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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年 你,想家了 ...

  •   雪地里的脚印深浅交错,似断非断,像谁欲言又止的心事。

      太子背着昭宁走至拐角,忽然踉跄扶住梅树。
      积雪簌簌落满肩头,他颈侧泛着薄红——方才替她挡下的三盏烈酒,此刻化作火线在血脉里游走,烧得眼前梅影都成了重瓣。

      一枝承不住雪的梅枝断裂,惊醒了太子的恍惚。
      昭宁的脸颊正贴在他颈侧,烫得惊人。

      “阿兄……”她含混的呓语混着酒气,睫毛上凝着细碎冰晶,“宫里的梅花……比不得院里的香。”
      少女呼出的白雾洇湿了他蟒纹领缘的金线,那点湿意竟比风雪更刺骨。

      四下无人,他本该推开这蓄意接近的“裴家女儿”——大婚日那下药宫女便是裴家人。
      可五指却深深陷进梅树皴裂的树皮,试图按下翻涌的醉意。

      “你,想家了吗?”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储君不该有心软的时刻,尤其对着可能藏着匕首的裴家人。
      可当她醉中蜷缩时,大氅下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见淡青脉络,他这才想起,他的这位太子妃也才刚及笄的年纪。

      昭宁未应声,忽然凑近他耳边嘟囔了一句什么,温软的唇瓣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昭昭的梦里……全是雪啊。”
      他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侧头警告:“别乱动。”

      她却突然吃吃地笑起来,游戏般将指尖探进他衣领,“昭昭冷……”

      麦穗纹金簪擦过喉结,太子闭了闭眼,掐住她脚踝按向自己腰间:“再乱动,就把你扔进雪堆醒酒。”
      威胁裹着酒气碾过她耳垂,掌心里跳动的脉搏不知是谁的,竟比雪夜更烫三分。

      昭宁像是想起了什么,忽而惊慌地圈住他的脖颈:“不要……不要……带我走……”可怜地像只受惊的兔子。
      “好好好。”他下意识轻笑,收拢托住她膝弯的手,却立刻僵住。

      这个安抚动作太熟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梅枝在风中发出脆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劈出裂痕。

      雪越下越急。
      太子收回扶住梅树的手,继续背着少女前行。

      脚下的雪径蜿蜒无尽,他却恍惚希望它再长些。
      长到足以让他辨明,胸腔里这阵陌生的悸动,究竟是怜她孤弱,还是更不可言说的妄念。

      “爹爹……”昭宁的额头抵在他后背,热度透过层层锦衣灼上来,“……灶神像……眉毛……桑枝灰画的……”
      她醉中呓语,尾音忽然低下去,化作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太子手心一颤。

      多年前的腊月夜,母妃也曾这样蜷在冷宫里,用炭灰在墙上画灶神像。
      那时她鬓发散乱,却固执地对他说:“琰儿,神仙的眉毛要画得长些,才能保佑你平安。”
      话音未落,父皇办的赏梅宴笙箫声便穿透雪幕而来,那是为讨心尖尖上的谢皇后欢喜。

      腊月廿三的雪下得绵密,灶糖的甜香混在风里。
      背上人儿忽地抽噎,想是闻见了谁家祭灶的烟火气,第一次未与家人团圆,犯了小孩心性。

      本宫……哪还有什么家可念。

      雪粒子扑进眼眶,连带着那些朱门里的欢笑都模糊了。
      靴底碾过冻硬的爆竹碎屑,一步深一步浅,很快,连这点声响也被雪幕吞尽。

      踉跄脚步碎在雪地里,最终连人带影都隐入茫茫雪幕。

      *

      昭宁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宫墙深深,她竟遇见了谢临渊。

      他立在廊下,眉眼如旧,轻声问她:“这些年……可还好?”
      她怔了怔,忽然扑进他怀里,眼泪洇湿他衣襟:“阿兄,不好。一点也不好!”
      她攥紧他袖角,哽咽道,“宫里的梅花……比不得院里的香。”

      谢临渊手臂僵了僵,良久,才慢慢抬手轻拍她后背,嗓音低哑:“你,想家了吗?”
      昭宁将脸埋得更深,闷声道:“想。每一天都想。”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昭昭的梦里……全是雪啊。”

      梦忽地碎了,又回到谢府灭门那夜。

      雪落得急,谢临渊将睡懵的小沉璧塞进藏书阁暗格,哄她道:“昭昭,玩捉迷藏。”
      小姑娘蜷在阴影里咯咯笑:“阿兄,昭昭只穿寝衣,昭昭冷……”

      他指尖一顿,解下狐裘裹住她,声音稳得听不出异样:“数到一百再出来。”
      阖上暗格门的刹那,外头已响起刀剑劈开风雪的声音。

      后来,她指尖抠进结冰的血泊,从狗洞爬出来。
      装死睁眼时,撞见一双带笑的眼睛——

      裴予卿朝她伸手:“抱紧!掉下去我就把你扔给那群戴红绳的。”
      她只得求饶:“不要……不要……带我走……”

      梦又一晃,竟换了天地。

      小年夜的谢府暖融融的,爹爹抖落斗篷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一幅灶神像,得意道:“昭昭,爹请了最好的画师——”
      她凑近一瞧,“噗嗤”笑出声:“爹爹……这灶神像的眉毛,怎么像桑枝灰乱抹画的?”
      爹爹作势要拧她耳朵:“小没良心的!这可是爹排了半日队……只为求得昭昭平安……”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笑倒在爹爹膝头,发间珠钗坠落的声响,混着窗外渐密的雪声。

      爹爹的面容忽地模糊了。
      雪影摇荡间,只剩一双眼睛望着她,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人缓缓走近,指尖触上她下颌时,凉得她轻轻一颤。

      她嗅到冷松香混着未散的雪气,呼吸交缠的刹那,唇上落下一片温软,带着迟疑的试探,像怕惊碎一场梦。
      那人似着了魔,唇从她嘴角辗转向下,鼻尖、眉心、眼睫,每一寸都吻得极慢,像在描摹珍宝的纹路。

      衣带不知何时松了,微凉的指尖掠过锁骨时,她轻轻战栗,却听见他呼吸陡然一滞。

      烛花爆响。
      那人忽然停住,喉结滚动几下,似在挣扎,替她拢回衣衫的手指有些抖。

      可终究还是俯身更深。
      他吻得生涩又克制,掌心却将她后颈扣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又或是怕她如雪般,天亮就化了。

      昭宁想挣脱,身子却似灌了铅,沉得动弹不得。
      她竭力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只隐约瞧见一抹轮廓——那人俯身时,衣襟掠过她鼻尖,混着松墨与冷雪的气息。

      这味道莫名熟悉。
      她蹙眉细想,记忆却如雪地上的爪痕,风一吹就散了。

      恍惚间,仿佛有人也曾这样靠近过——在某个雪夜,或是某盏将熄的灯笼下。
      可再要深究,又只剩一片模糊的影。

      唇上一热,她指尖蜷起,想推拒又使不出力。
      对方似察觉到她的抗拒,呼吸微滞,却未退开,反而扣住她手腕,指腹在她脉搏处摩挲,像在安抚,又像试探。

      雪光透过窗纱,在他眉骨投下浅淡的影。
      她终于攒足力气抬眸,却只来得及看清他眼尾一抹红——不知是烛火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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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本书,多多指教
……(全显)