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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查案 今天这出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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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家三个月前低价收购的余粮,足够姑苏百姓吃半年……”
昭宁的声音在茶楼包间中格外清晰,窗棂间漏进的月光恰好映在她开合的唇上。
太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昨夜她也是这样微微张着嘴,呼出的热气融化了眉心的雪粒,在烛光下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被他放在客栈床榻时,束发的绸带不知何时松开了,鸦羽般的青丝铺了满枕。
本该立即离开的,可当看见雪粒扑簌簌落在她眉心,她无意识皱眉呢喃"糖糕要蘸梨花蜜"的模样,与五年前护城河边替他的小女孩完美重合。
那时冰碴子落在那孩子的睫毛上,她也是这样皱着鼻子,像只被惹恼的猫儿。
后来,兴许是吹了凉风酒意上了头,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小女孩重叠,他抚上她的脸,俯下了身……
指腹传来的刺痛突然惊醒了他。
茶盏不知何时被捏碎,瓷片深深扎进掌纹。
殷红的血珠滚落,太子盯着那道血痕,任凭疼痛冲刷着荒唐的念头。
“殿下?”昭宁的声音带着迟疑,蹙眉靠近。
“接着说。”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窗外雪落得更急了,仿佛要掩埋昨夜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殿下流血了”昭宁的声音忽然近了,温热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上,“昭昭替你包扎。”
她蹙着眉,从袖中取出素帕,低头时发丝垂落,扫过他掌心未干的血迹。
那动作极轻,指尖蘸着药膏一点点抹开,绕得他掌心痒痒的。
五年前护城河畔的小女孩,也是这样低头替他涂冻疮膏——拇指上沾着一点晶亮的梨花蜜,在雪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太子的呼吸骤然一滞。上药的手法都这般像……
素帕缠上伤口时,她的呼吸拂过他掌心。
药膏沁凉,却压不住肌肤相触时窜起的战栗。
太子突然抽回手,仿佛方才的触碰烫伤了他:“不必了。”
*
残雪挟着寒风从窗隙侵入,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痕。
烛火在昭宁抬眼的刹那剧烈摇晃,将眸中寒光碎成粼粼金影。
“囤粮三月,偏挑这饥荒半月高价售粮,十日前劫官道的贼人,此刻怕是正躺在裴府数着雪花银。”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入了神,
“宁弟好生聪明。”描金折扇“唰”地挑开珠帘,顾辞衣摆沾着外头的雪沫,笑眼却比烛火更灼人,“方入姑苏三日,便已剖心见血。”
“顾兄。”昭宁下意识抬手抱拳。
折扇轻佻地掠过她案前酒盏:“昨日醉得连梨花蜜都认不得,今日倒清醒得很?”
“谢顾兄关心。”她粗了嗓子道,“大丈夫醉卧沙场亦常事。”
顿了顿,再度开口:“听顾兄言外之意,早知裴氏这手囤积居奇?”
顾辞的扇骨突然压住她指尖,玉质凉意渗进肌理:“当然。”
他俯身时,玉佩穗子扫过她手背,“不过那劫道的黑衣首领……据说右腕戴着的,可是京城谢家的犀角镯。”
“谢家......”昭宁的呼吸一滞。
烛火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炸开细碎的光。
谢家旧部多是铁骨铮铮的将士,怎会与裴家那等蛀虫同流合污?
更荒唐的是......那枚犀角镯。
她分明记得,爹爹亲手将它套在了义子腕上。
而那位少将军,三年前就战死在了雁门关。
是有人盗用了信物还是另有隐情?
而眼前的顾辞,怎会认得犀角镯?
窗外的雪声忽然大了起来,簌簌如密语。
顾辞的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他半边戏谑的笑脸:“宁弟这般惊讶,莫非......认得谢家的人?”
