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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街头救驾,初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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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驶在狭窄的巷陌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轻响。沈微婉坐在车中,借着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仔细观察着身侧昏迷的萧玦。
他的呼吸依旧微弱,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丝毫未减,显然蚀骨散的毒性正在持续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沈微婉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头,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时,却又猛地顿住,悄然收回。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时她被关在别院的柴房,日夜忍受毒发的痛苦,是萧玦用偷偷藏起来的银针,为她缓解痛楚;是他在大雪天,将自己仅有的一件棉衣披在她身上;是他临死前,还在低声嘱咐她,一定要活下去,要为自己报仇。
可她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最信任的人手里。而他,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姑娘,前面就快到了。”驾车的汉子察觉到她的沉默,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忐忑。
沈微婉回过神,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轻声应道:“知道了。”
马车停下时,停在一处极为偏僻的宅院外。院墙斑驳,朱漆剥落,门口甚至连个像样的门环都没有,看起来比寻常百姓家还要简陋。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位王爷的居所。
“姑娘,委屈您了,这边请。”汉子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
沈微婉点点头,先一步下车,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心中微沉。萧玦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堂堂皇子,竟落魄至此,可见太子一党对他的打压有多狠。
“快把你家公子扶进去吧,毒性不能再拖了。”沈微婉收回目光,催促道。
“哎,好。”汉子连忙和随后赶来的老仆一起,小心地将萧玦抬进院里。
院子不大,只有正房和两间厢房,院子角落堆着些枯枝,唯一的一抹亮色是窗台下那几盆顽强生长的兰草。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虽处境艰难,却仍存着几分风骨。
萧玦被安置在正房的床榻上。沈微婉环顾四周,房间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除此之外,只有一个旧书架,上面零散地放着几本书,纸页都已泛黄。
“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这就去准备。”汉子搓着手,一脸焦急。
“我需要一盆清水,一套干净的银针,还有烈酒。”沈微婉语速极快地说道,“另外,再找几个干净的布巾,越多越好。”
“哎,好,小的这就去!”汉子应声跑了出去。
老大夫这时也提着药箱赶了进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忍不住叹了口气:“七王爷……真是委屈他了。”
沈微婉心中一动,看向老大夫:“老人家认识他?”
老大夫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早年在太医院待过,远远见过七王爷几面。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没想到……唉,世事难料啊。”
原来老大夫竟是太医院的旧人。沈微婉心中了然,难怪他听到“蚀骨散”时反应那般大,想来是知道这毒的来历不简单。
说话间,汉子已经将沈微婉要的东西都找了来。银针虽不算上乘,但还算干净;烈酒的度数不高,勉强能用;布巾倒是洁白柔软,看得出是特意准备的。
“姑娘,这些够用吗?”汉子紧张地问道。
“可以。”沈微婉拿起银针,用烈酒仔细擦拭消毒,“你们都出去吧,守住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汉子和老大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还是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沈微婉和昏迷的萧玦。沈微婉深吸一口气,走到床榻边,再次为萧玦诊脉。
脉象比刚才更加微弱,毒素已经开始侵入心脉,若是再拖下去,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沈微婉不再犹豫,取出三根银针,凝神定气,精准地刺入萧玦胸前的“膻中”“玉堂”“中庭”三穴。这三穴关乎心脉,是缓解蚀骨散毒性的关键,稍有偏差,便会加重伤势。
前世她为萧玦施针无数次,对这些穴位早已了如指掌,动作娴熟得如同吃饭喝水。银针刺入的瞬间,萧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些许。
沈微婉没有停歇,紧接着又取出几根银针,分别刺入他手腕的“内关”、脚踝的“太溪”等穴位。这些穴位能暂时阻断毒素蔓延,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
一套针法施完,沈微婉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施针不仅耗费体力,更耗费心神,尤其是在这种条件简陋的情况下。
她用布巾擦了擦汗,看着萧玦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褪去,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第一步,稳住了。
但这仅仅是缓解,要想彻底解毒,还需要配制专门的解药。而解药所需的几味主药,如“雪莲子”“龙须草”,都是极为罕见的药材,在京城很难找到。
沈微婉皱起眉头,看来得想办法尽快弄到这些药材才行。
就在这时,萧玦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沈微婉连忙俯身查看,只见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带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迷茫,却又在看清沈微婉的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和锐利。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沈微婉心中微定,他醒了就好。
“我是谁不重要。”沈微婉语气平静,一边收回银针,一边说道,“重要的是,你中了蚀骨散,刚才差点没命。”
萧玦的眼神更加锐利,紧紧盯着沈微婉:“你知道蚀骨散?”
