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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叛变的骨头 骨头汤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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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诏令,缉拿叛将孟询,生死不论。”
离阳宫外,一群青衣仙奴灰头土脸,手捧云纹法旨,如受惊的狸奴,惶惶然奔向各处,要将这无上旨意颁告诸天万界。
近五百年来,九重天阙从未有过如此风波,第七神将叛逃下界,消息传开,天界震荡不休。
远在荒古时代,为抵御外域邪魔,帝君曾剥离自身十二根肋骨,点化灵性,铸就十二位所向披靡的神将,拱卫天界,征伐四方。
孟询,正是帝君的第七根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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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阳宫内,此刻浊气凝滞,有如泥沼。
大殿的尽头,一方巍峨御台拔地而起,与天穹相接,高台之上端坐着一道被神光笼罩的身影,有九轮烈阳环绕其周身,徐徐轮转,他便是天界共主,帝君。
大殿两侧此刻矗立着数道形态各异的身影,魁伟如山岳,或缥缈如烟云,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皆垂目敛神,无人抬首。
帝君不可直视。
御台之下,殿心此时正跪伏着一人,极为显眼,他是昨夜值守离恨火域的仙将。
这位仙将当下浑身绷紧,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砖,手中恭谨地捧着一面留痕水镜,供殿中仙尊审视,眼下他的生死只在殿中众仙一念之间。
水波流转,留痕水镜渐趋稳定,镜面中显化出一道身影来。
镜中的男子身形颀长,如雪中孤松,眉骨如削,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深静。鼻梁峻拔如尺量,薄唇抿成一线,唇色极淡,宛若初冬新覆的霜色,面上不见多余神情,只余山岳般的沉静。
他浑身上下笼罩在一层淡青色光罩中,身前的烈焰被光罩分开,形成一条狭长小道,他脚步沉稳,平静赶路。
离恨火域是九重天通往下界的界壁,传说此处是远古火神陨身而成,天火从上古燃烧至今,从未停歇,寻常仙人哪怕沾染上一缕,顷刻间便要化为飞灰。
在光罩庇护下,那人未曾受到天火半分灼烧,脚下愈发平稳,最终穿过火域尽头的那道门扉,消失在水镜中,正是孟询无疑。
帝君垂目俯视阶下,无尽威压倾泻,众仙将甲胄铮铮作响。
“老七如何叛下界去?”御台上传下声音,如金铁交鸣,“镜心,你且说来。”
阶下,一位身姿窈窕的仙子越众而出,她面上覆着一层烟霭般轻薄面纱,眉眼间不见悲喜,不露形色。
“琉璃避火罩是我借予孟师弟,镜心请罚。”她躬身行礼,声音清冽如冰泉,语调平静,似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琐事。
十二神将皆为帝君骨血,实为血亲,素日里却以师门辈分互称,这也是天界诸多隐秘之一。
“押入幽冥狱,思过千年。”帝君恢弘的声音响起,如天道宣判,再无转圜。
幽冥狱乃天界关押刑犯之所,幽冥之风时刻噬魂刮骨,苦寒至极,殿内此时死寂更甚。
“帝君在上。”殿中忽一人出列,正是第五神将,他单膝跪地,开口求情:“师姐定是受那叛徒蒙蔽,一时不察……”
“你有异议?”帝君语调陡然转寒,殿内温度骤降,众仙如坠冰窟。
第五神将浑身剧震,话语被生生扼在喉中,甲胄因紧绷发出细微摩擦,他终究将头埋得更低,不再言语。
*
“原来,这便是下界的海……”
五重天某处断崖,孟询倚靠着一株虬结老树,缓缓滑坐在地。
此刻,他满面血污,浑身上下伤痕无数,胸腔内那根属于帝君的神骨,正传出阵阵钝痛,撕扯着全身。
数日间,他从九重天一路破界向下,已至五重天,他此行的终点是三重天以下的凡界,眼下仅余两层界壁。
盘古开天辟地之时,将天地分为九重,故称九重天界。
三重天之下被称为凡间,是凡人生息繁衍之处;三重天以上,则是凡人仰望的仙界,仙人居所。寻常凡人只知云端之上是仙界,却不知仙界亦有多重之别,天外有天。
孟询抬眸远眺,视野尽头,是一片无际的暗色海域。海域中心,一个方圆数千里的巨型漩涡正缓缓转动,吞噬着周遭仙气,搅动风云,形成狂暴乱流,那便是五重天的界壁。
