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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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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林间积雪被踩出凌乱的痕迹。
昭宁拽着太子的手腕疾奔,掌心温度透过衣袖灼烧他的皮肤。
太子的指尖无意识收拢,却在即将反握的瞬间僵住。
他自幼学习治国之术,连衣袖褶皱都需合乎礼制,何曾与人这般……狼狈奔逃?
可她的手指扣得那样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树影掠过眼角时,他瞥见她被雪粒黏住的睫毛,和唇畔呵出的白雾。
明明喘息声已凌乱不堪,拽他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直到她猛地刹住脚步,他猝不及防撞上她后背。
他垂眸,看见两人交叠的衣摆正扫过同一片积雪。
昭宁拉着太子,不知跑了多久,终于气息紊乱地停在密林深处。
她转身,恰好对上太子欲言又止的目光——
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睛,此刻竟似冰面碎裂,透出她从未见过的动摇。
很好,第一幕的效果远超预期。
“你......”两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噤声,在月色下对视。
太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昭宁,漫天星辰都在她回头的那一刻,碎进了她眼睛里。
枯枝断裂的声音骤然划破寂静。
“什么人?”昭宁身形骤转,将太子护在身后,袖中暗箭无声滑入掌心。
火把的光亮骤然逼近,映出一群蒙面人的狰狞轮廓。
昭宁环绕四周,瞳孔微缩。
不对,怎么这么多人?要演好在这么多人围剿下救下李琰真是颇有难度。
“取你们性命之人!”为首者厉喝一声,声如雷霆,震得林间积雪簌簌而落。
昭宁不退反进,指尖抵着暗箭机关,声音却刻意透出几分颤抖:“谁敢伤我阿兄?”
这句台词本该在计划中说得情真意切,此刻却因局势突变带来的不安而显得格外紧绷。
“你阿兄?”蒙面人刀尖溅起雪沫,“那小兄弟今日也难逃一死!”
寒气骤然逼近的刹那,昭宁突然扬手掀开斗篷,暗箭在火把下反射出刺目冷光:“那便试试——”
“我死也要护阿兄周全!”
剑光乍起,破空的尖啸声中,太子已反手折断一人手腕,夺剑拽着她就要突围。
昭宁心跳如鼓,原定的戏码可没有这么多打斗,分明该是她含泪陈情后,机关箭放倒匪首,然后撒下迷雾散开溜。
可眼下匪首躲过暗箭不说,这群人招招致命,哪像做戏?
匪首的长剑却在此时化作一道寒芒,直取太子后心——
她本能地旋身迎上。
剧痛炸开的刹那才惊觉:这剑势太狠太准,糟了......假戏......真做成了死局......
温热的血色在雪地上晕染开来,像绽开的红梅。
昭宁的视线逐渐模糊,却清晰地看见,太子的眸光骤然崩裂,翻涌出前所未有的惊怒。
他反手一剑,寒光闪过,匪首的咽喉已绽开血线。
这一剑,比平日狠厉三分。
未及思索,她已被他颤抖的双臂接住。
那染血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别睡……”太子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身后追兵逼近,他却无心恋战,抱起她便纵身疾掠。
凛冽的风声在耳畔呼啸,她恍惚看见——前方竟是断崖!
追兵的脚步声已至身后。
太子脚步微顿,垂眸看她一眼,忽然收紧手臂,纵身跃下。
*
山洞岩壁上,太子碾碎药草的声响混着火把滋啦声,松脂火把爆开一粒火星,光影在太子指尖颤了颤。
昭宁胸前的剑伤已凝成暗红,半幅衣襟被血黏在肌肤上,稍一牵动便渗出腥气。
他喉结滚动,终是抵住她肩头扯开衣料——指尖碰到锁骨时顿了顿。
“冒犯了。”
太子撕下袖口云纹锦缎,拭过伤口,血污下露出瓷白的肌肤。
他皱了皱眉,拈起药匙将草泥敷上剑伤,药汁与血交融时泛起细沫,腾起一丝苦香。
青碧汁液滴上伤口的瞬间,昭宁在昏迷中绷紧了脊背,蜷起手指,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
太子垂眸看去,唇角倏地松了——
还能使这般力气,想来是无性命之忧了。
他放轻了手上动作,药匙边缘避开翻卷的皮肉,像在对待一匹极易勾丝的浮光锦。
多荒唐。
他竟盼着这药性的刺痛能让她醒转,哪怕只是蹙一蹙眉,也好过此刻死寂般的安静。
可若真对上她睁开的眼,自己这副失态模样……
他猛地掐住念头,将药泥摁上伤口,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胸腔里那团躁动的火。
血终于止住。
太子合拢她衣襟时,指尖在系带处滞了滞。
三日前这杏色罗衣还沾着梨花香,如今却浸透铁锈腥气。
他忽然不敢看她的脸,只怕从她苍白的唇色里窥见那个疯狂的自己。
长剑贯穿她胸膛的刹那,他竟忘了储君的自持,脑子里一片混沌,疯子一般杀红了眼,只为尽快抱她寻医疗伤。
还好自己随身携带治伤草药,否则……
冰棱被火融化,“当啷”跌落。
太子盯着水面晃碎的倒影,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不!没有否则!
他必须让她活着,如果自己随身的这些不够,那便剜尽这江山所有的奇珍异草!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身影总在心头萦绕。
是今晚仓皇的奔逃。
她攥着他的手腕穿过重重树影,发间银簪在月色中划出细碎流光。
当两人终于远离喧嚣,她倚着夜幕喘息,用那双映着月华的眼睛望着他。
抑或是在粮仓的火影绰约里。
她扑来挡在他背上,飞扬的尘灰里混着她袖中跌出的梨香,本该安睡的姑娘出现在他身边。
是她的聪敏。
凭些许蛛丝马迹便分析出自家亲戚的恶行,侃侃而谈。
又敏锐发现他握破茶杯,挠过他手心为他包扎。
抑或是她的脆弱。
小年夜的雪落满她肩头时,醉醺醺的姑娘把脸埋进他玄色大氅。
“他们都夸我聪明,可我只想有人记得我爱吃梨花糕。”
或许更早。
是出征那日,她立在阶下仰头看他时,风帽被雪压得沉沉欲坠,却偏要笑。
他鬼使神差解了狐裘扔过去,看素白大氅裹住她单薄身形,如雪吞没一片烈火。
抑或是她狡黠地暗讽他冷落新婚妻子、编排他每月去别院,而后利用他不知所起的愧疚求他带她出宫。
此刻回想,或许早在大婚夜的书房就注定了结局。
第一面,那双表面慌乱实则沉静的眼睛。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像暗夜里悄然蔓延的火星,终成燎原之势。
每一幕都如利刃,在他心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痕。
李琰忽然惊觉,自己竟将这柄裴家淬毒的匕首,日日贴身收在了心口最软处。
他,李琰,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沉溺于眼前这本该厌弃至极的裴氏女。
不止于那副举世无双的好看皮囊,沉溺于她的聪慧与锋芒、幼稚与关心,连那些看似冒犯的伶牙俐齿,都是最动人的风景。
什么裴氏女,什么政治联姻,他分明是心甘情愿饮鸩止渴的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