蚀骨散是太子的秘药,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眼前这个陌生女子,怎么会知道?
沈微婉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家传的医书上见过记载。”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萧玦却没有立刻相信,依旧警惕地看着她:“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沈微婉淡淡道,“我正好在回春堂买药,遇到你晕倒在门口,顺手救了你。”
她刻意淡化了自己的作用,不想引起过多怀疑。
萧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他的目光扫过沈微婉,从她的衣着打扮,到她从容不迫的神态,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干净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上。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素雅却质地上乘的衣裙,显然出身不凡。她的医术似乎很高明,施针的手法连太医院的御医都未必能及。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偏僻的药铺?又为什么会出手救他这个落魄的“罪臣”?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萧玦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疏离,“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家住何方?改日我定当登门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沈微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是个大夫,见不得有人在眼前丧命。至于我的名字,你不必知道,我们就当是萍水相逢吧。”
她不想现在就暴露身份。萧玦此刻处境艰难,身边危机四伏,她的出现,很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玦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寻常女子遇到他,要么是畏惧,要么是想攀附,像她这样救了人却不愿留下姓名的,还是第一个。
“姑娘既救了我,便是我的恩人,若是连姓名都不知道,岂不是显得我太过无礼?”萧玦坚持道。
沈微婉沉吟片刻,道:“我姓沈。你叫我沈姑娘就好。”
姓沈?
萧玦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京城姓沈的官宦之家不少,却想不出哪家有这样一位懂医术的嫡女。
“沈姑娘。”萧玦点点头,不再追问,“不知我的毒……”
“你的毒很麻烦。”沈微婉直接说道,“蚀骨散是慢性毒药,已经在你体内潜伏很久,想要彻底清除,需要时间,更需要几味罕见的药材。”
萧玦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自己中的毒不简单:“需要什么药材?我让人去找。”
“雪莲子、龙须草、千年参……”沈微婉报出几味药材的名字,“这些药材都极为罕见,尤其是雪莲子,只在极北的苦寒之地才有,寻常药铺根本没有。”
萧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如今被太子严密监视,行动受限,别说极北之地,就连京城都很难自由出入,想要弄到这些药材,确实不易。
“我知道了。”萧玦沉默了片刻,道,“我会想办法。”
看着他明明身处困境,却依旧不肯示弱的样子,沈微婉心中微动。这就是萧玦,无论处境多么艰难,骨子里的骄傲和坚韧都不会改变。
“这些是我暂时配的缓解毒性的药。”沈微婉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每日三次,每次一钱,用温水送服。能暂时压制毒性,减轻痛苦。”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里面是一些常见的解毒草药,虽然不能根治,却能缓解蚀骨散带来的剧痛。
萧玦看着那个纸包,又看向沈微婉:“沈姑娘似乎……早就知道我中了这毒?”
沈微婉心中一紧,暗道自己大意了。
“只是以防万一。”她很快镇定下来,淡淡道,“我见你中毒颇深,便顺手配了些药。若是用不上,扔了便是。”
萧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道:“多谢沈姑娘。”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沈微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你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到门口时,守在外面的汉子连忙迎上来:“沈姑娘,我送您出去吧?”
