒的小兽,凶狠地扑上来,用细嫩却同样有力的手指,一把揪住了孟询衣襟的另一边。

      “你赔我夫君。”小池的声音又尖又利,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攒了好久好久的,你这个坏神仙,赔我夫君来。”她边哭边晃,全然不顾孟询惨白的脸色。

      孟询被两股激流死死夹在中间,勒得几乎昏厥,堂堂九重天仙君,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一时脑中空白,眼前两张涨红的年轻脸庞,那属于凡人鲜活的生命力,此刻如此真实且剧烈地冲击着他。

      什么帝君铁律,一切都被这窒息感抛到了九霄云外,再不松口答应下来,他怕真要成为天界有史以来首位被凡人活活勒死的仙君了。

      孟询艰难地吸了口气,压下翻腾气血,目光艰难地转向应淮那双因执念而异常明亮的眼睛,终于妥协,沙哑开口:“我可以教你法术。”

      “但要依我两件事,”他喘息着,语速极快,“第一,你需护送我下界;第二,下界后,你需在凡间替我寻一样东西。”

      “我答应了。”应淮手中力道渐缓,干脆利落应下,生怕他反了悔。

      “如何下界,你可有主意?”孟询追问道,这是最关键的地方。

      应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下巴微扬,那份市井少年的狡黠在此刻显露无疑:“在这四重天,只要不缺银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我身上并无银两。”孟询摇头,他从九重天仓皇下界,哪会携带凡间金银。

      应淮绕着木桌踱步,指尖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轻响,小池安静地坐在一旁,眼圈还泛着红。

      片刻后,应淮双手轻拍,转过身来,绽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目光在孟询身上巡视一圈,带着促狭开口道:

      “办法倒是有,就看你这位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君,能卖得几两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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