九重天的海,却并非这样,孟询嘴角扯出一抹极疲惫的弧度。
那里海水浅蓝剔透,细沙如银,漫天星辰起落其间,是仙神也愿闲暇之余流连的极景。可他在九重天看了太久,久到那清澈的蓝,温顺的浪,都成了刻板乏味的背景。
眼前墨色翻涌,罡风肆虐,海浪残酷磅礴,让孟询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他收回视线,解下腰间灰布小袋,袋口微张,几缕微弱宝光逸散出来。
他一件件清点,拳头大小,通体剔透的罩子,是二师姐的琉璃避火罩,一枚三寸长短,形如柳叶的锋锐梭子,是师兄的穿云梭,还有几件形态各异的仙器,如今皆神光暗淡,法力耗尽。
若非它们助力,他定然来不到此处,早在穿越层层界壁与追兵截杀中化为飞灰。
“他手中没有定风珠,逃不掉了。”忽然,山下传来嘈杂的人声,混着兵器的铿锵,穿透林间薄雾。
追兵又至。
眼前是断崖与海,他无路可走。
“他们是如何知晓定风珠的?”转念间,孟询心头微沉,他没有一丝慌乱,仍思考着不合理之处。
那位向来与自己不睦的五师兄,拒借定风珠在意料之内,可伏兵来得如此之快,时机拿捏准确,绝非巧合,刺骨寒意游遍全身,血液在微微灼烧。
脚步声愈近,杀气凝成实质,锁定了他。
“别让他跑了。”一阵怒喝炸响。
孟询面色不变,将灰布小袋系回腰间,起身拍去身上尘泥。
他不紧不慢地掐起法诀,一道青色旋风蓦然从他脚下生出,托着他缓缓悬浮,停在离地三寸的高度,随后向崖边飘去。
他望着那些逐渐狰狞靠近的面孔,脚尖在崖边岩石上轻点,身体如离弦之箭,朝着那墨色翻涌的巨型漩涡,纵身跃下。
“不好,快拦住他。”看到他的动作,身后的人群急切又癫狂。
孟询抬首回望,悬崖上有无数道法宝光辉在肆虐,可惜一切已经迟了,那些再也无法触及到他的衣角半分。
身体急速下坠,凛冽的海风灌满口鼻,带着浓重的腥咸。
“原来,下界的海风是咸的。”他忍不住轻笑,因为九重天的海风是甜的,甜得发腻。
“嗡。”就在他即将坠入狂暴涡流的刹那,一道金色剑光撕裂空间,如天劫降临。
剑光并非来自崖上,而是源自他头顶的虚空,瞬间穿透他的护体神光,当头斩落。
孟询甚至来不及看清剑光来处,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气轰击在背上。
“噗。”
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在海天间洒出一片猩红,他体内仙气枯竭,再难维持御空之力,下坠之势加剧,骤然砸向下方。
视野霎时被青黑色填满,漫无边际的黑暗从四方涌来,要将他碾碎……
混沌的意识不知沉浮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万年,突然一种奇异的触感将他从濒死的边缘,逐渐拽回。
他逐渐有了知觉,察觉到身体正被什么一下一下推动着,力道不大,却执拗粗暴,每次都撕扯着全身伤口,蚀骨难捱。
同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很近的方位响起,喋喋不休,似夏日里不知疲倦的蝉:“喂,醒醒,压坏了我的宝贝,装死也不管用。”
又是一下推动,这次恰巧撞上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尖锐的痛楚直刺孟询脑海。
“听见没,再不起来,我要收占地费了,一个时辰十两银子,压坏我的七叶星兰,这账可大了去了。”声音不依不饶,讹诈得理直气壮。
眼皮沉如千钧,孟询凝聚起残存的意志,终于,一丝微光映入眼帘。
视野模糊,如隔一层浑浊污水,依稀可见一片灰蒙的天穹,有几根枯黄的瘦草在风中摇晃。
接着,那片灰蒙被一张骤然凑近的脸给遮挡了,是一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光景。
少年蹲在他身侧,歪着脑袋,眸子亮得惊人,似整片夏夜的星河都揉碎其间,他脸庞干净,线条尚且稚嫩,唇色嫣红,衬得肤色更显白皙。
此刻,在孟询染满血污的视野里,这张脸过于明净鲜活,扎得他眼眸生疼。
少年见他睁眼,嘴角随即向上弯起,狡黠得意。
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指,径直戳向孟询血迹斑驳的手臂,不偏不倚,正戳在伤口边缘。
剧痛瞬间窜遍全身,让孟询几乎再次昏厥,喉间挤出急促的抽气声。
“总算肯睁眼了。”少年笑嘻嘻的,对他的疼痛恍若未见。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孟询身下,除了一滩污浊的淤泥,空空如也,莫说什么七叶星兰,连根囫囵的青草也无。
“你。”少年目光灼灼地盯住他,“想好怎么赔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