“不用了。”沈微婉摇摇头,“照顾好你家公子,按时让他服药。”
“哎,好,多谢沈姑娘!”
沈微婉走出那座偏僻的宅院,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再次见到萧玦,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却也比她想象中要牵动心绪。看着他落魄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她更加坚定了要帮他的决心。
不仅仅是为了前世的情谊,更是因为她知道,萧玦是唯一能与太子抗衡的人。只有帮助他摆脱困境,走上高位,她才能彻底报仇,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是一场相互成就的博弈。她需要他的权势,他需要她的医术。
沈微婉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转身往沈府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巷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人群的惊呼。沈微婉下意识地躲到一旁,只见一队身着黑衣的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一块腰牌,上面刻着“锦衣卫”三个字。
锦衣卫?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沈微婉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往萧玦所在的宅院方向看去。
果然,那队锦衣卫在宅院门口停了下来,为首的中年男子勒住马缰,厉声喝道:“奉太子殿下令,搜查逆党萧玦藏身之处!给我搜!”
“是!”身后的锦衣卫应声下马,就要踹门而入。
沈微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萧玦刚刚苏醒,身体虚弱,根本无力反抗。若是被他们搜出什么“证据”,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不能让他们进去!
沈微婉急中生智,看到巷口不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连忙走了过去,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小贩手里:“借你的糖葫芦用一下。”
小贩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沈微婉已经拿起一串糖葫芦,快步往锦衣卫那边走去。
“几位官爷,行行好,买串糖葫芦吧?”沈微婉故意装作怯生生的样子,拦在了为首的中年男子马前,“刚做的,可甜了!”
中年男子正不耐烦,见一个小姑娘拦路,顿时怒喝道:“滚开!耽误了公务,仔细你的皮!”
“官爷,就买一串吧?”沈微婉非但没让开,反而往前凑了凑,手中的糖葫芦“不小心”蹭到了中年男子的衣袍上,留下了一道红红的糖渍,“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中年男子低头看到衣袍上的污渍,勃然大怒:“你这小丫头片子,找死!”
说着,他扬手就要打下来。
沈微婉早有准备,身子一矮,灵活地躲了过去,同时“不小心”撞到了旁边一个锦衣卫的身上,那锦衣卫手里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沈微婉连声道歉,却故意拖延时间。
周围的锦衣卫被她这么一闹,顿时乱了阵脚。为首的中年男子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沈微婉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巡逻的京兆尹衙役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为首的衙役看到锦衣卫,连忙上前行礼。
中年男子见引来的人越来越多,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只能恨恨地瞪了沈微婉一眼,对衙役道:“没什么,抓到一个捣乱的小丫头片子。你们把她带走,好好教训教训!”
“是。”衙役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想抓沈微婉。
“官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卖串糖葫芦……”沈微婉故意哭喊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议论起来。
“这不是张千户吗?怎么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就是啊,不就是蹭了下衣服吗?至于这么大火气?”
“听说锦衣卫最近在抓什么人,不会是想随便找个由头抓人吧?”
张千户听到周围的议论声,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锦衣卫在百姓心中名声本就不好,若是再在这里纠缠,传出去只会更难听。
“晦气!”张千户狠狠瞪了沈微婉一眼,对手下的锦衣卫道,“走!”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人悻悻地离开了。
沈微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好险。
“姑娘,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跑了过来,一脸担忧。
“我没事,多谢。”沈微婉将糖葫芦还给小贩,又塞了一块碎银子给他,“刚才多谢你的糖葫芦。”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这里。
直到走出很远,沈微婉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藏在巷陌深处的宅院,心中暗道:萧玦,这次我帮了你,但你要尽快强大起来。
前路艰险,我们都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她转身,加快脚步往沈府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纤细却异常坚定。
从今天起,她的复仇之路,又多了一个目标。
帮助萧玦,就是帮助她自己。
这场博弈,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