*
昭宁发现,顾辞这个人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继画舫、茶楼之后,走到哪都能碰到他。
昭宁的竹笠被寒风掀起第三片青篾时,那柄描金折扇又一次横在她眼前。
顾辞斜倚雕栏,扇面上新题的《捣练子》墨迹未干,恰好盖住她正在查验的漕运密档。
“宁弟看这数声渔笛在沧浪......”他忽然用扇骨轻点她虎口的老茧,“写得可像雁门关外的羌笛?”话音未落,昭宁的茶盏已泼湿半卷密函。
她没看见顾辞眼底闪过的精光——这所谓少年郎,竟能准确听出西北边塞特有的笛腔。
暴雪困住满城冬色那日,昭宁在树下擦拭佩剑。
忽然有温热的气息迫近,顾辞的广袖堪堪拂过她剑穗:“巧啊,宁弟这把青霜剑......”他指尖在剑格螭纹处微妙地停顿,“倒像极了京城权贵的佩剑。”
昭宁反手将剑插入鞘中,“阿兄替我花重金求来的。”
却听见身后传来低笑:“别紧张,我只是好奇。”顾辞漫不经心把玩着茶宠,“能把这等名剑使得如此笨拙的,全天下怕是独你一份。”
故而当顾辞出现在粮仓时,昭宁没好气地轻声嘀咕:“顾兄莫非会遁地术?”
夜雪映得他腰间配扇森冷,偏那含笑的嗓音温软如春醅:“顾某知宁弟要干大事,怎能少了为兄的份。”
他忽然摘了自己的狐裘扔过来,在昭宁慌忙躲避时轻笑:“宁弟怎地落了单?”大氅坠地溅起细雪,恰染在他墨色靴面的金线螭纹上,“你那宝贝兄长呢?”
“阿兄......”昭宁心虚开口,袖中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声音刻意压得粗哑,“他不许我跟,我......偷溜出来的。”
实则是想起大婚夜书房里那句醉语——救我的时候,没想到会被这样报恩吧。
传闻太子对别院那位痴狂入骨,倘若今夜借机趁乱救他,他是否会愈发看不分明……
好戏,应该快登场了。
顾辞眉梢一挑,折扇“唰”地敲在她肩头:“那便跟着我——”
话音未落,远处火把如赤蛇窜动,嘶吼声撕裂雪夜:“劫匪往这边跑了!”
腕骨突然被冰凉五指扣住。
顾辞拽着她旋身时,折扇狠狠撞在她腰侧:“发什么呆?”
他声音带笑,眼底却幽深如井,“还是说......宁弟想会会那群人?”
她借跌势挣开桎梏,抱拳时袖口滑至腕间:“谢顾兄相救,实在忧心阿兄,我去寻阿兄。”
转身刹那,火把将她的影子钉在树上——纤薄如刃,又颤如惊弓之鸟。
*
火把的流光在昭宁眸中炸开一瞬亮色。
粮仓阴影里,那袭玄色锦袍果然半倚在麻袋堆旁。
“可算找到殿下......”她踉跄扑上前,一把攥住太子手腕就往外拖,“快走!”
太子腕骨一僵,却在看清她装扮时瞳孔微缩:“你......”
“昭昭担心得紧!”她拽着他闪进粮垛间隙,“刚来就听闻在抓劫匪,今夜不宜久留,殿下随我......"
话音戛然而止,转角处火把已映出追兵轮廓。
太子掌心突然发力,反手扣住她,将她按进粮垛阴影里。
麻袋的粗粝感隔着衣料扎进后背,他吐息带着铁锈味:“待着。”
啊?这戏本可不是这么写的。
不行,今天这出英雄救美的戏,少了男主角怎么能行。
昭宁反手扣住太子欲抽离的手腕:“昭昭知道一条秘径。”
火把的光斑在雪地上游移,她拽着太子钻进粮仓夹道。
月光漏过茅檐,细雪落在她束发的缎带上,竟比东宫那盏琉璃灯还亮三分。
太子脚步忽然一滞。
她仓皇回头时,看见他眼底映着的——不是追兵火把,而是她发梢沾着的、将化未化的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